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南域传回来的。
铁算盘青云宗外贸执事,一个五十多岁的矮胖老头,修为不高但算账比谁都快在第三天傍晚急匆匆跑进了主殿。他满头大汗,法袍的前襟都没系好,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一只鞋的鞋带还松着。
"宗主!出事了!"
夜玄清坐在案几后面,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他看了铁算盘一眼。
"说。"
"南域六大商号同时发了通知,终止跟我们的灵石和符纸供应合同!"铁算盘从袖中掏出一叠信笺,手抖得厉害,信笺边缘被他的汗湿透了,"不是一家两家是六家!全是在同一天发的通知,措辞都差不多,说是'货源紧张,暂时无法供货'。宗主,六家商号同时断供这不是巧合!"
夜玄清接过信笺,翻了一遍。六张信笺,六种不同的信纸,但落款的日期是同一天全是三天前。三天前正好是沈浪离开青云宗的第二天。
"沈家。"夜玄清把信笺放在案几上。
"是!"铁算盘一拍大腿,"肯定是沈家!沈家控制着南域六成以上的灵石矿和四成的符纸作坊他们只要跟其他商号打个招呼,就能把我们的货源全掐了!宗主,咱们的灵石库存只够撑半个月了符纸更少,最多十天!"
夜玄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案几上叩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的习惯。
"还有别的渠道吗?"
"东域有两条商路,但运费贵三倍,灵石在路上损耗大。北域倒是产符纸,但品质差,只能做低阶符箓。"铁算盘越说越急,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西域太远了,来回要两个月。"
"师尊。"陆斩风站在主殿一侧,开口了,"要不要我去南域"
"去干什么?打架?"夜玄清看了他一眼。
"……不是。谈谈。"
"沈家不会跟你谈。他们在等你上门求饶。"夜玄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库存还够半个月?够了。"
铁算盘愣了。"宗主,半个月"
"够了。"夜玄清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你先回去,盘一下库存的精确数字。灵石、符纸、丹药、灵材全部列出来。明天给我。"
铁算盘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问,擦着汗退了出去。
沈家。
沈天枢坐在大厅的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今年五十二岁,金丹巅峰修为,保养得不错如果不是此刻他脸上的肌肉全部绷紧、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跳着的话,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袍子上绣着沈家的银色族徽,腰间系着一块墨玉腰佩那是沈家家主的信物。
沈浪跪在他面前。
大厅里还有三个人。两个是沈家的长老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坐在两侧的客位上,表情各异。第三个站在沈天枢身后一个穿着灰黑色道袍的中年人,面容阴鸷,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像两口枯井,看不到底。他的头发半白半黑,用一根铁簪束着,道袍的袖口绣着一只灰鹤那是他的道号"云鹤"的标记。
云鹤道人。沈家的供奉邪修,修为金丹中期,来历不明。三年前被沈天枢请回沈家当"客卿",实际身份是沈家的"脏活处理人"沈浪提到的那些挖骨、灭口的事,技术层面都是云鹤道人指导的。
沈天枢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浪,沉默了大概十息。
然后他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声音很脆。沈浪的头被打偏到一边,左脸立刻红了一片。他没躲以前被父亲打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缩脖子,但这次没有。他的脊背挺直着,跪姿端正,被打偏的头慢慢转回来。
"废物。"沈天枢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连个女人都搞不定。"
沈浪没有像以前那样低头认错。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亲。取消婚约吧。我不想再害人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两个长老对视了一眼。云鹤道人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个笑意里没有善意,是看热闹的笑。
沈天枢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再当你的工具了。"沈浪的声音不大,但没有颤抖。他的左脸还在发烫那一巴掌用了灵力,普通人的骨头都能打碎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沈天枢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被逗乐的笑是那种"你让我失望到极点反而觉得好笑"的笑。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越来越冷,"你翅膀硬了。那本座就让你看看忤逆我的代价。"
他转头看向云鹤道人。
"云鹤。"
"在。"云鹤道人的声音像两块石头磨在一起,沙哑而阴冷。
"沈家的灵石矿和符纸作坊跟南域各大商号的合作关系,你都清楚吧?"
"清楚。"
"去办。"沈天枢的目光落在沈浪身上,"切断青云宗所有的灵石和符纸供应。一家都不许漏。"
云鹤道人微微欠身:"是。"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经过沈浪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父亲比你想象得更狠"的意思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沈浪跪在原地,看着云鹤道人走出大厅的背影。他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但他没感觉到疼。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太知道了。
消息传到藏经阁的时候,是当天夜里。
林沁雪从主殿出来之后直接来了藏经阁。苏甜甜正窝在躺椅上改功法陆斩风终于把他负责的那二十页改完了,但苏甜甜看了之后发现他改的方式跟她完全不同,他改的是"招式路线",她改的是"灵力运转",两个方向不冲突但需要对齐所以她又多了二十页的活。
林沁雪推门进来的时候,苏甜甜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脸色。
白。不是那种正常的白是"刚听完一个坏消息"的白。
"怎么了?"
林沁雪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她张了两次嘴才说出话来。
"沈家切断了我们所有的灵石和符纸供应。"
苏甜甜放下笔。
"全部?"
"全部。南域六大商号同时断供。铁算盘说库存只够半个月符纸只够十天。"林沁雪的声音越说越低,"而且铁算盘还查到,沈家在东域和北域也做了手脚。东域的两条商路运费涨了三倍,北域的符纸商号被沈家施压,不敢卖给我们。"
苏甜甜沉默了两秒。
【这是要逼我们交出二师姐。沈家不能明着来之前沈浪提亲是"软"的,现在断了我们的货源是"硬"的。软硬兼施,目的只有一个:拿到二师姐的先天符骨。沈天枢这个人比沈浪狠多了。沈浪好歹还有良心,会坦白、会道歉、会说"我不想再害人了"。沈天枢没有。在他眼里,林沁雪不是一个人,是一块行走的符丹原料。】
"小师妹"林沁雪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嗯?"
"都是我。"林沁雪低下头,"如果不是因为我取消婚约沈家不会连累整个宗门"
"停。"苏甜甜打断了她。
她站起来,走到林沁雪面前,蹲下来,抬头看她。
"二师姐。你看着我。"
林沁雪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掉眼泪她不是爱哭的人。但那种自责的、愧疚的表情,比眼泪还让人心疼。
"不怪你。"苏甜甜说,"是沈家太卑鄙了。他们用断供来逼宗门交人这招不叫'商业手段',这叫'绑票'。绑的是整个青云宗的生计。"
"可是"
"没有可是。"苏甜甜握住了她的手林沁雪的手指冰凉,指尖在微微发抖,"你做的决定是对的。你不嫁给沈浪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对的。沈家恼羞成怒不是你的错是他们自己有问题。"
林沁雪的手在被握住之后抖了一下,然后慢慢稳了。
"而且"苏甜甜想了一下,"沈浪他其实也反抗了他父亲。"
林沁雪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铁算盘不是说沈家动作特别快吗?沈浪三天前才回的沈家,断供的通知也是三天前发的时间对得上。沈天枢不可能在沈浪回去之前就准备好断供方案,因为他还以为婚事能成。这说明沈浪回去之后把取消婚约的事告诉他父亲了而且他父亲暴怒之下立刻就动手了。"
她停了一下。
"沈浪跟他父亲说'我不想再当你的工具了'这种话,一个被家族吓了十几年的人能说出来,说明他是真的想改。这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林沁雪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说了那句话?"
苏甜甜愣了一瞬。
【坏了我偷听了。那天在后山凉亭我躲在树后面,沈浪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到了。但这件事不能告诉二师姐她会觉得我不信任她,觉得我在监视她。】
"我猜的。"她挤出一个笑容,"沈浪那个人嘛,他既然敢来找你坦白,就说明他已经有反抗他父亲的胆量了。回去之后面对他爹,大概率会把话说清楚。"
林沁雪看了她三秒,没有追问。她大概猜到了但她没说破。
苏甜甜站起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二师姐,灵石和符纸的事交给我。"
"你?"林沁雪擦了擦眼角,"你能怎么办?"
苏甜甜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沈家封锁灵石和符纸供应这是典型的"垄断打击"。上辈子这种事在商业领域屡见不鲜。应对方法也有很多寻找替代供应商、自建供应链、开发替代产品……但最有效的方法是"绕过封锁"不是正面硬刚沈家的资源优势,而是另辟蹊径,找到沈家控制不了的领域。】
【问题是我只是一个筑基初期的咸鱼,我手里没有商号、没有矿脉、没有人脉。我能做什么?】
【等等我有心声。我有"定向投送"如果这个功能能像我想的那样……我也许可以把一些"现代商业知识"传递给二师姐。她有先天符骨,对灵力波动的感知力极强她是唯一一个能"接收"我的心声而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人。】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林沁雪看着她表情忽明忽暗的变化,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小师妹?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苏甜甜抬头看她,"二师姐,你的符箓生意现在每年能赚多少灵石?"
林沁雪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跳得太快了。
"大概三千灵石。刨去成本的话。"
"三千。"苏甜甜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如果把规模扩大十倍呢?"
"十倍?"林沁雪的眉毛拧在了一起,"怎么扩?我一个人的产量有限而且符纸都被断供了,我连原料都没有。"
"原料的问题先放一边。"苏甜甜摆了摆手,"我问你你做出来的符箓,在修仙界是什么水平?"
"中上吧。"林沁雪想了想,"我的符箓品质比市面上的高两成因为我画符的时候灵力控制比较精准。但产量低,所以一直做不大。"
"品质高两成,产量低。"苏甜甜的眼睛亮了,"那如果我们换一种卖法呢?不按张卖按'盲盒'卖?"
"盲盒?"
苏甜甜还没来得及解释,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陆斩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灵果他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给藏经阁送一趟水果。
"师尊让我来传话。"他把灵果放在桌上,"明天辰时,主殿议事。所有核心弟子参加。"
苏甜甜和林沁雪对视了一眼。
"知道了。"苏甜甜拿起一块灵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二师姐,明天议完事之后你留一下。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林沁雪看着她苏甜甜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苏甜甜平时不常有的东西:认真。
"好。"
苏甜甜点了下头,又咬了一口灵果。汁水从嘴角淌下来,她抬手用手背一抹手背上沾了一道黏腻的果汁痕,她在大腿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最后放弃了,把那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黏糊糊地粘着一片碎果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