沈嫣然是从秘境出口直接跪着回去的。
不是她想跪是腿软。传送符把她甩到天音阁山门外的时候,她的灵力已经见了底。圣泉水的灵气虽然没能帮她突破金丹,但在体内残留的那一茬灵气被臭豆腐味的冲击打散之后,经脉里像被人用砂纸打磨了一遍,又酸又胀。她勉勉强强撑着走到主殿门口,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
主殿里很暗。
天音阁的主殿跟青云宗不一样青云宗的主殿宽敞明亮,讲究"大道至简";天音阁的主殿像一只巨大的黑色蚌壳,穹顶从两侧向中间合拢,只在最高处留了一条缝,天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像一把刀劈在殿中央的青石地面上。
天音阁阁主坐在主位上。
他叫殷无咎,化神初期修为,天音阁第七代阁主。五十多岁的外表,但修仙者的外貌从来不能说明真实年龄。他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两鬓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眼睛极亮,亮得不正常那是长期修炼邪功导致的瞳孔变异。
他看着跪在殿中的沈嫣然,没有开口。
沈嫣然的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石上。她的头发散了,白裙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在秘境里跑了三天,哪还有半分圣女的模样。她能感觉到阁主的目光像两根针扎在她后脑勺上,带着一种审视工具是否还好用的冷漠。
"失败了?"
殷无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在嗡嗡响化神期修士的声音里自带灵力波动,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嫣然的肩膀抖了一下。
"弟子……无能。"
"说经过。"
沈嫣然把额头从地上抬起来一寸,但没有抬头看他。她把秘境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楚凌云的连环陷阱被全部规避、巨力猿叛变、宝库被苏甜甜坐开、万年血参被陆斩风抢先拿到、圣泉被截胡每说一句,她的声音就低一分。
说到圣泉变成臭豆腐味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臭豆腐味?"殷无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疑惑。
"弟子不知是何手段。"沈嫣然咬着牙,"但那泉水确实在一瞬间变了味道灵气没变,只是气味。弟子……弟子无法忍受,被迫中断突破。"
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
"啪。"
殷无咎的手掌从主位上拍下来,隔空一掌打在沈嫣然胸口。金色的灵力波动裹着化神期的威压,沈嫣然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殿壁上,"砰"的一声闷响。她嘴里喷出一口血,顺着墙壁滑下来,瘫在地上。
"废物。"殷无咎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像在评价一件不合格的产品,"化灵大法需要纯阳灵根做药引,万年血参做化灵丹,圣泉水温养灵根三样东西你一样都没带回来。错过了这次秘境,下次开启要等百年。你让本座等一百年?"
沈嫣然撑着地面想爬起来,但胸口那一掌打得不轻,她试了两次才勉强跪稳。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青石上,殷无咎看都没看一眼。
"阁主……那个苏甜甜……"沈嫣然的声音沙哑,"她能预知一切。弟子所有的布局都被她提前看穿了她不是普通人,她身上有"
"本座不管她身上有什么。"殷无咎打断了她,"本座派你出去是办事的,不是让你找借口的。"
他站起来,从主位上走下来。每走一步,殿中的灵压就重一分。他走到沈嫣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嫣然。"
沈嫣然抬起头,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你从小就是个工具。"殷无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本座养你、教你功法、给你圣女的身份不是为了让你当什么圣女,是为了让你替本座收割灵根。化灵大法是本座毕生心血,你是唯一的载体。你若办不成,本座就换一个。"
沈嫣然的瞳孔骤缩。
"换……换一个?"
"你以为本座只有你一个?"殷无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比不笑还可怕,"天音阁弟子三千,能修炼化灵大法的又不是只有你。你不过是本座养了二十年比较顺手的一个仅此而已。"
他转身走回主位。
"下去。闭关三个月,把修为稳住。三个月后本座会给你新的任务。"
沈嫣然跪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在她心里裂开了。二十年了。从五岁被阁主选中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是个工具。但她一直以为至少她让自己相信她是"特别的"工具。不可替代的那种。
现在阁主亲口告诉她:你不过是"比较顺手的"。
"嫣然,下去吧。"殷无咎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她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殿外的台阶上跪着另一个人。
楚凌云。
他被青云宗押送回来的。两名天音阁弟子把他架到大殿门口就撤了青云宗的人不进天音阁的地盘。楚凌云跪在台阶上,困灵锁还没解,右臂的肘关节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看到沈嫣然出来,眼睛亮了一下:"圣女"
"闭嘴。"沈嫣然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楚凌云的嘴合上了。
殷无咎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楚凌云。"
楚凌云的身子一僵。
"你也被擒了?"
"……是。"
"天音阁不需要废物。"殷无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从今日起,你被逐出宗门。你的修为、法器、储物戒,全部留下。"
楚凌云的脸"唰"地白了。
"阁主弟子弟子只是"
"滚。"
一个字。
楚凌云跪在台阶上,嘴唇哆嗦着。他扭头看向沈嫣然那个他追了三年、替她干脏活、为她拼命的女人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不忍或者求情。
沈嫣然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是空像是看一块用完的抹布。
然后她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裙摆擦过他的膝盖,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残留的臭豆腐味。
楚凌云跪在原地,很久没动。
大殿外的阴影里,有一个人。
不是天音阁的人他穿着一身黑衣,面部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他靠在殿外廊柱的阴影中,像是跟黑暗融为了一体。修为不高,筑基中期,但他身上散发的气息很古怪像烟,像雾,像某种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莫影。
他是莫无情的余部。莫无情原天音阁副阁主,三年前因修炼禁术被阁主殷无咎清洗,势力被连根拔起。莫影是少数逃出来的幸存者之一,此后一直隐藏在天音阁的暗处,像一只蛰伏的蜘蛛。
他没有死。
他在等一个机会。
沈嫣然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开口了。
"圣女。"
沈嫣然的脚步顿住了。她扭头看向阴影中的人她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这让她后背一凉。
"你是谁?"
"不重要。"莫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重要的是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沈嫣然没有说话。
"苏甜甜。"莫影说出了这个名字,"她毁了你的计划。截了你的圣泉、抢了你的血参、收了你的灵兽你不想报复?"
沈嫣然的眼神暗了一瞬。
"苏甜甜……也必须死。"莫影的嘴角弯了一下,"但不是现在。你需要帮手,而我恰好有一些你用得上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到沈嫣然面前。
"陆家大长老陆天罡的私人传讯方式。他是我们的人也是你的下一个机会。"
沈嫣然低头看着那枚玉简。
她的手在发抖不全是因为恨。刚才阁主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回响。"你不过是比较顺手的。""你若办不成,本座就换一个。"
她真的要继续当工具吗?
替阁主收割灵根,收割完之后呢?她能得到什么?一个"圣女"的虚名?一句"做得不错"?然后被丢到一边,等下一个"更顺手的"取代她?
她伸手接过了玉简。
莫影看着她收好玉简,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他从阴影中退了一步,身形开始消散不是隐匿符,是某种更高级的隐身术,像是把整个人融化在了空气里。
"圣女,好好休息。"他最后说了一句,声音已经飘忽得像是从极远处传来,"接下来的棋局比你想的要大得多。"
沈嫣然独自站在殿外的廊下。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动她散乱的头发。她的手指攥着那枚玉简,指节发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秘境里的泥土,左手无名指的指甲在逃跑时磕裂了一半,裂口处渗着一点血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