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线其实早就埋好了。
李世德不过是条看门狗,那把需要恒温保存的钥匙,指向的不仅仅是地下的矿,更是省城那个巨大的销金窟。
“长生。”
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换了一身干练的冲锋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把一份折得四四方方的打印纸塞进李长生手里。
“这是刚出来的勘探报告。封门村底下的稀土矿脉,已经被掏空了三分之二。”苏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股寒意,“我追踪了矿石的去向和资金流,虽然对方做了好几层壳公司,但最后那个海外账户的国内代理人,指向一个叫‘金泰金融’的地方。”
李长生展开纸条,扫了一眼上面的法人代表信息。
虽然是个假名,但那个似曾相识的办公地址,正好就在省城外滩的那栋老银行大楼里。
“跟李大宝说的对上了。”李长生把纸条揉碎,塞进掌心,“苏大队长,看来咱们这趟浑水,才刚趟了一半。”
“我要回队里汇报,这事儿太大,不是我一个人能扛的。”苏婉看着他,“你呢?”
“我?”李长生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村头三叔那间破败的老屋,“我得去给那老东西收个尸,虽然没尸体,好歹把他留下的破烂拾掇拾掇。”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长生回到了三叔的屋子。
屋里一片狼藉,被翻得底朝天。
但他知道,三叔真正留给他的东西,那些人找不到。
他掀开床底下的烂砖头,抠出了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一块老式的风水罗盘,边缘都被盘得包了浆。
这是三叔吃饭的家伙。
李长生翻过罗盘,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曦,在罗盘背面的天池底部,看见了一行用针尖刻上去的小字。
字很新,还没来得及氧化变黑,显然是三叔出事前不久刻的。
“若我横死,莫回村,去省城找徐清。”
徐清。
李长生觉得这名字耳熟,脑子里那台“照相机”迅速翻阅着过去几年的记忆。
几秒钟后,一张在财经新闻上见过的脸浮现出来。
省发展银行行长,徐清。
所有的线索——钥匙、戒指、资金流、名字,此刻像是一张收紧的大网,全都指向了省城。
“好算计。”
李长生冷笑一声,把罗盘揣进怀里。
他没拿别的,只带走了那个装着“沈”字印章的贴身口袋,转身走出了屋子。
村口的警戒线拉得很长。
梁队长正忙着指挥押解犯人,看见李长生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摩托车出来,皱了皱眉:“真不跟我们车走?去做个笔录也安全点。”
“不麻烦公家了。”李长生跨上摩托车,一脚踩下启动杆,“轰”的一声,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我这人野惯了,闻不惯警车里的味儿。”
梁队长还要再劝,旁边一个正低头整理文件的警官突然抬起头,那是负责证物交接的赵副队。
赵副队的眼神很怪。
不是那种看幸存者的同情,也不是看功臣的敬佩。
那眼神里带着点审视,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戏谑?
李长生没多看,松开离合,摩托车像头倔驴一样窜了出去。
山路崎岖,两侧的景色飞快倒退。
阳光撕开了晨雾,照在这条唯一的进山土路上,车轮卷起的黄土扑了满脸。
风呼呼地灌进衣领。
摩托车驶出不到五公里,李长生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赵队长在警车旁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对劲。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当年他在刑警队抓捕毒贩时,那个已经被收买的内鬼看他就是这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又像是在看一只自以为逃出生天其实还在笼子里的耗子。
所有的证物都交上去了。
那根黄铜管,那张作为杀手锏的金属片,还有那份指向李世德罪行的账本。
如果……如果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呢?
如果那个“第五人”根本没走,或者说,那个切断李世德手指的人,本来就在这群穿制服的人中间呢?
李长生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将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份硬邦邦的“联名书”。
那是他在三叔罗盘夹层里发现的另一份东西——全村三十年前参与那场“围猎”沈家的人员签字画押。
直觉告诉他,只要这东西不在自己手上,省城那个巨大的罗网随时会收紧。
而现在,他把最关键的“钥匙”交出去,反而成了待宰的羔羊。
“操!”
李长生骂了一句,猛地捏下刹车。
那辆破摩托车的后轮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沟,差点把李长生甩进旁边的臭水沟里。
跑个屁。
前面等着他的那是警车吗?
那是把刀。
赵副队那眼神不对劲,就像当年那个看着自己走进雷区的线人一样,带着股子猫哭耗子的慈悲。
那份联名书是个烫手山芋,只要出了这大山,还没进省城地界,自己就能在哪段盘山公路上因“刹车失灵”飞下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坟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