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在青云宗后山的岩壁下面。
苏甜甜没下去过——她只在原著里读到过。说是地牢,其实就是一间凿出来的石室,三丈见方,四壁是原生花岗岩,上面刻着夜玄清亲手布的禁制阵法。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灵力长明灯挂在穹顶上,发出惨白的光。
阿旺坐在石室中央的地上。
他的手被灵力锁链缚在身前,脚腕上也套了一圈。他靠着墙壁,头低着,下巴几乎碰到胸口。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胸口的起伏,会以为他已经没了气息。
夜玄清站在石室外面——隔着禁制阵法的光幕看着里面。他站了已经一个时辰了。陆斩风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手按剑柄,一言不发。
"师尊。"陆斩风开口了,"他还没醒?"
"醒了。"夜玄清说,"只是不愿意——或者说不能——睁眼。"
苏甜甜在地牢入口处蹲着。她没进去——夜玄清让她在外面等着。但她能看到石室里面的情况,因为禁制光幕是半透明的。
【阿旺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灵魂层面的震荡。傀儡印被师尊的灵力冲击之后进入了休眠,但休眠不等于消失。阿旺的意识在'醒过来'和'被压制'之间反复拉扯——他能感知到外界,但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这就像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你知道自己在做梦,但醒不过来。】
夜玄清走进了石室。
他的脚步声在花岗岩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嗒、嗒、嗒"——每一步都像敲在阿旺的头顶上。阿旺的身体在声音接近时缩了一下。
夜玄清在他面前蹲下来。
"王旺。"
阿旺的肩膀抖了一下——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你知道你在哪里吗?"
沉默。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沉默。
"你什么都不知道。"夜玄清替他回答了,"因为那不是你做的。"
阿旺的头抬了起来。
他的眼睛——苏甜甜从光幕外面看到了——是红的。不是充血的红,是那种"刚哭过又不敢哭出声"的红。他的眼眶里蓄着泪,但没有掉下来。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声音太小,隔着禁制阵法听不清。
夜玄清听到了。
他离得近——化神初期的听力在两丈范围内可以捕捉到心跳声。阿旺说的是:"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夜玄清重复了一遍。他伸出右手,两指按上了阿旺的额头。
灵力涌入识海。
这一次不是冲击——是探查。夜玄清的灵力像一根极细的针,沿着阿旺识海的壁膜缓缓滑过,搜索傀儡印的残留。
他找到了那枚印记的位置——在识海深处,靠近灵台的位置。但——
印记消失了。
不是被剥离——是自行消散了。像一朵花枯萎之后的花瓣,碎成了灵力尘埃,散落在识海的角落里。但消散的痕迹还在——印记嵌在壁膜上的凹坑清晰可见,凹坑周围的灵力还带着微弱的化灵大法气息。
"自行消散了。"夜玄清收回手。
陆斩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什么意思?"
"傀儡印有时间限制。"夜玄清站起来,"种印的人——莫无情——在远程激活它之后,印记只能维持一段时间。时间一到,印记自行消散,被控制者恢复意识。这说明——"他停了一下,"莫无情的残魂不够强大。他无法长时间维持远程控制。"
苏甜甜在入口处听到了这句话。
【莫无情的残魂不够强大——所以傀儡印有持续时间。阿旺被控制的时间大约是从子时到师尊赶到的那一刻——不到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印记就自动消散了——也就是说,莫无情每次操控傀儡,只有半个时辰的窗口。】
【但半个时辰已经足够了。如果阿旺昨晚成功在符印机上投了蚀灵散——半个时辰之内就能毁掉整台机器。莫无情不需要长时间控制——他只需要"一次性破坏"。阿旺是他的棋子,棋子用完就扔。】
【而且——阿旺不是唯一的棋子。傀儡印可以种在任何低修为的修士身上。莫无情只要在青云宗里还有别的"阿旺"——随时可以再次发动攻击。】
夜玄清走出了石室。禁制光幕在他通过时泛起一圈涟漪,然后恢复了平静。
"斩风。"
"在。"
"阿旺的傀儡印已经消散。他本人没有自主意识——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为了安全——关他三个月,期间每天检查识海。如果再有新的印记出现——立刻通知本座。"
"是。"
"还有——"夜玄清走到地牢入口处,看了苏甜甜一眼,"通知所有执事——即日起,对所有外门弟子进行一次灵识排查。重点检查识海中是否有异常印记。"
"排查?"苏甜甜从蹲着的位置站起来,"师尊——排查会让弟子们恐慌吧?"
"不告诉他们原因。就说是例行的修为评估。"
"那——莫无情的事呢?要不要告诉——"
"不需要。"夜玄清打断了她,"宗门内部的事,本座会处理。你——"他停了一瞬,"做好你该做的。"
苏甜甜看着他——师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灵力波动比平时沉重了一丝。化神初期修士也有压力——莫无情的残魂在暗处,随时可能出手,而他不知道敌人藏在哪里。
"师尊。"她叫了一声。
"嗯?"
"莫无情有'替死木偶'——他的分身被我们杀了一次,但本体可能用替死木偶逃脱了。他的残魂——一定还在某个地方藏着。而且……"她咬了一下嘴唇,"他会不会盯上了二师姐的符骨?"
夜玄清的眼神凝了一瞬。
"本座也在考虑这个可能。"
"那——"
"斩风。"夜玄清没有回答苏甜甜,而是转头对陆斩风说,"加强全宗警戒。林沁雪的日常活动范围限制在藏经阁和工坊之间——不许单独外出。你亲自盯着。"
"明白。"
"还有——"夜玄清的目光穿过地牢入口,看向远处的山脊线,"论道大会还有二十天。本座会随行。在论道大会期间——莫无情不敢轻举妄动。但出发之前和回来之后——是最危险的时候。"
他说完转身往上走。走了两步,停了。
"苏甜甜。"
"在。"
"你的心声——最近控制一下。"
"啊?"
"你昨晚在工坊睡觉的时候,梦里说了一句'莫无情你最好别动我二师姐'。整座东院都听到了。"
苏甜甜的脸"唰"地红了。
"我——那是梦话——"
"梦话也是心声。你的外放范围在扩大——尤其是情绪波动的时候。如果莫无情的残魂在附近——他也能听到。"
苏甜甜的嘴闭上了。
她没想到这一层——她的心声外放不只是"内部广播",如果敌人足够近,她的心声就是最大的情报泄露源。
【完了。我在梦里骂莫无情——万一他听到了怎么办?他不仅知道我发现了他的存在,还知道我在防着他盯二师姐的符骨——这等于把我们的底牌全亮给他看了。】
【但——反过来想。如果莫无情真的听到了我的梦话——他也会知道我已经察觉了他的手段。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威慑。他不确定我还知道多少——他会犹豫。犹豫就是时间。】
夜玄清走了。陆斩风跟了上去——他要去安排全宗的警戒升级。
地牢入口处只剩苏甜甜一个人。
她蹲回原来的位置,背靠岩壁,把脸埋在膝盖里。
石室里,阿旺的哭声终于传了出来——不是嚎啕,是那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崩溃的抽泣。"呜呜"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夜玄清告诉他"那不是你做的"之后,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苏甜甜在入口处蹲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藏经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沁雪坐在台阶上等她——手里端着一碗灵药粥。
"铁头说你去了地牢。"林沁雪把粥递给她,"怎么样?"
"阿旺的傀儡印消散了。他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苏甜甜接过碗灌了一口——今天的粥比平时烫,她"嘶"了一声。
"莫无情呢?"
"师尊说他还在暗处。"
林沁雪沉默了两秒。
"小师妹——他是不是冲着我的符骨来的?"
苏甜甜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沈天枢要我的符骨是为了突破金丹——但莫无情不一样。他要符骨——是为了别的事。对吧?"
苏甜甜没有回答。她把碗放在台阶上,从袖中摸出了那枚地球带来的玉佩。玉佩在长明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白光,背面那条新生的红线比上次更明显了——从左下角延伸到了右上方,像一条细小的血管。
"二师姐。"
"嗯?"
"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不许一个人出门。大师兄会跟着你。工坊和藏经阁之间——走大路,不要抄小道。晚上睡觉锁门。"
"我知道了。"
"还有——"苏甜甜把玉佩攥在手心里,"如果有人——不管是谁——让你去任何'偏僻'的地方,你先告诉我。"
林沁雪看着她。
"小师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没告诉我?"
苏甜甜的手指在玉佩上摩挲了一下。那条红线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像是有脉搏在跳。
"没有。"她把玉佩收回袖中,"我只是——小心。"
林沁雪没再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把空碗从台阶上拿起来。
"粥凉了。我去给你热一碗。"
"不用——"
"你那碗已经凉了。我去热。"
林沁雪端着碗走了。苏甜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然后把玉佩重新掏出来,对着灯光转了转。
"莫无情。"她低声说——不是心声,是真的用嘴说的,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最好别动我二师姐。不然我让你比原著死得还惨。"
玉佩背面的红线在她说话的时候亮了一下——极短,不到半息——然后暗了下去。红线经过的那个区域,玉佩的温度比周围高了一度。
苏甜甜把玉佩贴在嘴唇上碰了一下——温的。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侧躺下来,把毯子拉到下巴。
藏经阁的木板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是床板最右边那块松了的木板,每次翻身都会响。她伸手把那块木板往下按了按,没按住——木板弹了回来,翘起了一个约半指高的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