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没有走。
苏甜甜以为他昨天被林沁雪当面戳穿之后会连夜收拾东西跑路正常人被问到"那个叫小莲的散修是你害死的吧"都该跑了。但沈浪没走。他在青云宗的客房里又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托铁头传了句话出来：想请林沁雪去后山凉亭坐坐。
"最后一面。"铁头转述的时候挠了挠后脑勺，"原话是'最后一面，说完就走'。"
林沁雪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藏经阁里帮苏甜甜整理书架。她的手停在一本《符箓总纲》上，没拿起来也没放下，就那么搁着。
"你去吗？"苏甜甜问。
"去。"
"要不要我陪"
"不用。"林沁雪把书抽出来放到书架上，动作很稳，"他说最后一面，那就最后一面。我一个人去就行。"
苏甜甜看着她的背影走出藏经阁，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出去。
她没有跟太近后山凉亭在青云宗后峰的半山腰上，周围是一片竹林。苏甜甜藏身在凉亭东南方向三十丈外的一棵老槐树后面，树干足够粗，挡住她的身形绰绰有余。
陆斩风比她先到。他站在更远处的竹林边缘，手按在剑柄上，表情冷峻。他没有阻止苏甜甜跟来他知道拦不住，而且他也想听听沈浪要说什么。
沈浪比林沁雪先到了凉亭。
苏甜甜从树后看过去他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今天他没有穿那身绣着聚灵纹的精致白衣换了一身普通的青灰色长袍，料子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也没有用玉簪束，只用一根木簪随意别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
他看起来苏甜甜在脑子里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憔悴。不是演出来的那种憔悴，是真的。眼窝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颧骨比前天见面时突出了一些，嘴唇干裂了，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浅浅的胡茬。
林沁雪走到凉亭外面停住了脚步。
两个人隔着凉亭的门槛对视了几秒。
"坐吧。"沈浪说。他的声音沙哑了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沙哑，是真的嗓子坏了，像是昨天晚上喊过或者哭过。
林沁雪走进凉亭，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面上落了一层竹叶昨夜风大，吹下来的。没人去扫。
沈浪没有急着开口。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天还拿着折扇在林沁雪面前摇来摇去，现在十指交叉扣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他终于开口了。
"你想解释。"林沁雪的声音很平。
"不是解释。"沈浪抬起头，"是坦白。解释是给自己找借口，坦白不是。"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一只玉瓶，很小，瓶身发黑，上面刻着苏甜甜看不懂的纹路。
"这是什么？"林沁雪问。
"暴元丹。"沈浪的嘴角苦涩地抽了一下，"沈家秘药。服下之后可以短时间内强行提升修为代价是寿元缩减十年。我身上一直带着这个。如果上次没能拿到你的符骨我打算自己吃。"
林沁雪没有说话。
沈浪把玉瓶推到桌子中间，松开了手。
"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石桌说话而不是跟林沁雪说话，"一个用邪功害人的废物有什么好看的。但你问我的那些话小莲、那个宗门弟子我没有办法不回答。"
"那就回答。"
沈浪闭上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爹沈家家主沈天枢金丹巅峰修为。沈家的规矩是：嫡长子必须在二十五岁之前突破金丹，否则逐出家族，取消继承权。我今年二十四。"他停了一下，"我的资质是中品灵根。正常修炼的话，三十岁之前突破金丹理论上有可能，但实际操作中只有三成把握。"
"所以我爹给了我一个'捷径'。"他的声音更苦了，"化灵之术。他说，只要我能找到一个先天符骨的修士，挖出来炼成符丹，服下之后就能突破金丹不需要天赋，不需要苦修，只需要一块骨头。"
苏甜甜躲在树后面，听着这段话。
【他在说真话。他的语气、他的微表情、他的肢体语言都没有之前那种"精心设计"的痕迹。之前他跟二师姐说话的时候每个动作都是安排好的站姿、手势、目光的角度。现在不是。他现在驼着背，手指在绞袖口，眼神飘忽不定这些是人在说实话时的本能反应。】
【但他不是纯粹的坏人这就麻烦了。一个纯粹的恶人你可以毫不犹豫地打败他、送他去官府。但一个被家族逼到绝路的可怜人你下不去那个手。他的父亲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挖别人的骨头，要么被逐出家族。对一个从小在世家长大的嫡长子来说，"逐出家族"等于社会性死亡。他怕那个结局怕到宁愿去害人。】
沈浪继续说着。
"小莲她是我害的第二个。第一个是南域碧波宗的一个女弟子，叫周云娘。我爹安排的让我以'联姻'的名义接近她，然后在她体内种下化灵种子。周云娘的灵骨不是先天符骨，品质不够，炼出来的符丹失败了。她事后被沈家灭口。对外说是'修炼走火入魔'。"
他的声音在说到"灭口"的时候抖了一下。
"小莲是第三个。我爹说散修没人管，让我'练练手'。我在她身上试了化灵种子的远程汲取灵力抽得太快，她的经脉全部碎了。她父亲来找沈家理论，我爹让护卫打断了他的腿。"
林沁雪一直沉默地听着。她的表情苏甜甜从三十丈外看不太清，但能看到她的脊背从始至终都是挺直的。
"那你为什么要娶我？"林沁雪终于问了。
沈浪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憔悴的脸上像一块裂了的镜子。
"因为你的符骨。我爹查了半年才找到你先天符骨，隐性体质，品质比前两个都高。他说只要拿到你的符骨，我就能突破金丹，而且不会有副作用。"
"所以你从头到尾"
"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你的骨头。"沈浪把话接了过去，没有回避，"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送的每一件礼物、念的每一首诗都是假的。簪子里的追踪符是我爹让放的，用来定位你的日常轨迹。聘礼里的化灵石是用来准备化灵阵的。"
他伸手把石桌上的玉瓶拿回来，攥在掌心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你为什么不拒绝？'"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像是积压了很久的东西在往外涌，"你觉得我可以说'不'？我试过！十六岁那年我跟我爹说我不学化灵之术他把我关在地窖里三天三夜，不给饭不给水，第四天我答应了。十九岁那年我说我不去接近周云娘他把我的母亲送去了乡下庄子，说什么时候我完成任务什么时候让她回来。"
他的手在发抖，玉瓶在掌心里"咯咯"地响。
"我不是在替自己找借口。我知道我做的事是错的。周云娘死了，小莲废了，她爹的腿断了这些是我做的，不是别人替我做的。不管我爹怎么逼我，动手的人是我。"
他抬起头，看着林沁雪。
"但我停不下来。"
这四个字说出来之后，凉亭里安静了很久。竹林的风"沙沙"地响，几片竹叶飘进来落在石桌上。
林沁雪没有立刻说话。
苏甜甜在树后面屏住了呼吸。她能感觉到林沁雪的情绪在波动不是那种"被感动"的波动，是一种更复杂的、她分不清是什么的波动。
"你今天找我来。"林沁雪终于开口了，"就是为了说这些？"
"还有一句。"沈浪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不像是一个表演者，更像是一个精疲力竭的人。
他对林沁雪深深一礼不是之前那种"温文尔雅"的拱手，是弯腰九十度的鞠躬，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对不起。我配不上你。我会回去告诉我父亲婚约取消。"
他直起身，没有看林沁雪的脸。转身走出凉亭，沿着竹林中的石阶往下走。他的步伐不快不是之前那种"仓促告辞"的快步，是真正的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陆斩风在竹林边缘看着他走过。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沈浪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沈浪的眼睛红红的，眼底有明显的血丝。陆斩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让出了路。
沈浪走远了。
苏甜甜从树后面探出头，看向凉亭。林沁雪还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她的手搁在石桌上，指尖碰着那只沈浪留下的不对，他带走了玉瓶。石桌上什么都没留下，只有那层昨夜吹落的竹叶。
苏甜甜正要走过去，忽然听到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声音来自沈浪离开的反方向不是他。是另一个人。
她循声看去竹林深处有一个灰色的身影闪了一下就消失了。身形偏瘦，没有佩剑，腰间别着一柄黑色短刀。
裴无妄。
他也在偷听。苏甜甜之前没注意到他他的隐匿能力比她强得多，连陆斩风的灵识都没有捕捉到他的存在。
苏甜甜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没有声张。她从树后面走出来，朝凉亭走过去。脚踩在落叶上"沙沙"响，林沁雪听到了，扭头看她。
"你来了。"
"嗯。"苏甜甜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竹林的风把一片叶子吹到了苏甜甜的膝盖上她拈起来看了看，叶尖发黄，边缘卷着，是被霜打过的。
远处，后山的溪水声从竹林缝隙里透进来，"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洗一匹很长很长的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