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清洗持续了一整天。
从陆天罡被押走的那一刻起,夜玄清就安排了青云宗的执法弟子配合陆家新任家主陆斩风的叔父陆天行逐个排查参与阴谋的长老和管事。苏甜甜在陆家大厅里"广播"的那段心声虽然不算正式证据,但给排查提供了方向。那个眉心有痣的长老、八字胡胖长老、还有藏书阁送茶的心腹管事全部被揪了出来,一一审问。
到了傍晚,陆家一共清洗了七个人。两个长老、三个管事、两名护卫。罪证从传音玉简到私印令牌到禁药包装,叠起来能铺满半张桌子。
陆天行是个五十出头的瘦高男人,面相跟陆天罡截然相反陆天罡是圆脸慈眉,他是长脸薄唇,看着刻板但眼神正。他是陆家二房嫡系,修为金丹初期,在陆家历来不争权不夺利,平日里只管着家族的灵田账目。陆天罡倒台之后,家族长老们推举他暂代家主之位,他推了三次没推掉,最后叹了口气接了印。
"斩风。"陆天行在晚宴上端着酒杯走到陆斩风面前,声音不大但很诚恳,"这次的事叔对不住你。陆天罡做了那么多年的局,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陆斩风站起来,双手接过酒杯。
"叔父言重了。陆天罡藏了十几年,不是容易察觉的人。"
"话是这么说,但"陆天行叹了口气,"以后陆家会好好整顿。你放心,不会再出这种事了。"
陆斩风点头,把酒喝了。
苏甜甜坐在旁边,一边啃陆家厨子做的酱肘子味道确实不错,比青云宗食堂的强一边观察陆斩风的表情。
【大师兄表面上看着正常,但他今天话少了很多。从陆天罡被押走之后他就开始沉默不是那种"刚打完仗放松下来"的沉默,是那种心里压着什么东西的沉默。他今天在祠堂跪了半个时辰我路过的时候看到的。他跪在祖先牌位前面,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正想着,陆斩风放下酒杯,起身离席了。
"大师兄去哪?"苏甜甜追了一句。
"祠堂。"
"又去?"
陆斩风没回答,脚步已经消失在了院门外。
陆家祠堂在主院最后面,一座三间开间的青砖小屋。
苏甜甜没跟过去她知道陆斩风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有些情绪不适合当着别人的面释放,特别是对一个从小被教育"男儿有泪不轻弹""家主当顶天立地"的人来说。
她在客房里窝着,抱着一个硬邦邦的荞麦枕头,还在为白天在大厅里的"广播"事件尴尬。林沁雪坐在旁边给她削灵果从陆家果园里摘的,个头不大但甜得很。
"二师姐。"苏甜甜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大师兄会不会想不开啊?"
林沁雪削灵果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指……"
"他被自己家族的长辈暗算了。不是外人是自家人。亲叔公级别的人想要他的灵根,要他的命。搁谁身上谁不崩溃?"
林沁雪把削好的灵果递给她,笑了一下。
"不会。你大师兄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有你在。"
苏甜甜愣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想想从秘境到陆家,这一路上他遇到多少次危险?每一次他都挺过来了。不是因为他的修为有多高,是因为你在帮他。你帮他预警陷阱、识别内鬼、找到神药、截胡圣泉你给了他'还能赢'的信心。一个觉得'自己还能赢'的人,不会想不开。"
苏甜甜咬了一口灵果,没说话。
【二师姐说的有道理,但……我总觉得大师兄心里的那个结不只是陆天罡。陆天罡只是导火索。真正的问题在于他一直以为'守护家族'是自己活着的意义,结果家族反过来要杀他。这个打击不是修为能弥补的,是信仰层面的崩塌。他现在需要找到一个新的'为什么而战'的理由。原著里】
她想了想。
【原著里陆斩风是在金丹突破的生死关头顿悟的。他悟到的不是什么高深的剑法,而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剑不是为别人挥的,是为自己挥的。为自己想保护的东西、为自己想走的路、为自己想活成的样子。这就是'为自己而战'。但原著里这个顿悟来得太晚了在他灵根被挖之后。现在灵根保住了,但心结还在。顿悟还会来吗?以什么方式来?】
祠堂里。
陆斩风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三排祖先牌位。
最近的几块牌位上刻着他认识的名字祖父陆承平、父亲陆天远、母亲赵氏。再往上是更早的先祖,名字他只在族谱里见过。
烛火在两侧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一直以为,守护家族就是我的责任。"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从小到大练剑是为了家族,修炼是为了家族,进青云宗是为了给家族争光。叔父们说'你是陆家的骄傲',我就信了。我以为我只要够强、够正直、够努力家族就会接纳我。"
他停了一下。
"结果家族想要我的命。"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不是疼是空。一种被掏空之后的空。
他想起了苏甜甜的心声那是在秘境里,他突破之后听到的:
【大师兄缺的不是修为,不是资源,不是天赋。他缺的是'为自己而战'的孤勇。他太习惯为别人活了为家族、为宗门、为师尊唯独没有为自己。一个不为自己的剑客,他的剑是没有魂的。】
"为自己而战。"陆斩风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祠堂外面传来脚步声。
"斩风。"
夜玄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陆斩风没有回头他知道师尊来了,但他不想起身。不是不敬,是腿麻了。
夜玄清走进祠堂,在他旁边站定。他没有跪他不是陆家人,不需要跪陆家的祖先。他只是站着,看着那些牌位,沉默了一会儿。
"你跪了多久了?"
"半个时辰。"
"腿不麻?"
"麻。"
夜玄清没笑。他在陆斩风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斩风。你从小就被教导要为家族、为宗门而战。"
陆斩风的脊背僵了一下这跟苏甜甜的心声几乎一字不差。
"但你有没有想过"夜玄清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道理,"为自己而战?"
陆斩风没有回答。
"不是让你自私。"夜玄清说,"是让你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理由。不是为了'陆家的荣耀',不是为了'青云宗的面子',不是为了'师尊的期望'。是你自己你想用这把剑保护什么?你想用这条命活成什么样?"
祠堂里安静了很久。烛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截烛芯落在烛台上,卷成一朵小小的黑灰色的花。
"我不知道。"陆斩风说。
"那就去找。"夜玄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别跪了。腿麻了站不起来丢人。"
陆斩风低下了头。
过了很久久到两根蜡烛都烧下去了一寸他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腿确实麻了,他扶着供桌站了一会儿才恢复。
他走到祠堂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陆家的院子里没什么灯,只有祠堂前廊的两盏灯笼发着昏黄的光。他抬头看天天上星星不多,被薄云遮了大半,但有一颗特别亮,挂在正南偏西的位置,一闪一闪的。
"为自己而战。"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腰间的长剑"嗡"了一声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剑鞘没有光,什么都没有。但他握住剑柄的时候,掌心传来一丝异样的温度。
不是灵力。是剑本身的温度。
像是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刚刚翻了个身。
客房里,苏甜甜已经啃完第三个灵果了。
林沁雪帮她把果皮收拾了,正准备吹灯,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嗡"像琴弦被拨了一下,又像远处有人在吹号角。
"什么声音?"苏甜甜从枕头上抬起头。
林沁雪侧耳听了一会儿,摇摇头:"可能是风。"
苏甜甜躺回去,闭上眼。但那个声音如果真的有声音的话让她心里不太踏实。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换了个面凉的那面贴着脸,舒服了一点。
窗外的薄云散开了些,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光带。光带的尽头正好落在她踢到地上的那只鞋上鞋面上那道之前蹭的灰印还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道浅浅的划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