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工坊在青云宗东院的最后一排平房里,三间连着的屋子,青砖墙,黑瓦顶,门框上挂着一块木匾"符文坊"三个字是夜玄清年轻时写的,笔锋锐利,跟他人一样。
苏甜甜来这里的理由很充分:"视察工坊运营情况"。
这是林沁雪给她安的头衔"符箓业务顾问"。自从盲盒和联名款做起来之后,林沁雪给她弄了个名义上的职位,方便她随时进出工坊。实际上苏甜甜一次都没来视察过她来过三次,三次都是来找暖和地方睡觉的。
工坊里烧着两座灵墨熔炼炉,炉温恒定,整个屋子暖烘烘的,比藏经阁那个四面透风的地方舒服多了。苏甜甜一进门就往角落里钻角落里堆着一摞废弃的布帛边角料,软绵绵的,踩上去跟地毯似的。她从架子上扯了一条旧毯子,往身上一裹,往角落一躺。
"你又在偷懒。"林沁雪头也没抬。
"我这不是偷懒我是'现场督导'。"
"督导?督导躺地上?"
"蹲在地上叫督导吗?躺着才能体现松弛感。松弛感是高效管理的精髓你不懂。"
林沁雪没理她。她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张三尺长的布帛,右手执笔,笔尖蘸着灵墨,正在画一张三品火球符的符文。她的动作很稳起笔、行笔、收笔,每一道线条的粗细和弧度都控制在极其精确的范围内。灵墨从笔尖渗入布帛的纤维,在织物内部形成灵力回路。
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大幅度的抖是那种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之后肌肉疲劳导致的微颤。苏甜甜从毯子缝隙里眯着眼看了一下林沁雪的手腕上绑着一圈灵力护腕,用来稳定手腕的灵力输出。但即便是这样,画了两个时辰之后,她的肌肉还是撑不住了。
"二师姐,你画了多少张了?"
"三十七张。"林沁雪的声音有点哑,"今天的任务是五十张。联名款的库存还差一百三十张万宝阁那边催了三次了。"
"歇一会儿。"
"歇不了。歇了今天的任务就完不成。明天还有五十张。"
苏甜甜从毯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工作台台面上整整齐齐摆着三十七张画好的布帛符箓,每一张都用灵力封了边,防止符文氧化。旁边还有一摞空白的布帛,大概还剩六十多张。
铁头蹲在熔炼炉旁边磨灵墨他用一根石杵在石臼里研磨灵墨原料,"嘎吱嘎吱"的。他磨得很认真,但动作笨拙石杵在石臼里转的时候总是溅出墨汁,他的脸上、手上、法袍前襟上全是黑色的墨点,像一只花斑豹。
"铁头,你磨了多少了?"林沁雪问。
"半碗。"铁头举起石臼给她看碗底的灵墨只有浅浅一层,大概够画十张符。
"太慢了。"林沁雪叹了口气,"你磨一碗灵墨的时间,我能画五张符。"
"我……我再快点儿。"铁头把石杵攥紧了,磨得更用力了然后"啪"的一声,石杵从石臼里滑出来,砸在炉子边上,弹起来打翻了旁边一碗已经磨好的灵墨。
黑色的墨汁泼了一地。
铁头愣住了。林沁雪闭了一下眼。苏甜甜在毯子里"噗"地笑了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铁头手忙脚乱地去扶碗,结果膝盖撞到了工作台腿,整张工作台晃了一下林沁雪手里的笔跟着一歪,正在画的符文多了一道不该有的尾巴。
"……"林沁雪看着那条多余的墨线,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她说,声音很平,"这张废了。重画。"
她把废掉的布帛放到一边,重新铺了一张空白的。手比之前抖得更厉害了刚才两个时辰的疲劳加上这张废符的挫败感,让她的手指几乎握不住笔。
苏甜甜不笑了。
她躺在角落里,看着林沁雪重新起笔的背影。二师姐的肩膀微微佝偻着不是平时那种挺直的姿态,是长时间弯腰画符之后的疲态。她的后颈有一道浅浅的勒痕,是护腕的绑带太紧勒出来的。
【二师姐太辛苦了。一天五十张符每一张都要一笔一笔地画,不能有半点偏差。一张三品符箓的符文有四十七条线,每条线的灵力注入量、角度、粗细都不能错。五十张就是两千三百五十条线。全部手工。一天。】
她的脑子开始不由自主地运转起来。
【如果不用手画呢?如果用一个固定的模具把符文的形状刻在模具上,然后用灵力驱动模具在布帛上压印一次压印就是一张完整的符文。模具可以重复使用,灵石驱动阵法填充灵力不需要人手画,不需要控制每一笔的灵力输出。机器不会累,不会抖,不会因为铁头打翻墨汁就画歪。】
【而且模具可以一次压印多张。把十张布帛叠在一起,模具从上往下压一次十张符箓同时成型。效率提升十倍。如果模具够大,一次压一百张二师姐一天的量,机器一炷香就能做完。】
她翻了个身,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半张脸埋在毯子里。
【但这只是印刷的部分。还有灵力注入符箓不是光有形状就行,还需要灵力沿着符文的线条流动,形成回路。如果用阵法来控制灵力的注入方向和流量在模具上加一个灵力分配阵,灵石作为能量源,阵法把灵力均匀地分配到每条符文线条上理论上可行。】
【再进一步如果加一个传送带。布帛从一头进去,经过模具压印,经过灵力阵注入,从另一头出来就是成品。全自动。不需要人。二师姐只需要盯着机器就行了。】
她的脑子越转越快上辈子在工厂参观时见过的流水线、自动化设备、冲压机床的原理,一个一个地往修仙界的符箓制作上套。每一个现代工业概念在她脑子里都被拆解成最基本的物理原理,然后跟修仙界的灵力、阵法、灵石对应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这些"吐槽"正在以心声的形式往外溢。
不是全功率的外放她躺在角落里闭着眼,情绪不激动,心声的外放范围很小。但"很小"不等于"没有"。她的心声像一缕极淡的烟,从毯子缝隙里飘出来,在工坊的空气中弥散。
林沁雪是最先感应到的她的先天符骨对灵力波动的感知极其敏锐。苏甜甜的心声不是"声音",是携带了微量灵力的意念波动。这些波动触发了林沁雪的符骨共振,让她以一种"直觉"的方式接收到了苏甜甜脑子里的画面。
不是完整的句子是模糊的、像水彩画一样的"概念碎片"。模具、压印、灵力阵、传送带。
林沁雪的笔停了。
她看着面前画了一半的符文,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金属模具,表面刻着凹凸的符文线条,从上方压下来,印在一张布帛上。布帛上的符文瞬间成型,不需要一笔一笔画。
"这……"她喃喃了一声。
苏甜甜在毯子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起来像是"加个传送带就更完美了"然后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
林沁雪转头看她她裹着毯子,蜷成一团,已经快睡着了。
与此同时。主殿。
夜玄清坐在案几后面,手边放着一杯热茶他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下午喝一杯碧螺春灵茶,据说是苏甜甜从钱多多那里收的礼物,她喝不惯就送给了师尊。
他的灵识覆盖着整个青云宗这是化神初期修士的日常。他不是刻意监听苏甜甜的心声,但苏甜甜的心声外放频率太高了,他的灵识想不接收都难。
此刻,他正在接收苏甜甜脑子里关于"自动化符箓生产线"的全部构想。
跟她之前传给林沁雪的"概念碎片"不同夜玄清接收到的是完整的、详尽的技术蓝图。因为苏甜甜的脑子在"吐槽模式"下运转得极其详细她不是在"想",她是在"画"。脑海中的每一个概念都被她转化为了一幅具体的、带有尺寸和结构的图纸。
模具:长方形金属板,表面凹陷刻有符文线条,深度两分,宽度一分。材质灵银合金,硬度够且灵力传导性好。
灵力分配阵:刻在模具背面,以灵石为核心,阵法把灵石的能量均匀分配到模具表面的每一条符文线条中。阵法结构六芒星形,六个顶点各嵌一枚低品灵石,中心一枚中品灵石。
传送带:用灵蚕丝织成的环形布带,套在两只灵力转轮上。转轮由小型灵石阵驱动,转速可调。布帛平铺在传送带上,从模具下方通过,压印后自动送出。
夜玄清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他是元婴巅峰修士见识过无数功法、阵法、法器。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不是技术有多复杂这些原理拆开来看他都能理解。但把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方式"流水线""自动化""批量生产"这种思维方式他从未遇到过。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智慧。
他放下茶杯,闭上眼,把苏甜甜脑海中的蓝图完整地复刻到了自己的识海里。然后他睁开眼,用神识将这份蓝图"转"了出去不是传给林沁雪,是传给另一个人。
工坊的角落里,一个一直被苏甜甜忽略的人接收到了。
那个人叫巧手。
不是外号他就叫巧手。姓什么不知道,他自己也忘了。他是青云宗外门弟子,入门三年,修为炼气七层,资质平平,修炼进度在宗门垫底。但他有一样别人没有的本事他会做机关。
不是阵法机关是纯物理的、齿轮和杠杆和弹簧的机关。他从小是个孤儿,在南域一个铁匠铺长大,跟着铁匠师傅学了十年手艺。锻造、打磨、焊接、组装他的手比他的灵根有用得多。入门之后他一直在工坊的角落里捣鼓自己的东西小到能自动翻页的书架,大到能自己转动的磨灵墨石臼(铁头打翻的那个就是他做的,可惜不太稳)。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铜片和一套刻刀。他正在铜片上刻一只微型灵力齿轮用灵力驱动的齿轮,可以嵌在法器里做传动装置。
夜玄清的神识像一只无形的手,把蓝图"放"进了他的脑子里。
巧手的刻刀停了。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大到眼白都露了一圈。蓝图在他脑海中展开,每一个部件、每一个接口、每一个灵力回路都清清楚楚。
"这……"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是那种"找了十年终于找到了答案"的激动。
"灵银模具……灵力分配阵……传送带……"他小声念叨着,手不自觉地在铜片上比划,"对对这样就不需要手画了模具压下去灵力阵注入一次一百张"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地倒了。
林沁雪被他吓了一跳:"巧手?怎么了?"
巧手没回答。他蹲下来,从工作台底下拖出一只木箱里面是他攒了三年的零件:灵银片、灵石碎片、灵蚕丝线、微型齿轮、弹簧、铆钉。他双手在箱子里翻找着,速度快得指尖都在飞。
"巧手?"林沁雪又叫了一声。
"林师姐"巧手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亮得吓人,"给我三天不两天我需要灵银合金两斤、中品灵石五枚、低品灵石二十枚、灵蚕丝三丈能搞到吗?"
"你要这些干什么?"
"我要做一个东西。"他的声音在抖,"一个能改变一切的东西。"
苏甜甜在角落里听到了"咣"的一声和巧手激动的声音,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一下。
巧手蹲在木箱旁边,两只手抓着灵银片,嘴角咧到了耳根,像一只找到了骨头的小狗。
【这谁啊?哦角落里那个捣鼓机关的小哥。他怎么了?这么激动?算了不关我事。睡觉。】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工坊里暖烘烘的,灵墨炉的温度刚好,林沁雪画符的沙沙声像催眠曲。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一秒清醒的时候,她想到了一件事
【明天得让铁头把工坊的门修一下。门轴松了,风一吹就"嘎吱"响,吵死了。】
然后她睡着了。
工坊里安静下来。林沁雪继续画符,铁头继续磨灵墨(这次没打翻),巧手在角落里"叮叮当当"地敲灵银片。
大壮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确认苏甜甜在睡觉,然后"咕"了一声,缩回去了。
苏甜甜翻了个身,左手从毯子里伸出来,垂在地上。她的指尖碰到了一只从工作台上掉下来的废墨丸拇指盖大小,干透了,硬邦邦的,在地板上滚了半圈,停在了她的无名指和中指之间的缝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