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设在陆家主院的正厅。
苏甜甜回到大厅的时候，宴席已经开始了。八张圆桌排成两列，桌上摆着陆家厨子做的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鱼、酱肘子、炒时蔬。陆家不是修仙大宗，家宴的水平更接近凡间的乡绅请客，量足味重，灵气什么的不讲究。
陆天罡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两轮。他脸色微醺，跟旁边一个老者谈笑风生，看起来心情不错。
苏甜甜在他看不到的角度扫了一眼
【他在等我中毒的消息。他安排在藏书阁的心腹已经过了该回报的时间，但还没传音回来。按理说他应该起疑了但他没有。为什么？因为他太自信了。他觉得自己安排得天衣无缝，心腹可能只是在善后，还没来得及回报。而且他今天在宴会上给大师兄也准备了"加餐"。】
她看了一眼陆斩风面前的桌面。他的酒杯和碗筷跟其他人的不一样酒杯是青瓷的，其他人是白瓷的。碗旁边多了一碟小菜，是别人桌上没有的。
【那碟小菜里有东西。不是散灵散散灵散对筑基期以上修士效果有限，大师兄现在筑基巅峰，散灵散顶多让他灵力紊乱片刻就恢复了。陆天罡准备的应该是更强的东西"锁心散"。锁心散无色无味，溶于酒液后会使修士的灵力在体内凝滞，持续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修为被锁，跟废人无异。这种药比散灵散贵十倍，陆天罡肯拿出来，说明他对今天势在必得。】
陆斩风坐在右侧第一桌。苏甜甜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停步，但心声已经传了过去
【大师兄，你面前的青瓷酒杯里加了锁心散。那碟小菜里也有。别碰。准备开演。】
陆斩风的右手正端着酒杯他听到的瞬间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酒杯举到嘴边，做出要喝的姿势。嘴唇碰到了杯沿，但酒液一口没进。
他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那碟小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苏甜甜心里"咯噔"一下
【他吃了？！等等不对，他没吃。他的袖口在夹菜的时候动了一下，菜从筷子滑进了袖口里。我都没看清这个手法他什么时候练的？】
陆斩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这次是真的喝了一口但酒杯的青瓷内壁有一层极薄的蜡膜，酒液碰到蜡膜会被导流向杯壁内侧的暗槽。他喝的动作很自然，但实际入口的酒液不到一滴。
然后他等了大约二十息。
二十息后
"咳。"
陆斩风放下酒杯，右手按住了胸口。
"斩风？"旁边一个堂叔看了过来，"怎么了？"
"没事……"陆斩风摆了摆手，但他的脸色在肉眼可见地变白。先是嘴唇，然后是脸颊，最后连耳根都没了血色。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按在胸口的手指攥紧了衣料。
"大师兄！"苏甜甜配合地叫了一声声音里的惊慌不是演的，她虽然知道这是假的，但看到陆斩风脸白成那样还是忍不住紧张。
陆斩风没有回答她。他的身体开始晃先是肩膀往右倾，然后整个人"砰"地趴在了桌上。碗碟被他的胳膊扫落了两个，在地上摔碎了。
"斩风！"
"怎么回事？！"
"快快叫大夫"
大厅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几个陆家长老站起来围过去，有人在喊"把脉"，有人在喊"拿丹药来"。
陆天罡从主位上快步走过来。他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焦急眉毛拧在一起，嘴唇微张，步伐急促但不慌乱。
"斩风！"他挤进人群，一只手搭在陆斩风肩上，"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陆斩风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皮在颤，像是想说话但说不出。苏甜甜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心里默念
【演得真棒。大师兄不去演戏可惜了。这脸色他是用什么做到的？用灵力改变面部血管的收缩状态？太逼真了，我都差点信了。】
陆天罡按着陆斩风的肩膀，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从焦急变成了一种极短暂的、极克制的满意。
他感觉到了陆斩风体内灵力的"凝滞"。锁心散生效了。
"他中毒了。"陆天罡站直身体，声音里带着沉痛，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那种慈祥全部褪去，露出底下冷硬的底色，"是锁心散。灵力被锁住了，半个时辰内无法运转。"
大厅里的嘈杂声在这句话之后骤然安静了。
陆家长老们面面相觑。锁心散他们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禁药。
"大长老，这……"一个老者开口，声音发颤，"谁下的毒？"
陆天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着趴在桌上的陆斩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小，小到只有正面面对他的人才能看到。
苏甜甜看到了。
然后她听到了陆天罡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慈祥腔调，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等待猎物落网后的从容。
"陆斩风。"他拍了拍陆斩风的肩膀，力道比之前重了很多，"你太碍事了。"
大厅里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陆天罡。几个长老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他们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大长老你"之前那个老者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陆天罡没理他。他转过身，面向大厅正中的方向，拍了拍手两声，清脆而响亮。
"出来吧。"
大厅正面的墙上挂着历代家主画像。最大的一幅下面有一扇暗门平时看不出来，但此刻暗门从内侧被推开了。门缝里先伸出一只白皙的手，然后是一个人影。
沈嫣然。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跟之前在青云宗时白裙飘飘的模样判若两人。头发扎成了高马尾，腰间别着一柄短剑。她的脸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秘境里被灌木划的，还没好利索。
她走出来的时候，目光直接落在了趴在桌上的陆斩风身上。
"陆斩风。"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快意，"你的灵根是我的了。"
她走到陆斩风身边，低头看着他。陆斩风的脸贴在桌面上，眼半闭，一动不动。
沈嫣然伸出手，指尖触到了陆斩风的后颈她要确认灵力被锁的程度。她的指尖上泛起暗红色的光芒化灵大法的起手式。
"还有那个苏甜甜"她头也不抬地问陆天罡，"她在哪？"
"藏书阁。"陆天罡的声音里透着得意，"已经有人去'照顾'了。散灵散她现在应该跟废人一样了。"
苏甜甜站在人群边缘。
没有人注意她大厅里所有人都被陆天罡和沈嫣然的出现震住了，没人顾得上那个"废柴师妹"。
她深吸一口气。
【三】
沈嫣然的指尖暗红色光芒越来越浓。
【二】
陆天罡转过身，背对着陆斩风，面向大厅里的陆家长老们。他的气势全开金丹巅峰的灵压铺开，压得几个修为低的长老脸色发白。
【一师尊，动手！】
天花板碎了。
不是整个天花板是大厅正上方的一块瓦片被灵力击穿，碎片像雨点一样落下。一道灰白色的身影从破洞中俯冲而下，速度快得空气中炸出一声爆响。
夜玄清。
他的手掌在落地之前就已经蓄满了灵力化神初期的全力一击，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拍向陆天罡的后背。
陆天罡是金丹巅峰。他反应不慢在夜玄清破顶而入的瞬间他已经感应到了灵力波动，身体本能地往侧前方闪避。但夜玄清太快了。化神对金丹，差了两个大境界不是技巧能弥补的差距。
掌风击中了陆天罡的左肩。
"咔嚓"
骨头的声音。陆天罡整个人被掌力推飞出去，撞在右侧的墙壁上。砖石碎裂，灰尘飞溅。他嘴里喷出一口血，左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着肩关节脱臼了。
"殷无咎的走狗。"夜玄清落在大厅正中，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铁锤，"陆家的家宴，轮不到天音阁的人插手。"
沈嫣然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猛地转头看到了夜玄清。然后她看到了大厅门口林沁雪带着六名青云宗执法弟子，已经堵住了正门。侧门也被封了，两个执法弟子站在侧门两侧，剑出鞘。
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然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大长老。"
陆斩风的声音。
沈嫣然和陆天罡同时转头陆斩风从桌上坐了起来。他的脸色恢复了正常，嘴角有一丝"血迹"那是他之前咬破了一颗藏在嘴里的红色灵果伪造的。
他伸手擦掉嘴角的红色汁液，看着陆天罡。
"您的茶味道不错。"
陆天罡的脸从灰白变成了铁青。他看着陆斩风完好无损地站起来，看着他那双已经恢复清澈的眼睛锁心散没有生效。
不可能。他亲眼看到陆斩风喝下了那杯酒。锁心散无色无味，溶于酒液之后不可逆除非陆斩风根本没喝下去。
"你"陆天罡的声音嘶哑，"你没喝？"
陆斩风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只青瓷酒杯翻转过来杯底朝上，酒液一滴也没有。杯壁内侧的蜡膜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暗槽里的酒液清晰可见。
沈嫣然的脸色变了。
她后退一步手已经摸向腰间的短剑。但林沁雪的剑比她更快，剑尖横在她喉咙前三寸的位置。
"别动。"林沁雪的声音轻飘飘的，但剑尖稳得纹丝不动，"圣女，又见面了。上次在秘境里跑得快这次还跑得了吗？"
沈嫣然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陆天罡靠在碎裂的墙壁上，左臂垂着，嘴角还挂着血。他看着被包围的大厅夜玄清站在正中，林沁雪堵住了门，执法弟子封住了所有出口。陆家的长老们缩在角落里，有的脸色发白，有的面如死灰。
他笑了。
一声短促的、像是自嘲的笑。
苏甜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但只松了一半。因为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沈嫣然的右手。她虽然松开了剑柄，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袖中微微动着那是传音符的激发手势。她在传音。
传给谁？
【莫影。】
苏甜甜的心一沉。
【她在给莫影传音告诉他计划失败了，让他做好准备。莫影不在大厅里他一直藏在暗处。如果他要跑或者他要做什么我们拦不住。】
大厅里，夜玄清走到陆天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天罡。勾结天音阁、暗害陆家嫡系、使用禁药罪证确凿。"他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天罡抬起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夜玄清，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诡异的笃定，"这盘棋比你看到的大得多。"
夜玄清没理他。他转头对执法弟子说："带走。关押起来，等候审讯。"
两个执法弟子上前，把陆天罡从墙边架起来。他的左臂脱臼了，被架着走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但嘴一直没合上他在笑。
沈嫣然被林沁雪押着，双手反绑在身后。她走过陆斩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看着他。
"陆斩风。"她的声音很轻，"你演得真好。"
陆斩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沈嫣然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演得了今天，演不了明天。"
她被押走了。
苏甜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厅门口，心里那半根没松开的弦又绷紧了。
【沈嫣然说的话不像是虚张声势。她传音给了莫影莫影手里还有牌。陆天罡说"这盘棋比你想的大得多"他知道的比他透露的多。这事儿没完。】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脚边的碎碗片里有一片比较完整的碗底，上面烧着一个"陆"字。碗底的釉面有一道发丝般的裂纹，从"陆"字的最后一笔横着穿过去，把那个字劈成了上下两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