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
他带了一队随从八名沈家护卫，清一色筑基中期的修为，穿着统一的靛蓝色劲装，腰间佩着制式短剑。随从们抬着四只朱漆大箱，箱子上贴着沈家的族徽封条，里面装的是"给林姑娘的见面礼"。
沈浪本人走在最前面。
苏甜甜站在演武场边上的人群里，远远地看着他从山门外走进来。第一眼确实好看。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身形修长，一袭白衣，腰间束着玉带，手里摇着一把水墨折扇。五官是那种标准的"世家公子"长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酒窝。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额前没有碎发，干干净净的。
苏甜甜得承认如果她不知道原著的剧情，她大概也会觉得这个人赏心悦目。
但他走路的方式不对。
苏甜甜观察人有一个习惯她不看脸，她看脚。脸可以伪装，脚不会。沈浪走路的步态很稳，步幅一致，每一步落地的声音都差不多这说明他受过严格的仪态训练，每一步都是"设计"过的。但他的右脚落地时重心比左脚偏前了半寸这意味着他在无意识地防备着右侧的攻击。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不会有这种步态，除非他经历过实战或者他心里藏着事，身体处于低烈度的警戒状态。
【不是单纯的纨绔子弟。他身上有戾气藏得很深，但走路时右脚的重心分布骗不了人。】
沈浪走到主殿前，对迎出来的林沁雪行了一礼。
"沁雪姑娘。"他的声音温润，像是经过精心调校的琴弦不亮不暗，不高不低，刚好让人听着舒服，"在下沈浪，久仰芳名。"
林沁雪站在他对面，脸又红了。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沈公子客气了。"
"听闻姑娘擅使双剑，在下心中仰慕已久。今日特备薄礼"他转身示意随从打开箱子。箱盖掀开，里面是一对品质极高的灵银短剑，剑鞘上镶着碧玺和碎钻，在阳光下闪得人眼花。
林沁雪"啊"了一声，眼睛亮了。
"这这是"
"灵银双剑。四品法器。"沈浪微笑着，"配姑娘的双剑之术，相得益彰。"
"太贵重了我不能"
"姑娘若不嫌弃，就当是在下的一点心意。"
林沁雪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双剑。她的手指碰到剑鞘的时候，沈浪的目光在她手腕上方停留了一瞬不到半秒，极快，极短。但苏甜甜看到了。
他看的不是林沁雪的手腕。
是手腕内侧偏上三寸的位置锁骨下方、肩窝内侧。那个位置是"先天符骨"的核心所在。符骨不是一块骨头，而是一条沿着锁骨延伸到肩胛骨的灵纹脉络，在外观上完全看不出来但修习过化灵之术的人能感应到它的位置。
沈浪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条脉络的起点上。
苏甜甜的拳头攥紧了。
【他在看她的符骨位置。他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因为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就像一个男人看心仪女人时的目光流转。但我看过原著，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沈浪转过身，面向坐在主位上的夜玄清，行了一礼。
"晚辈沈浪，拜见夜宗主。"
"不必多礼。"夜玄清的声音淡淡的，"坐。"
沈浪在客位坐下。随从们退到殿外，只留了两人在他身后站着。林沁雪坐在他旁边坐得很近，膝盖几乎碰到了他的衣摆。
夜玄清没有说话。他端着茶杯喝茶，目光从沈浪脸上扫过，然后落在茶杯里的茶叶上。
气氛安静了几秒。
沈浪清了清嗓子。
"沁雪姑娘。"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笺，展开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是一首长诗，"在下昨夜辗转难眠，为姑娘赋诗一首。不知姑娘可愿一听？"
林沁雪的眼睛更亮了："沈公子请。"
沈浪站起身来，手持折扇，朗声念道：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的声音确实好听。抑扬顿挫，咬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珠子，从嘴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温润的光泽。他念的时候目光一直看着林沁雪深情款款，眼波流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甜甜站在人群里，内心开始疯狂吐槽。
【这诗念得跟背课文似的。抑扬顿挫倒是有了，但情感是空的他每念一个字都在控制自己的表情，像在演舞台剧。而且他念"窈窕淑女"的时候眼神从二师姐的脸滑到了脖子不是在看她的脸，是在看她的锁骨。符骨的核心位置就在锁骨下方三寸，他在用"深情注视"来掩盖他定位符骨的动作。】
【还有他的手他拿折扇的左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食指和中指在无意识地弹动着。那是化灵之术的起手预备动作他在下意识地调息，准备灵力的运转方式。一个真心念情诗的男人不会在念诗的时候运转化灵之术。】
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愤怒、焦虑、恐惧搅在一起。脑海中那段原著的画面越来越清晰新婚之夜，沈浪撕下面具，双手按在林沁雪的肩上，暗红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沿着锁骨向下切割。林沁雪的惨叫声。鲜血。碎裂的骨骼。被抽出来的那条泛着金色符纹的骨头。
画面太清晰了。
清晰到它开始外溢。
苏甜甜没有意识到她的"心声"在情绪极度波动时会突破常规的外放范围。之前在陆家大厅里她"广播"过一次，那是声音的外放。但这一次不一样外溢的不是声音，是画面。
那些画面沈浪狰狞的面孔、血淋淋的双手、林沁雪的惨叫化作一团模糊的、像水中倒影一样的"影像"，从苏甜甜的识海中投射出去，沿着灵力的波动扩散。
夜玄清是第一个接收到的。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他的灵识比在场所有人都强化神初期的灵识像一张精密的网，任何灵力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苏甜甜投射出来的"影像"进入了他的识海，像一段被强行塞进脑子里的记忆。
他看到了沈浪的双手。
他看到了暗红色的灵力。
他看到了骨头。
他的眼神变了从"冷眼旁观"变成了"锋利如刀"。他看沈浪的目光在一瞬间从审视变成了审视。
沈浪没有察觉。他还在念诗。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他念到"辗转反侧"的时候，微微笑了。那个笑容温文尔雅，像是真的在回味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但林沁雪林沁雪也看到了。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苏甜甜的心声外放波及到了她而是夜玄清在接收到影像之后，用灵力将其中一部分"转播"给了林沁雪。他不是多此一举他需要让林沁雪自己"看到"，因为如果只是别人告诉她"沈浪会害你"，她不会信。但如果是她自己"看到"的
林沁雪的脸白了。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指关节发白。她看着面前还在微笑的沈浪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润，那么深情，那么完美但她脑子里刚刚闪过的那个画面太清晰了。一张脸从"温文尔雅"切换到"狰狞扭曲"的过程，像两张照片叠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沈公子。"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你"
沈浪停下了念诗。他微微侧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关切表情。
"沁雪姑娘，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身体不适吗？"
"没没什么。"林沁雪低下头，把攥着裙摆的手松开了，"只是突然有点头晕。"
"那快坐下。"沈浪上前一步，伸手想扶她的手臂
"不用了。"林沁雪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很快，几乎是本能。沈浪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收回来，像是本来就要收回来的样子。
"姑娘身体要紧。"他微笑着，"不如改日再来拜访？"
"不必了。"夜玄清忽然开口了。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殿里的空气里，"沈少主远来辛苦。今日天色不早青云宗已为少主备了客房，少主今夜在宗内歇息，明日再回不迟。"
沈浪的笑容顿了一下极其微小的停顿，然后恢复了。
"也好。那就叨扰宗主了。"
他行了一礼，跟着引路的弟子走出了大殿。
苏甜甜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刚才伸手的那个动作不是要扶二师姐。他的手指指向的是二师姐的锁骨下方。如果二师姐没有后退他的指尖会碰到符骨的起点。一次"无意"的肢体接触，就能让他确认符骨的确切位置和活跃程度。他在试探。】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旁边的陆斩风看了她一眼，手从剑柄上移开了他刚才一直按着剑柄，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苏甜甜收回目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道浅浅的月牙印，最深的那道渗出了一丝比针尖还小的血珠。她用左手的拇指把血珠抹掉，在掌心留了一道淡粉色的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