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开始的时候，苏甜甜以为自己在逛一个废弃的仓库。
灰蒙蒙的空间，没有天花板，看不到墙壁，脚下的地面像是干裂的河床，一道道裂缝延伸到视线尽头。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臭，是陈旧，像很多年没有通风的地下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是半透明的，灵力在她体内流动但不受她控制。这不是她的身体，这是她的意识体，或者说灵识投影。
【我在做梦。但这个梦不是普通的梦。这个空间是某人的识海。】
她环顾四周。灰暗的空间里几乎没有光，唯一的亮光来自两个地方。一处在正中央，暗紫色的光团悬浮在半空中，大约拳头大小，边缘不断扭曲，像一团被困在玻璃球里的烟雾。那是残魂的灵力核心。
另一处亮光在角落里。很微弱，比萤火虫还暗，像一粒快要熄灭的火星。
苏甜甜往那个角落走去。
走了大概二十步，她看清了。
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
不是站着，是蜷着，膝盖抱在胸前，头埋在膝盖里。他身上的衣服是破的，露出精瘦的肩膀和手腕。手腕上有一圈红印，是禁制环留下的勒痕。
沈浪。
苏甜甜的脚步停了。
他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突出，下巴尖了，脖子上的青筋清晰可见。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半张脸。他蜷缩的姿势像是在保护自己，又像是在躲藏。
他的灵力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那粒"火星"就是他全部的残存意识，随时可能熄灭。
苏甜甜蹲下来，跟他平视。
"沈浪？"
他没动。
"沈浪。你能听到吗？"
他的头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是在确认声音的方向。然后他慢慢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让苏甜甜的心揪了一下。
不是莫无情的那种冷，也不是之前沈浪的疲惫和愧疚。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恐惧。纯粹的、本能的恐惧，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动物，已经不记得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了。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但他是在说话，苏甜甜能从口型上辨认出来。
"救……我……"
苏甜甜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还活着。莫无情没有完全吞噬他。他的意识被压到了识海的角落里，但还残存着。微弱，但活着。】
"沈浪，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他的眼珠动了一下，焦点在苏甜甜脸上聚了一瞬。他看到了她。
"苏……甜甜……"
声音极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但确实是他的声音，不是莫无情的。
"你怎么进来的？"苏甜甜压低了声音，"我是怎么进入你的识海的？"
沈浪的嘴唇又动了几下。这次苏甜甜没能辨认出口型，他的嘴唇抖得太厉害了。
"系统。"她在脑子里喊。
【检测到宿主灵识进入目标识海。触发条件：宿主与目标之间存在因果链锁定记录。宿主在睡眠状态下灵识自动游走，沿因果链进入了沈浪的识海。】
【我能在梦里进入跟我有因果链的人的识海？这功能以前怎么没有？】
【此前未触发是因为宿主与目标的因果链强度未达到阈值。沈浪事件后，因果链强度提升至可触发水平。此功能为被动触发，消耗咸鱼值0。】
【又是零消耗。我的金手指越来越离谱了。】
"沈浪。"她蹲着往前挪了半步，"莫无情附身你了，对不对？"
他的头点了一下。动作很小，但很明确。
"他什么时候附身的？"
"三天……前……破庙……"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睡着……他进来了……"
"他现在在哪？"
沈浪的眼睛往识海中央的方向瞟了一下。那个暗紫色的光团还在那里，缓慢地旋转着。
"他在那里……他看不到我……但他能感觉到……有人进来……"
苏甜甜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光团。它的旋转速度好像快了一丝。
"沈浪，你听我说。"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莫无情没有完全吞噬你，说明他的残魂不够强大，做不到完整的附身。他只是占据了主导权，但你的意识还在。你只要活着，就有办法把他分离出去。"
沈浪的嘴唇动了。
"我妈……"
"你妈在沈家的别院里。我知道。我会想办法。"
"别告诉他……"沈浪的手忽然伸出来，抓住了苏甜甜的手腕。他的手冰凉，手指细得能摸到骨节，"别告诉他你来过……他会……"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那个暗紫色的光团突然亮了。
不是缓慢地变亮，是"啪"地一下，像有人按了开关。紫光在灰暗的识海里炸开，把所有的阴影都照亮了。
"谁？"
声音从光团里传出来。不是沈浪的声音，是莫无情的。苍老，阴冷，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怒意。
苏甜甜的手从沈浪手腕上抽回来。
"谁在窥视本座的识海？"
紫光在扩散。光团的边缘伸出了一条条触手般的灵力丝线，往角落的方向蔓延。莫无情在搜索。
沈浪的身体缩得更紧了，他把头重新埋进膝盖里，像一只受惊的虫子。
苏甜甜没有犹豫。她闭上眼，在脑子里喊了一声"退出"。
识海在她眼前碎裂。
灰暗的空间、紫色的光团、角落里蜷缩的沈浪，全部像打碎的镜子一样崩塌。碎片在黑暗中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睁开眼。
藏经阁的天花板。
灵力长明灯的光从旁边照过来，把天花板上的木纹照得清清楚楚。她的后背出了汗，法袍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她的心跳很快，太阳穴上的血管在"咚咚"地跳。
她坐起来。
手指摸到了枕头。丝绵枕头被她抓出了几道褶皱，指甲陷进了布料里。
"系统。"
【在。】
"刚才那个梦是真的？我真的进入了沈浪的识海？"
【是。宿主的灵识通过因果链进入了沈浪的识海。所见内容为真实识海投影。】
"沈浪还有意识。莫无情没有完全吞噬他。"
【根据宿主在识海中观测到的数据，沈浪的残存意识约为正常状态的百分之三。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莫无情的残魂占据了约百分之六十七的识海空间，剩余百分之三十为无主区域。】
【百分之三。只剩百分之三了。如果不干预，沈浪的意识会继续被蚕食，直到彻底消失。到那时候莫无情就能完全融合这具身体，获得百分之百的控制权。】
苏甜甜从床上下来，趿着鞋走到窗前。窗外是青云宗的后山，黑黢黢的，只有虫鸣声和偶尔的夜鸟叫声。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剩下的半张脸挂在天边，惨白惨白的。
她没有犹豫，直接用传音玉简联系了夜玄清。
"师尊。"
"说。"
"沈浪被莫无情附身了。"
传音那头沉默了两秒。
"本座知道。"
"但沈浪的意识还在。莫无情没有完全吞噬他。"
这次沉默更长。苏甜甜能感觉到夜玄清的灵力波动在变化，从"平静"变成了"高度集中"。
"你怎么知道的？"
"我做梦的时候灵识进入了他的识海。看到了沈浪的残存意识，还有莫无情的残魂。"
"……你的灵识可以进入别人的识海？"
" apparently可以。前提是跟我有因果链的人。"
夜玄清没有追问"因果链"是什么。他在消化这个信息。
"沈浪的意识还剩多少？"
"百分之三。很微弱。但他能说话，能认人。他求我救他。"
"莫无情察觉到你了？"
"察觉到了。但没看清是我。我退得快。"
传音那头又沉默了几息。苏甜甜等着。虫鸣声在沉默中格外响，"唧唧唧"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苏甜甜。"夜玄清开口了，"如果沈浪还有意识，那莫无情的附身就不稳固。残魂与宿主意识之间存在排斥，融合度不够，莫无情无法发挥全部实力。这是弱点。"
"也是机会。"
"对。如果我们能把莫无情的残魂从沈浪识海中剥离出来，沈浪可以活。莫无情……会失去容器，残魂无处依附，自行消散。"
"怎么剥离？"
"需要一种秘法。本座去找。"夜玄清的传音断了。
苏甜甜站在窗前，把手伸到窗外的月光下。月光落在她掌心上，凉凉的，没有温度。她把手翻了个面，看手背。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在梦中沈浪抓她手腕时留下的。
她用拇指按了按那道红印。
"沈浪。"她低声说，"你撑住。"
窗外的一只夜鸟忽然叫了一声，短促而尖锐，像被什么东西惊到了。叫声在山谷间弹了两下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