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没有回沈家。
他在官道上走了大约两里地，然后拐进了一条小路。小路通向山脚下的一个村落，村子里有间废弃的土地庙，他以前小时候偷跑出来玩的时候在那里躲过。
他推开庙门。门轴锈了，"嘎吱"一声刺耳。庙里灰扑扑的，供台上积了半寸厚的香灰，土地公的泥像缺了半个脑袋，嘴角还挂着一丝残存的笑意。
沈浪靠着墙坐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破了，胸口被灵石砸的地方还在疼，手腕上的禁制环红光一闪一闪。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灵力被禁制环压制了太久，身体开始出现虚脱的征兆。
"一百万灵石。"他低声说，嘴角扯了一下，"她给了一百万。"
他没有捡那些灵石。一百万灵石散在地上，金光闪闪的，他一枚都没拿。他走的时候铁头在捡，他看了一眼就转过头了。
那些钱不是他的。
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把破碎的衣袍拢了拢。禁制环的红光照在他手背上，像一只眼睛在盯着他。
"得想办法把这个环弄掉。"他自言自语。
但怎么弄？云鹤道人布的禁制环，只有云鹤本人能解。或者找修为比云鹤更高的人强行破除。青云宗的夜玄清能做到，但沈浪不可能再回青云宗求人。
他闭上了眼睛。
困意涌上来。他三天没睡了。在来青云宗之前，沈天枢让他在客房里等了两天两夜，等着"脚本"准备好。柳如烟在隔壁房间练哭戏，沈浪在房间里对着墙壁发呆。他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他怕自己睡着了醒不过来，然后误了沈天枢给他的时间窗口。
现在没有时间窗口了。戏演完了，穿帮了，他可以睡了。
他的头慢慢垂下去，下巴碰到胸口。呼吸变得均匀。
庙里安静下来。外面起了风，吹得破窗纸"沙沙"响。供台上的香灰被风吹起一小团，在空气中打了个旋，又落下了。
然后庙里的温度降了。
不是自然的降温。是一种灵力层面的"冷"。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庙里残存的灵力全部抽走了，只剩下真空一样的寒意。
沈浪的眉头在睡梦中皱了一下。
他的识海在无意识状态下是敞开的。正常人入睡之后识海会自然闭合，像一扇关上的门。但沈浪的识海门上有一个洞，是禁制环的灵力贯穿伤。禁制环在压制他的灵力时，会在识海的壁膜上留下裂缝。裂缝不大，平时有灵力流过时会自动愈合。但现在他的灵力被压制到了极限，裂缝无法愈合。
洞开着。
一缕极淡的黑色灵力从庙外的暗处飘进来。不是修士的灵力，是残魂的气息。它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穿过破窗的缝隙，在空气中游走了一圈，找到了沈浪识海上那个裂缝。
然后它钻了进去。
沈浪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的手指痉挛般地张开又攥紧，指甲在地面上划出了几道白痕。他的牙关咬紧，脸上的肌肉扭曲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平静。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庙里恢复了原来的温度。风还在吹，破窗纸还在响，供台上的香灰又被打起了几团。一切看起来跟刚才没有区别。
沈浪的身体又抽了一下。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变了。
之前的沈浪，眼睛里总是带着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愧疚。那是一个被父亲操控了十几年的人的眼神，习惯性的恐惧和习惯性的顺从。
现在他的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愧疚，没有恐惧，也没有顺从。
只有冷。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属于沈浪的冷。
他慢慢站起来。动作跟之前的沈浪不一样了。之前的沈浪走路带拖，肩膀低着，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现在他站起来的姿态是直的，脊背挺着，下巴微抬，像一个习惯了俯视别人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了个面，看了看手背。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在确认这张脸是不是他的。
"金丹初期。"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评估的语气，"不够。但勉强能用。"
他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禁制环。红光还在闪。他皱了一下眉，灵力在体内运转了一圈，触碰到了禁制环的灵力回路。
"云鹤的禁制术。"他嗤笑了一声，"粗劣。"
他的手指在铁环上点了两下。暗红色的符文闪了一下，灭了。铁环"啪"地弹开，从他的手腕上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滚了半圈。
禁制环解了。
沈浪，不，莫无情，弯腰捡起那只铁环，在手里掂了掂。
"云鹤这个废物。连禁制环都做得这么粗糙。"他把铁环捏碎了，碎末从指缝间洒落，"不过也好。沈天枢以为这东西能控制沈浪，现在沈浪的身子归我了。"
他走出庙门。
外面是黄昏。天边有一片暗红色的云，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莫无情站在庙门口，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这具身体的状况。
"识海有裂缝。灵力运转不畅。经脉有旧伤。"他自言自语，"但这具身体的好处是，跟苏甜甜和林沁雪都有关联。她们不会防备沈浪。"
他睁开眼。
嘴角弯了一下。不是沈浪的那种释然的笑，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笑。
"苏甜甜。"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你坏了本座不少事。傀儡印被你发现了。符印机让本座的封锁成了笑话。沈家的最后一搏也被你搅黄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你不知道的是，本座从来不需要沈家。沈天枢不过是一枚棋子。用完了就扔。现在本座有了更好的棋子。"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的纹路是沈浪的，但灵力在掌心汇聚时发出的光芒是暗紫色的，那是化灵大法的标志。
"林沁雪的符骨。"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贪婪，"先天符骨。本座等了三百年。终于快到手了。"
他收回手，转身沿着小路往山脚下的村落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
天边传来一声闷雷。
他抬头看了看天。暗红色的云层在翻涌，云缝里有闪电一闪而过。
"要变天了。"他说，然后继续走。
破庙里，供台上的土地公泥像歪着半个脑袋，嘴角那丝残存的笑意在逐渐暗下去的光线中越来越淡。泥像右脚的脚趾缺了一根，缺口处的泥土是新的，像是最近才磕掉的，断面还没干透，颜色比周围的老泥深了一个色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