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甜甜第二天又来工坊睡觉了。
第三天也是。
她给自己找了个固定的位置工坊西南角，靠墙，离灵墨炉最远但离暖气管道最近的一块地方。她从藏经阁搬了一条旧棉褥子过来铺在地上，又拿了一个荞麦枕头是从宗门库房里领的，硬邦邦的，但比布帛边角料强。
"你这是搬家了？"林沁雪看着她铺床。
"这叫'驻场督导'。企业术语，你不懂。"
"什么企业？"
"就是算了，你就当我是个来蹭暖气的好了。"
林沁雪没再说什么。她今天的目标是六十张昨天差了十张没完成，今天要补上。她从辰时开始画，一刻不停。
苏甜甜裹着毯子躺在角落里，闭着眼。但她没睡着她的脑子在转。
【昨天想了模具和传送带的基本结构，但还差几个问题没解决。第一个灵力注入的精度。手工画符的时候，符师可以通过灵力感知来实时调整每一笔的灵力注入量。但模具压印是"一刀切"所有符文线条同时注入。如果不同线条需要的灵力不同比如攻击符的主线条需要三倍于辅助线的灵力怎么用阵法实现差异化分配？】
【第二个模具的磨损。灵银合金的硬度够，但每压印一次，模具表面的凹槽就会被灵力侵蚀一次。压一百次之后凹槽的精度会下降符文的线条变粗灵力回路就会偏移。需要一种自动修复的阵法，或者定期更换模具。】
【第三个布帛的灵力基底。手工画符之前，符师会用灵力在布帛上打底形成一层灵力薄膜，让灵墨能更好地附着。模具压印怎么打底？如果用阵法预先在布帛上铺灵力薄膜又是一步自动化工序。】
她的脑子像一台3D打印机一样，把昨天的蓝图一层一层地细化。每发现一个问题就立刻想解决方案，每想到一个解决方案就立刻在脑海中"测试"用上辈子学过的物理和工程知识来模拟。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这些"详细吐槽"正在以比昨天更大的功率外溢。
原因很简单她越想越兴奋。虽然表面上她裹着毯子闭着眼，看起来在睡觉，但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情绪在持续升温。情绪升温导致心声外放增强范围从昨天的"工坊内部"扩大到了"覆盖整个青云宗东院"。
夜玄清在主殿里接收到了完整的、更新后的蓝图。
比昨天的版本详细了十倍。
他在脑海中看到的不只是一张图纸而是一整套工程方案。每一个部件都有详细的规格说明，每一个阵法都有精确的灵力回路图，甚至连"模具每压印一百次需要用灵力清洗一次"这种维护细节都标注了。
"灵力差异化分配用嵌套阵法实现。"夜玄清念出了苏甜甜脑海中对应解决方案的描述，"主阵法控制总体灵力输出，六个子阵法分别控制六条主要符文线条的灵力注入量。子阵法的灵力配比通过灵石的品质和大小来调节高品灵石放在需要高灵力的线条对应的位置。"
他闭上了眼。
这份蓝图的精密程度连他都没想到。不是因为他想不到，而是因为他的思维框架是"修仙者"的他习惯用灵力解决一切问题，用手画符、用阵法加持、用法器辅助。他从来没用过"工业流水线"的思维方式来审视符箓制作。
苏甜甜的蓝图里有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逻辑把人从生产过程中剥离出来。不是"用更强的力量代替人"，而是"用更聪明的结构代替人"。模具不需要灵力强大它只需要形状精确。阵法不需要复杂它只需要稳定。传送带不需要快它只需要不停。
这是"系统思维"把每一个环节拆开，分别优化，然后组合成一个整体。修仙界从来没有这种思维。
夜玄清把更新后的蓝图再次用神识传给了巧手。
工坊角落里，巧手正在组装模具的第一个部件灵银底板。他已经干了一个通宵，眼圈黑得像熊猫，但精神亢奋到手指都在发抖。他的工作台上铺满了零件灵银片、微型齿轮、灵石碎片、铜丝、弹簧每一样都按照他脑子里的蓝图排列得整整齐齐。
新的蓝图传来的时候，他正在用刻刀在灵银片上刻凹槽。蓝图进入他脑海的一瞬间，他的手停了。
"灵力差异化分配嵌套阵法子阵法"他嘴里念叨着，刻刀在灵银片上划了一道不是刻的，是激动到手滑了。
"对！对对对！"他站起来，在工作台前转了两圈，双手抓着头发，"我怎么没想到用嵌套阵法！主阵控总量的，子阵分管线的六芒星结构六个顶点放高品灵石中心放中品灵石这这"
他蹲下来，从箱子里翻出六枚低品灵石和一枚中品灵石他攒了三年的存货。他把灵石在工作台上摆成六芒星的形状，中品灵石放中间。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结构"
林沁雪放下了笔。
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她"看到"了。
苏甜甜的心声外放再次触发了她的先天符骨共振。但这次不是模糊的概念碎片因为苏甜甜脑子里的蓝图已经细化到了极其精确的程度，符骨接收到的信息也相应地清晰了。
她看到了模具。
不是"想象"中的模具是一幅具体的、带有尺寸标注的工程图。灵银底板，长两尺宽一尺厚三分，表面凹陷刻有四十七条符文线条。每条线条的深度、宽度、弧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了灵力分配阵。
六芒星结构，六个顶点各嵌一枚低品灵石，中心一枚中品灵石。灵石之间用灵银丝连接，形成六个独立的灵力回路。每个回路对应一条主要符文线条，灵力配比通过灵石的大小来调节。
她看到了传送带。
灵蚕丝织成的环形布带，套在两只灵力转轮上。布帛从传送带一端进入，经过模具下方时被压印，经过灵力阵时被注入灵力，从另一端出来时成品。
"原来可以这样。"她喃喃地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工坊里足够让所有人听到。铁头停了磨墨的手，扭头看她。巧手也停了手里的活，看着她。
"林师姐？"铁头问，"你没事吧？"
林沁雪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巧手的工作台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在刻的灵银底板。
"你这个凹槽"她指着底板上一条已经刻好的符文线条，"深度不够。应该两分，你现在刻的是一分半。灵力传导会不够成品符箓的威力会降两成。"
巧手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刻的凹槽确实是一分半。
"你怎么知道应该是两分？"
林沁雪也愣了。她怎么知道的？她没有图纸她没有看过任何蓝图。她只是"看到"了。
她转头看向角落里裹着毯子的苏甜甜。
苏甜甜正背对着她侧躺，毯子盖到了耳朵，只露出后脑勺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她的呼吸均匀看起来睡着了。但她的嘴唇在微微动不是打呼噜，是在含含糊糊地念叨什么。
林沁雪走过去，蹲下来，凑近了听。
"……自动传送带……灵蚕丝三丈……转速每息三转……成品出料口加装灵力检测阵……不合格品自动剔除……"
她在梦话里设计自动化生产线。
林沁雪看了她三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回巧手的工作台前。
"巧手。"
"在。"
"你那份蓝图是师尊传给你的？"
巧手点了点头。"是。但结构太复杂了，我一个人做不了。光是灵银模具的凹槽就需要四十七条线全部精确到两分我的刻刀精度不够。"
"我来刻。"林沁雪说。
"你？"
"我是符师。每条符文线条的弧度、深度、灵力需求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负责做模具的框架和传送带的机械部分，我负责刻凹槽和布阵。"
巧手的眼睛又亮了跟昨天接收到蓝图时一样亮。
"林师姐那太好了！我一个人刻凹槽至少要半个月你来的话"
"三天。"林沁雪说，"给我三天。"
工坊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陆斩风站在门外，靠着门框，手按在剑柄上他听到了里面的对话，虽然不完全理解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工坊里的气氛变了。不是"忙碌"的气氛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的气氛。
他往里看了一眼林沁雪和巧手并肩站在工作台前，两个人对着一块灵银片指指点点。铁头蹲在炉子旁边，脸上的墨点都没擦，呆呆地看着他们。角落里，苏甜甜裹着毯子翻了个身，左手从毯子里伸出来垂在地上，手指在睡梦中微微蜷缩着。
陆斩风的目光在苏甜甜的手上停了一瞬。她的无名指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大概是昨天碰到废墨丸时硌的，墨丸的边缘在指节上压出了一道不规则的痕迹。
他收回了目光。
工坊里，巧手把灵银底板递给林沁雪。林沁雪接过底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需要刻灵力分配阵。她拿起刻刀，在底板背面的中心点了一下那是一个定位标记，六芒星阵法的中心点。
刻刀尖在灵银表面上留下了一个极小的白点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