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走后的第三天,林沁雪把藏经阁抽屉里最后一样跟沈家有关的东西清理了出去。
那是一只锦囊,沈浪三年前送的定亲信物。里面装着一枚玉扣,成色一般,值不了几个灵石。林沁雪把锦囊扔进火盆里的时候手很稳,火苗窜起来燎了她的眉毛尖,她也没躲。
苏甜甜蹲在旁边看着,嘴里叼着半颗灵果。
"烧完了?"
"烧完了。"
"那玉扣呢?"
"也烧了。"
"玉扣烧不坏的。"
林沁雪低头看了一眼火盆。玉扣果然还在,灰烬中间静静地躺着,毫发无损,连颜色都没变。
"……"
"要不留着卖钱?"苏甜甜说,"成色一般,但怎么也值个三五十灵石。"
林沁雪看了她一眼。
"你是真的什么都能想到卖钱。"
"穷怕了。"
林沁雪弯腰把玉扣从灰烬里捡出来,吹了吹,在袖子上擦干净,递给苏甜甜。
"给你了。"
"真的?"
"拿去卖。买个好点的枕头,你那个荞麦的硬得跟石头一样。"
苏甜甜接过玉扣,攥在手心里嘿嘿笑了两声。
从那天开始,林沁雪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脱胎换骨的变法,是日积月累的、一点一点渗透出来的变化。她走路比以前快了,说话比以前干脆了,在工坊里指挥巧手和铁头的时候嗓门大了两个调。她以前总是低着头画符,肩膀佝偻着,像在保护什么东西。现在她抬起头了,脊背挺着,遇到散修来买符箓的时候会主动打招呼,声音清亮,不带一丝犹豫。
符印机的产量又上了一个台阶。巧手花了三天时间造了第二台,安装在工坊隔壁新辟出来的房间里。两台机器同时运转,日产符箓突破两万张。
林沁雪把销售策略也调整了。一灵石一张的"白菜价"只针对散修,万宝阁的联名款保持一百灵石的高价不变。两条产品线并行,低价走量,高价走利润。苏甜甜在旁边听着她跟铁算盘讨论定价方案的时候,内心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既视感。
【这不就是我上辈子在商学院课本里学的"价格歧视策略"吗?不同市场不同定价,最大化利润。二师姐这是无师自通啊。】
"小师妹,你在嘀咕什么?"林沁雪问。
"没有。吃灵果。"
"你今天已经吃了八个了。"
"长身体。"
林沁雪笑着摇头,从桌上的果盘里又拿了一颗递给她。
钱多多是第四天来的。
她坐着她那辆鎏金马车,四匹灵马拉着,从官道上"哒哒哒"地跑过来。马车还没停稳她就从车厢里蹦了出来,手里拎着两只锦盒,脖子上多了一串新项链。
"沁雪姐!"
她现在不叫"林师姐"了,改叫"沁雪姐"。苏甜甜不知道这个称呼是什么时候升级的,大概是从退婚那天开始的。
"多多来了。"林沁雪从工坊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灵墨。
"听说你把那个渣男当众怼回去了?"钱多里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我一听消息就连夜赶过来了!一百万灵石砸他脸上!太解气了!我爹听了都说'这姑娘有魄力'!"
"你爹怎么知道的?"
"整个南域都知道了!你们的散修传播速度比我万宝阁的传音系统还快!昨天就传到东域了,东域分店的掌柜给我发传音问'青云宗的林姑娘是不是就是联名款那位'。"
林沁雪苦笑了一下。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怎么不光彩?你做了多少女修想做但不敢做的事?"钱多多把两只锦盒塞到她手里,"来,这是给你的。第一只是极品碧螺春灵茶,压压火。第二只是我爹从京城带来的养颜丹,吃了皮肤好。"
"多多,你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咱们是姐妹。"钱多多扭头看到苏甜甜蹲在门口啃灵果,立刻扑了过去,"甜甜!你也在!"
"嗯。"苏甜甜嘴里塞着灵果,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更厉害!那个肚兜是怎么想到搜出来的?"
"呃,"苏甜甜咽下灵果,"灵光一闪。"
"什么灵光一闪,你那是神机妙算!"钱多多一屁股坐到她旁边,从袖中掏出一袋蜜饯分给她,"我跟你说,我爹现在逢人就夸青云宗,说'这宗门了不起,一个符师一个军师,双剑合璧'。他让我问你,下一期联名款什么时候出?东域和北域的客户都在催。"
林沁雪看了看苏甜甜。
"小师妹,你觉得呢?"
"再等十天。"苏甜甜把蜜饯塞了两颗进嘴里,"让市场饿一饿。联名款不能出太频繁,稀缺才有价值。下一期可以出一个新品类,比如雷符。雷电系的符箓市面上少,价格可以定一百二。"
"一百二!"钱多多拍大腿,"行!我回去备货!"
三个女孩坐在工坊门口的台阶上,吃着灵果和蜜饯,聊着定价和渠道。铁头在工坊里换灵石,"咣咣"的敲击声从门里传出来。巧手蹲在第二台符印机旁边调试模具,嘴里念叨着参数。大壮趴在台阶最下面,脑袋搁在前爪上,眯着眼晒太阳。
陆斩风站在工坊门口的柱子旁边。
他靠着柱子,手按在剑柄上,没说话。但他的目光时不时会扫过台阶上的三个人,在苏甜甜身上多停一息。
苏甜甜注意到了。
"大师兄,你笑什么?"
陆斩风的嘴角确实微微扬着。
"没笑。"
"笑了。嘴角翘了。"
"风吹的。"
"风吹你的嘴角往上翘?那风挺有方向感的。"
陆斩风不说话了。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山脊线。风确实在吹,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响。但他的嘴角弧度跟风没有关系,苏甜甜看得出来。
他只是觉得今天天气好,工坊里的符箓堆得像小山,三个女孩坐在台阶上叽叽喳喳,铁头在里头笨手笨脚地换灵石,大壮趴在台阶下面打瞌睡。这一切加在一起,让他想笑。
苏甜甜也没再追问他。她转回头继续跟钱多多和林沁雪聊天,蜜饯吃完了又去拿灵果,灵果吃完了又去喝茶,茶喝完了钱多多从储物袋里翻出了三只灵酒壶。
"来来来,庆祝沁雪姐脱离苦海,干一杯!"
"大白天喝酒?"林沁雪皱眉。
"灵酒度数低,不醉人。"钱多多已经把壶塞拔了,酒香飘出来,甜丝丝的。
苏甜甜接过一壶闻了闻。
【上辈子我也跟同事这么坐在公司天台上喝过酒。那时候觉得日子苦,加班到半夜,喝一罐啤酒就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现在呢?坐在修仙界的工坊门口,喝着灵酒,旁边两个闺蜜,一个比一个有钱。人生际遇这东西,真是说不准。】
"想什么呢?干杯。"钱多多把酒壶举起来。
三只壶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响。
林沁雪喝了一口,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钱多多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后背。苏甜甜慢慢抿着,灵酒入喉微甜,回味带一丝苦。
傍晚的时候钱多多走了。马车消失在山门外的官道上,蹄声越来越远。林沁雪回工坊整理今天的产量数据,铁算盘来报账,巧手在修第三台符印机的零件。一切恢复日常。
苏甜甜回到藏经阁。
她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法袍,躺到床上。荞麦枕头确实硬,但今天她用卖玉扣的钱从铁头那里换了一个新枕头,丝绵的,比荞麦软十倍。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
【二师姐终于走出来了。从十六岁签婚书到现在,三年。三年她活在沈家的阴影下面,觉得自己只能嫁人,只能当别人的附属品。现在她自己赚钱,自己做生意,自己砸了一百万灵石在渣男脸上。她不需要任何人了。】
【沈浪也走了。虽然他是被逼的,但该有的报应也有了。当众社死,被灵石砸脸,被禁制环锁着回去交差。不冤。但话说回来,他身上那个禁制环还没解。如果不解掉,沈天枢随时能控制他。这个人以后还会不会来闹事?不知道。先不管了。】
【真正让我不安的是莫无情的残魂。师尊说他还在暗处。阿旺的傀儡印虽然消散了,但莫无情不会就这么放弃的。他一定还在找机会对二师姐的符骨下手。论道大会还有十五天。在那之前,必须确保二师姐的安全。】
她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新枕头软绵绵的,比荞麦的舒服太多了。她的眼皮开始往下沉。
窗外的虫鸣声"唧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节奏均匀。藏经阁的木板床没有吱呀,因为她换了个姿势,避开了那块松了的木板。
她的呼吸逐渐变长,变慢。手指从毯子边缘滑下来,垂在床沿外面,指尖碰到了床板下面一个毛糙的木节,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