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跑了。
她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沈浪身上的时候，弓着腰贴着散修的腿往外蹭，白裙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刘海散了半边，假圣女的体面碎了一地。铁头追了两步没追上，苏甜甜喊了一声"别追，让她跑"，铁头就停了。
跑就跑了。一条小鱼，不值得费力气。
山门外剩下沈浪。
他站在空地中央，衣衫破碎，禁制环闪着红光。脚边是那只粉色肚兜和散落的一地碎布片。围观的散修没全散，还有十来个蹲在远处看热闹，小声议论着"肚兜""假圣女""一百万灵石"这些关键词。
林沁雪站在山门内侧，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
苏甜甜认出来了。那是婚书。
沈家和林家三年前签的婚书，黄底红边，用灵墨写在灵纸上，右下角盖着沈家的族印和林沁雪的指印。林沁雪一直把它收在藏经阁的抽屉里，上次取消婚约之后她本想销毁，但夜玄清说"留着，万一沈家翻账"。今天她带来了。
"沈浪。"
沈浪抬头。
林沁雪把婚书举到他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三步远。她的手指捏着婚书的右上角，指节发白。
"三年前，你爹拿着这张纸来我家提亲。我爹不在了，师尊替我做主签了字。那时候我十六岁，觉得嫁人就嫁人吧，反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十六岁时的想法。
"后来我发现你身上有禁制环。你告诉我你爹要挖我的符骨。你让我逃。我逃了。取消婚约那天我以为这事就完了。"
她停了一下。
"今天你又来了。带着一个假圣女，编了一堆谎话，要讹我一百万灵石。"
沈浪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声。
"沈浪，你听好了。"
林沁雪的双手捏住婚书的两端。
"这张婚书，我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从今以后，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不是退婚。是恩断义绝。"
"嘶啦"
灵纸在她手里裂成了两半。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山门外格外清晰。碎片从她指间飘落，在风中打了个旋，落在沈浪的脚边。
有一片落在了沈浪的肩膀上。他低头看了看那片碎纸，上面印着半个"婚"字。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
林沁雪没有停。
她从袖中取出了一只储物袋。不是她平时用的那只普通的灰色布袋，是一只紫云锦袋。苏甜甜认识这种袋子，万宝阁特制，容量极大，一只能装上万枚灵石。
"你说要一百万灵石。"林沁雪把袋子掂了掂，"我给你。"
沈浪愣了。
"但我不是赔给你。是砸在你脸上。"
她把储物袋往前一扔。
袋子不大，但装满了灵石之后分量极沉。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砸在沈浪的胸口。
"砰"
沈浪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三步。他没站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储物袋从他胸口滑落，砸在他大腿上，袋口松了，灵石"哗啦啦"地涌出来。
金色的灵石在地面上滚动，碰到石板的缝隙就停下来，碰到石板就继续滚。一时间，满地都是灵石，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散修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蹲下来捡了一枚看了看，手指一掂："中品灵石。一枚值十块低品的。这袋子里得有……"他数了数袋子剩余的灵石，声音开始发抖，"少说十万枚中品。一百万灵石。整一百万。"
"她说给就给了？"
"砸在脸上的！"
"天哪，青云宗这是多有钱？"
苏甜甜站在三步外，嘴巴张着。
【一百万灵石。二师姐把一百万灵石直接砸在沈浪脸上了。这哪是退婚，这是买断。一百万买断三年的婚约，顺便把沈浪最后的尊严也一起砸碎了。】
【不对。不是砸尊严。是解放。】
她看到了沈浪的表情。
沈浪坐在地上，灵石散落在他周围，膝盖上是储物袋，胸口被砸的地方红了一片。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屈辱。他在笑。
嘴角上扬，眼睛弯着，肩膀在轻微地抖。不是哭，是真的在笑。笑得眼睛里的疲惫都散了一些，露出底下一层近乎透明的轻松。
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的灵石，然后抬起头看林沁雪。
"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苏甜甜差点没听到。
"我自由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了。灵石从他膝盖上滑落，叮叮当当地响。他没有捡地上的灵石，也没有捡那只储物袋。他把破碎的衣袍拢了拢，遮住露出来的胸口和手腕上的禁制环，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沁雪一眼。
"林姑娘。你比我想象的强多了。"
然后他走了。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他的背影比来时挺直了一些，肩膀虽然低着，但不再是那种"被推着走"的低法。
散修们让开了一条路。有人还在数地上的灵石，有人开始往外跑，大概是去传消息。铁头蹲在地上捡灵石，一边捡一边嘟囔："这得捡到什么时候……"
林沁雪站在原地，看着沈浪的背影消失在山门外的官道尽头。
她的肩膀塌了。
不是泄气，是撑了太久的劲终于松了。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在微微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她的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攥着什么，攥得很紧。
苏甜甜走过去。
她没有说话。她走到林沁雪面前，伸出双手，把她抱住了。
林沁雪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了。她的额头搭在苏甜甜的肩膀上，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了苏甜甜后背的衣服。
"小师妹。"
"嗯。"
"我没事。"
"我知道。"
"我就是……有点想哭。"
"那就哭。"
林沁雪没有哭出来。她的肩膀抖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哽咽，然后就停了。她的手在苏甜甜背上攥得更紧了，指节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小师妹。"
"嗯。"
"我十六岁签那张婚书的时候，真的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嫁人，生孩子，当沈家的媳妇。我爹走了，没人替我撑腰，师尊虽然签了字但他也不太懂这些。我就……认了。"
"后来你来了。"
苏甜甜拍了拍她的后背。
"然后我才知道，原来不嫁人也可以。原来自己赚钱比嫁人靠谱。原来一个女人不需要靠男人活着。"
"二师姐。"
"嗯？"
"你刚才砸灵石的样子特别帅。"
林沁雪"噗嗤"笑了一声，鼻涕差点喷在苏甜甜肩膀上。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一百万灵石啊。"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那是我攒了三个月的全部利润。联名款、盲盒、符印机……全搭进去了。"
"值。"
"值吗？"
"你花钱买了个清净。沈浪以后再来找你，他就得想想自己脸上被砸过一百万灵石的滋味。而且"苏甜甜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灵石，"铁头在捡呢。捡回来还能用。"
林沁雪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肩膀抖着，眼泪从眼角挤出来，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主殿方向，夜玄清站在门口。他的目光从林沁雪和苏甜甜身上扫过，然后落在了山门外散落一地的灵石上。
铁头蹲在地上捡灵石，捡一颗往储物袋里塞一颗，嘴里念念有词："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他娘的怎么这么多……"
夜玄清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如果不是苏甜甜刚好在看师尊的方向，她不会注意到。
苏甜甜扶着林沁雪往藏经阁走。林沁雪的手还抓着她的袖子，指节上的红印还没褪，是刚才攥碎婚书时灵纸边缘划的。两个人走得很慢，像散步一样。大壮从走廊上探出脑袋，"咕"了一声，凑过来蹭了蹭林沁雪的腿。
"好了好了。"苏甜甜拍了拍大壮的脑袋，"别蹭了，二师姐今天心情不好。"
"不是不好。"林沁雪吸了吸鼻子，"是……终于过去了。"
"嗯。过去了。"
苏甜甜把林沁雪送到藏经阁门口。林沁雪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师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需要嫁人也能活得很好。"
苏甜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二师姐，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做到的。"
林沁雪摇了摇头，没有反驳。她转身进了藏经阁，门从里面轻轻关上了。
苏甜甜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然后是水声，大概是林沁雪在洗脸。
她从袖中摸出那颗一直没吃完的核桃。壳已经裂了，她掰开，把仁塞进嘴里嚼了嚼。干了，不太好吃，但她还是咽了下去。
山门外，铁头的声音远远传来："一千零三十二！一千零三十三！他奶奶的还有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