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是符印机投入使用后的第五天。
苏甜甜照例在工坊角落睡觉虽然师尊让她"去别的地方睡"，但她没听。工坊新装了灵墨炉的恒温阵，温度比以前还舒服。而且符印机运转时发出的"咔咔咔"声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比藏经阁的风铃声催眠多了。
她裹着毯子侧躺在棉褥上，面朝墙壁，背对着工坊中央。符印机已经连续运转了两天两夜巧手给它配了三组灵石轮换使用，一组耗尽就换下一组，不停机。到今天傍晚为止，已经产出了五千张火球符和三千张防护符库存量直接翻了十倍。
铁头负责值守白天他看着机器换灵石，晚上他锁好工坊门去山门值班。今晚也是一样酉时刚过，铁头检查了一遍灵石存量，确认够用一夜，然后锁了工坊的门，拎着灯笼往山门走。
他走了大约半炷香之后，工坊后墙的通风窗被从外面推开了。
那扇通风窗很小只有两尺见方，位置在离地五尺的墙壁上方，平时用来通风散灵墨味。窗框上没装锁铁头觉得没人会从这么小的窗户钻进来，况且青云宗有护山大阵，外人进不来。
但阿旺不是外人。
阿旺是青云宗外门弟子炼气五层修为，入门一年半，负责灵果园的日常维护。他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总是带着一种讨好的笑。他的本名叫王旺大家嫌"王旺"拗口，就叫他阿旺。他在宗门里存在感极低，低到苏甜甜从来没注意过他。
他也是莫无情安插在青云宗的眼线。
这个身份已经保持了一年半从他入门的那天起。莫无情的分身在秘境被击杀之前，用神识碎片在阿旺的识海中种下了一枚"傀儡印"。傀儡印平时处于休眠状态阿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间谍。但莫无情的本体在远处激活傀儡印之后，阿旺就会进入"受控状态"意识被压制，身体按照莫无情远程输入的指令行动。
今晚，傀儡印被激活了。
阿旺从灵果园的值班室里起来他的身体在动，但他的眼睛是空的。他穿上了一件黑色的夜行衣是从灵果园工具间的暗格里翻出来的，莫无情一年前就让他藏好的。然后他从工具间的角落取出了一个小瓷瓶瓶里装着"蚀灵散"，一种能腐蚀灵力阵法的毒粉。只要把蚀灵散倒在符印机的灵力分配阵上阵法就会失效，模具报废，整台机器变成废铁。
他从通风窗翻进了工坊。
动作很轻炼气五层的修为虽然不高，但莫无情在傀儡印里灌入了一丝灵力，让阿旺的身体在短时间内拥有了筑基初期的敏捷。他的脚落在地面上时几乎没有声音。
工坊里很暗灵墨炉的恒温阵只发出微弱的红光，勉强照亮炉子周围三尺的范围。角落里苏甜甜裹着毯子侧躺着，呼吸均匀睡着了。
阿旺或者说被莫无情操控的阿旺的身体朝符印机走去。
他的手里攥着小瓷瓶。瓶盖已经拧开了，蚀灵散的粉末在黑暗中发出极淡的绿色荧光。他走到机器旁边，伸手去摸灵力分配阵的位置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机器的声音符印机今晚没运转，灵石被铁头取走了两组，只剩一组在低功率维持阵法的基础运转。
是苏甜甜的声音。
她在说梦话。
"……谁在工坊里鬼鬼祟祟的……大半夜的……像极了那个莫老头的风格……"
阿旺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听到了"傀儡状态下阿旺的意识被压制，他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但莫无情的远程感知没有被压制莫无情通过傀儡印跟阿旺的身体保持着一丝神识连接，阿旺的感官信息会实时回传给莫无情。
苏甜甜的梦话通过阿旺的耳朵传到了莫无情的感知中。
莫无情在百里之外"看"到了工坊内部的画面，"听"到了苏甜甜的梦话。
"莫老头"三个字让莫无情的精神波动了一瞬但只是一瞬。他不怕被认出来他的本体藏得极深，别说苏甜甜，就是夜玄清也找不到他。阿旺只是他的一枚棋子，暴露了也无所谓。
他操控阿旺继续前进。手伸向灵力分配阵
苏甜甜翻了个身。
她从侧躺变成了仰躺，毯子从脸上滑下来，嘴巴张着，含含糊糊地继续念叨
"……阴恻恻的……跟做贼似的……站在机器旁边干什么……要偷东西啊……"
她说的是梦话但内容异常精准。
因为系统的"监控"功能在她无意识状态下被触发了跟"吐槽即蓝图"的机制类似。当苏甜甜在睡眠中感知到异常的灵力波动（阿旺身上莫无情的傀儡印携带的微量灵力），系统自动启动了探测波一种无形无质的心声外放，扫描了整个工坊。
阿旺的位置、身高、手中的物品全部被系统扫描到了。然后这些信息以"梦话吐槽"的形式从苏甜甜嘴里冒了出来。
"……手里拿着什么……绿色的……瓶子……哦蚀灵散？那玩意儿不是禁药吗……"
莫无情在百里之外"听"到了这句话，精神猛地一震。
她怎么知道是蚀灵散？
他来不及多想因为苏甜甜的下一句梦话让他的血液都凉了半度。
"……身上有一股……好怪的灵力……像被什么人操控了……傀儡印？莫老头的手段……"
这句话不仅外放给了阿旺也外放给了整个青云宗东院范围内所有灵力敏感者。
包括夜玄清。
主殿。
夜玄清正在打坐。他的灵识覆盖着整个青云宗，像一张无形的网。
苏甜甜的梦话他每天都在听前两天她梦话里念叨的"传送带""灵力检测阵"被他提取成了蓝图。今晚她的梦话内容变了不再是技术参数，而是"谁在工坊里鬼鬼祟祟"。
他的灵识瞬间聚焦到符文工坊。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影站在符印机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小瓷瓶。苏甜甜躺在角落里，嘴里还在念叨。那个人影的身上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果不是刻意搜索绝对发现不了的异样灵力波动。
那种波动的频率夜玄清认得。
化灵大法的残留气息。
莫无情。
夜玄清消失了。
不是"走"是化神初期修士的瞬移。从主殿到符文工坊，三百丈的距离，他的身影在空气中闪了一下就没了。
下一瞬，他出现在工坊内部。
阿旺或者说莫无情操控着的阿旺的身体刚把蚀灵散的瓶口对准了灵力分配阵。他的手在倾倒绿色的粉末从瓶口滑出来，像一缕细烟
夜玄清一掌拍出。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声势。化神初期修士的一掌在这种距离下不需要任何灵力外放纯粹的灵压就足够了。阿旺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拍飞的苍蝇，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砰"地撞在了工坊的墙壁上，然后摔在地上。
瓷瓶从他手中脱出，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夜玄清伸手接住了。瓶里的蚀灵散没有洒出来。
阿旺的身体摔在地上之后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啊"
苏甜甜被"砰"的一声震醒了。她从毯子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半睁着，脑子还没转过来。
"怎么了谁"
"别动。"
夜玄清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站在工坊中央，背对着苏甜甜，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趴着不动的人影上。
工坊门"砰"地被撞开了陆斩风冲了进来。他今晚没睡符印机投入使用之后夜玄清让他加强工坊周围的巡逻。他听到了墙壁被撞击的声响，从二十丈外的巡逻点飞奔过来。
他看到地上的人影夜行衣、小个子、趴着一动不动。
他的手按上了剑柄。
"师尊"
"制住他。"夜玄清的声音没有温度。
陆斩风两步跨到阿旺身旁，单膝压住他的后背，右手扣住他的后颈。阿旺的身体在陆斩风的压制下完全无法动弹金丹初期对炼气五层，跟捏蚂蚁没有区别。
"他"陆斩风低头看了一眼阿旺的脸，"这是灵果园的阿旺？"
"是他。"夜玄清走到阿旺面前，蹲下来。他的右手按上了阿旺的额头两指之间灵力涌出，直接探入了阿旺的识海。
探查识海是一种侵入性的手段对于被探查者来说，轻则头痛三天，重则识海受损。但夜玄清顾不了那么多。
他在阿旺的识海深处找到了
一枚暗灰色的印记。形状像一只闭合的眼睛，嵌在识海的壁膜上，跟周围的灵力形成了明显的分界。印记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灵力膜那是莫无情的神识碎片。
傀儡印。
夜玄清的手指在印记上方停了一瞬。他尝试用灵力剥离这枚印记但印记嵌得太深了，强行剥离会摧毁阿旺的识海。
他收回了手。
"傀儡印。"他站起来，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含着碎玻璃，"有人在幕后操控他。"
"傀儡印？"陆斩风的眉头拧紧了，"谁的手法？"
夜玄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阿旺阿旺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空洞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惧和迷茫。他的意识正在恢复傀儡印被夜玄清的灵力冲击之后暂时进入了休眠，阿旺开始"醒"过来了。
"我……"阿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在哪里我宗主"他看到了夜玄清的脸，瞳孔骤缩，"我做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夜玄清的语气不是问句。
"我我记得我在灵果园值班然后然后就"阿旺的眼泪涌了出来，"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甜甜站在角落里，毯子还披在肩上。她听到了"傀儡印"三个字脑子里的困意瞬间消散了。
【傀儡印莫无情的手段。阿旺是莫无情的眼线。但他自己不知道他被种了傀儡印，平时跟正常人一样，只有在莫无情远程激活的时候才会变成"傀儡"。这种人最危险，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间谍。】
【师尊说过莫无情的残魂可能还活着。现在证实了。他不仅在暗处活动，还通过傀儡印远程操控青云宗内部的人。阿旺只是暴露的一个还有没有别的？】
夜玄清转头看了苏甜甜一眼。
那个眼神苏甜甜读出了两层意思。第一层是"你又在睡觉的时候立功了"。第二层是"莫无情的事，比我预想的严重"。
"斩风。"夜玄清开口了，"把他带到主殿。单独关押。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他'醒来'之后说了什么。"
"是。"陆斩风把阿旺从地上拎起来阿旺的腿是软的，站都站不稳，被陆斩风架着往外拖。
"还有"夜玄清叫住了他，"通知林沁雪。让她今晚不要离开藏经阁。"
陆斩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苏甜甜一眼苏甜甜也看着他。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莫无情要的不是符印机。符印机只是障眼法他真正的目标是林沁雪的先天符骨。
阿旺的"投毒"行动，可能只是一次试探测试青云宗的防御反应速度和灵敏度。
真正的攻击还没来。
苏甜甜把毯子从肩上扯下来，叠了两下搭在棉褥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她的手指比平时多停了一秒在把毯子的边角对齐的时候，她的指尖摸到了毯子上一处被磨薄了的地方。棉布已经薄得能透光了，用手指一戳就能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