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玄清宣布大典结束的话音还没落地，第三排最右边那个人站起来了。
苏甜甜是第一个注意到的。她的目光一直挂在那个方向，没有挪开过。沈浪，或者说莫无情操控着的沈浪的身体，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慢到周围的人都没在意。他站起来的时候帽檐滑了一下，露出了半张脸。
苏甜甜看清了。
那张脸已经不是五天前在山门外见的那张了。沈浪原来虽然瘦，但还有人气色。现在他脸颊凹陷，颧骨撑着一层干皮，嘴唇发青，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瞳孔里有一丝暗紫色的光在游走。
他的双手从袖中伸出来，手指掐着一个复杂的法印。十指交叉，无名指和小指翘起，中指相抵，食指弯曲。苏甜甜不认识这个法印，但系统在她脑子里弹出了一条红色警告。
【警告！检测到禁忌阵法"血祭大阵"正在启动。该阵法以施术者自身血液为媒介，汲取范围内所有活体灵力，用于强化施术者或献祭目标。当前范围内活体数量：一百一十七人。预估灵力汲取速度：每人每息百分之零点三。】
苏甜甜的蜜饯袋从手里掉了。
"趴下！"她喊了一声。
声音被掌声淹没了。前排的散修还在鼓掌叫好，后排的在交头接耳。没有人听到她的警告。
然后血光来了。
不是从沈浪身上冒出来的，是从地面下面涌上来的。青石板的缝隙里渗出了一层暗红色的光芒，像血在往上渗。光芒从缝隙中溢出，在石板表面扩散，一息之间覆盖了整个会场的地面。
然后它升起来了。
暗红色的光从地面往上攀升，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血色光罩，像一个巨大的碗倒扣在会场上方。光罩的边缘触到山门的石柱时发出"嗤嗤"的声响，石柱表面被灼出了焦痕。
掌声停了。
叫好声停了。
全场一百多个人同时感受到了灵力流失。那不是"被吸走"的感觉，是"身体在漏"的感觉，像身上的某个阀门被打开了，灵力从丹田、经脉、穴位同时往外渗。修为高的还能撑住，修为低的散修当场就腿软了。
"怎么回事！"散修大盟主第一个喊出声，他拔出了腰间的老刀，但刀上的灵力在瞬间就流失了一半。
"我的灵力在跑！"
"谁干的！"
"阵法！是阵法！"
沈浪站在第三排，双手掐着法印，缓缓抬起头。
他笑了。
那个笑跟苏甜甜在梦中识海里看到的紫色光团一模一样。苍老的、阴冷的、带着一种"你们都完了"的得意。
"诸位。"莫无情用沈浪的嘴说话，声音却不像沈浪，多了一层沙哑的底色，"别慌。本座只需要一个人的命。其他人的灵力嘛，用完就还给你们。"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了木台上。
林沁雪站在那里。
她的脸色惨白。不是吓的，是灵力在急速流失导致的供血不足。她的手撑着案几，手指在发抖。白玉簪从发髻上滑下来了一半，摇摇欲坠。
"先天符骨。"莫无情的目光像两根针，钉在林沁雪的胸口，"本座等了三百年。今天，该收了。"
苏甜甜动了。
不是"决定动"然后才动的，是身体先于脑子动的。她的腿从座位上弹起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处理信息。血祭大阵，汲取灵力，阵眼在哪？
【阵眼在施术者身上。莫无情是施术者，他的身体就是阵眼。但林沁雪被锁定了，她是献祭目标，所以阵法会自动把汲取来的灵力汇聚到她身上，形成灵力漩涡。如果不打断这个过程，林沁雪的符骨会被灵力漩涡剥离出来。】
【我需要冲到二师姐身边，稳住她的灵力。然后等师尊破阵。】
她跑了。
从第二排冲到木台旁边，距离大约十丈。正常情况下一个练气期修士跑十丈需要三息。但灵力在流失，她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沉。
"甜甜！"钱多多在后面喊她。
她没回头。
血色光罩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光罩每跳一下，她的灵力就少一分。她的丹田空了，经脉里的灵力像退潮一样往后缩。跑到第六步的时候她的腿开始打颤，第八步的时候她差点绊倒。
但她到了。
她扑到木台上，一把抱住了林沁雪。
"二师姐！"
林沁雪的身体在抖。不是冷，是符骨在共振。先天符骨感知到了灵力漩涡的形成，开始自发地往外释放灵力，像一块磁铁在被另一块更强的磁铁吸引。
"小师妹……你跑过来干什么……快走……"林沁雪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走个屁。"苏甜甜把她抱得更紧，"我不走。"
她能感觉到林沁雪背后的灵力在翻涌，像一锅烧开了的水。符骨的位置在第七节胸椎附近，她的手掌刚好按在林沁雪的后背上，能感受到那块骨头在微微发热。
【稳住。稳住。二师姐的符骨不能被抽出来。如果符骨被剥离，二师姐会死。不是受重伤，是死。先天符骨跟宿主的灵力和生命是绑定的，强行剥离等于抽走她的命。】
她的脑子里开始疯狂运转。恐惧、愤怒、焦虑，所有情绪搅在一起，化成了心声往外涌。
【死老头你滚出去！这是沈浪的身体，不是你的！你一个残魂寄在人家的壳子里，算什么东西！】
【师尊！快想办法破阵！用你化神初期的灵力直接轰他！对，阵法会弹开外力，但你试试从内部破！阵眼是沈浪的身体，如果沈浪的意识能反抗，阵法就会松动！】
【沈浪！你听到没有！你不是他的容器！你是一个人！你有自己的意识！你在梦里跟我说"救我"，你他妈倒是争点气啊！给老娘醒过来！】
她的心声在全场范围内炸开。
不是"低功率外放"，是全功率的、不管不顾的、像扩音器开到最大那种。她的心声穿透了血色光罩，穿透了混乱的人群，穿透了沈浪识海外层的紫光屏障。
识海深处，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动了。
沈浪的残存意识一直蜷在那里，像一只受了重伤的虫子。莫无情附身之后把他压到了识海最深处，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蜷着，等着被一点一点吞噬。
但苏甜甜的声音穿进来了。
"给老娘醒过来！"
他的眼睛睁开了。
那粒快要熄灭的火星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变亮了多少，只是从"快要灭了"变成了"还在燃着"。
莫无情感觉到了。
他的身体，沈浪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正在运转的法印出现了一个极短的停顿。
"什么？"莫无情的声音从沈浪嘴里挤出来，带着一丝意外和恼怒，"你在干什么？"
他不是在问苏甜甜，是在问沈浪。
"给本座闭嘴！"
沈浪的身体又开始抖了。不是莫无情在操控的抖，是两种意识在争夺控制权导致的痉挛。沈浪的手指在法印中微微动了，无名指翘起的幅度变了半分。
血色光罩的亮度闪了一下。
苏甜甜看到了。
"就是现在！"她扭头朝夜玄清喊出声，不是心声，是真的喊出来的，嗓子劈了，声音又尖又破。
夜玄清已经出手了。
他在苏甜甜喊出声之前半息就开始了。他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掌心凝聚了一团白色的灵光。那不是普通的灵力攻击，是他化神初期的本命神通，"净世印"。专门针对邪修、残魂、附体之类的灵力污染。
他一掌拍向沈浪。
血色光罩在"净世印"接触到的一瞬间剧烈震荡，像一面被石子击中的镜子。裂纹从接触点向四周扩散，但没有碎。
"没用的！"莫无情大笑，笑声里带着疯狂，"这个阵汲取了在场所有人的灵力，你们越反抗它越强！你的攻击打过来，灵力被阵法吸收，反过来喂养本座！"
他说的是实话。夜玄清的"净世印"打在光罩上，灵力被吸收了，裂纹在一息之内愈合。光罩反而比之前更亮了一分。
苏甜甜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不能从外面破。灵力攻击会被阵法吸收。那从内部呢？沈浪的意识在反抗，法印出现了停顿。如果沈浪能进一步反抗，打乱法印的运转，阵法就会出现破绽。】
【但沈浪只剩百分之二点七的意识。他撑不了多久。我需要帮他。】
【怎么帮？我的灵力连练气中期都不如，打不过莫无情。但我有一样东西是莫无情没有的，因果链。我的灵识可以通过因果链进入沈浪的识海。在梦里我进过一次。现在能不能再进？】
"系统！"她在脑子里喊。
【在。】
"我要进入沈浪的识海！现在！"
【当前状态下灵识进入目标识海需要消耗咸鱼值50点。宿主当前咸鱼值余额：73点。是否确认？】
"确认！"
她的眼前一黑。
现实世界的声音、血色光罩的嗡鸣、散修们的惊叫，全部在一瞬间远去了。她的意识脱离了身体，坠入了另一片空间。
灰暗的识海。
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暗了。角落里沈浪蜷缩着的那团火星比上次小了一圈，暗得几乎看不到。中央的紫光团比上次大了，旋转的速度也快了。
但紫光团在抖。
莫无情的残魂在分心。他在外面操控血祭大阵，同时要压制沈浪的反抗，还要分出一缕意识来对付苏甜甜的闯入。三线作战。
苏甜甜的灵识投影出现在识海的角落里，沈浪身旁。
"沈浪！"
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又……来了……"
"对，我又来了。你听我说，莫无情现在分心了。他在外面搞了个阵法，抽了所有人的灵力。他在用你的身体干这事。如果你不反抗，你的身体就会被他的残魂彻底吞噬。你妈还在沈家别院里等人救她呢。你死了谁去救？"
沈浪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得撑。"苏甜甜的灵识蹲下来，跟他的残存意识平视，"你现在掐你的无名指。你的无名指在法印里翘着，你把它弯下来。弯下来就能打乱法印。"
"我……试过……他太强了……"
"我知道他强。但他现在分了三路，分到你身上的力量不到十分之一。十分之一你扛不住？你不是沈天枢的儿子吗？你爹逼你演戏的时候你都能撑两天两夜不睡觉。十分之一的莫无情你就怂了？"
沈浪的眼珠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现实世界中，在法印中，微微弯曲了一丝。
血色光罩闪了一下。
莫无情的残魂在识海中央怒吼。
"闭嘴！都给本座闭嘴！"
紫光猛地暴涨，往角落压过来。苏甜甜感觉到一股巨大的灵力压力扑面而来，她的灵识投影开始变淡，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
"沈浪！掐！"
沈浪的手指在法印中猛地弯了下来。
血色光罩裂了。
不是碎，是从顶部裂开了一条缝。白色的光从裂缝里照进来，像一把刀插进了血色的果冻里。
木台上，苏甜甜的身体猛地一晃。她的灵识从沈浪的识海中被弹了出来，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她的手还抱着林沁雪，膝盖跪在木台上，额头抵在林沁雪的肩膀上。
全场的人都在看头顶的裂缝。
夜玄清的"净世印"第二次出手。
这一次，光罩裂了。
裂缝从顶部向下蔓延，像干裂的河床。暗红色的灵力从裂缝中涌出来，在空气中化为赤色的雾气。光罩在碎裂的过程中发出"咔咔"的声响，像冰在裂。
莫无情，沈浪的身体，站在第三排的位置上，法印已经散了。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弯曲，像是刚刚从痉挛中恢复。他的身体在晃。
"不……可能……"莫无情的声音从沈浪嘴里挤出来，沙哑，虚弱，带着不可置信，"本座的阵法……怎么可能被一个……"
他的话没说完。
沈浪的身体往前倒了。
"砰"地一声，面朝下摔在青石板上。他的帽子里掉出来，露出了后脑勺。后脑勺的头发里有一道暗紫色的纹路，像一条蜈蚣，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脖子根部。那是化灵大法附身时留下的灵力痕迹。
夜玄清从木台上掠下来，落在沈浪身旁。他的右手按上了沈浪的后脑勺，灵力涌出，探入识海。
三息之后他收回了手。
"阵法破了。残魂还在，但被削弱了。"他站起来，看向苏甜甜，"你做的？"
苏甜甜还跪在木台上抱着林沁雪。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冷，是灵力透支的后遗症。她的嗓子哑了，说不出话，只点了一下头。
林沁雪的手抬起来，覆在了苏甜甜的手背上。
"小师妹。"
"嗯。"
"你刚才……喊了什么？"
"喊什么？"
"你喊了一句'给老娘醒过来'。"
"……我喊了吗？"
"全会场都听到了。"
苏甜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她把脸埋进了林沁雪的肩膀里。
木台下面，铁头蹲在沈浪旁边，伸了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沈浪没动。铁头又戳了一下。
沈浪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莫无情操控的那种精准动作，是一种无意识的、本能的微弱反应。像睡着的人在梦中翻了个身。
铁头抬头看夜玄清。
"宗主，他……还活着？"
夜玄清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沈浪后脑勺上那条暗紫色的纹路。纹路的颜色比刚才淡了一丝，边缘开始模糊。
散修大盟主拄着老刀走过来，低头看了沈浪一眼，又看了看头顶正在消散的血色雾气，"噗"地吐了口痰。
"他娘的，差点让老夫的灵力全喂了这龟孙。"
旁边一个散修小声说："盟主，这好像不是沈浪本人干的。刚才他身上有一股邪气。"
"邪不邪的老夫不管。"散修大盟主把老刀插回腰间，"青云宗，你们自己处理。老夫要回去补觉。这阵法抽了老夫三成灵力，得睡三天才能补回来。"
宾客们陆续散去。钱多多冲到木台边，把苏甜甜从林沁雪怀里拽出来，左看右看确认没受伤之后才松了口气。陆斩风带着两个弟子把沈浪抬起来，往地牢方向走。
苏甜甜被钱多多架着，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她的目光跟着沈浪被抬走的背影移动。
沈浪的手垂在担架外面，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塞着青石板的碎粉末，是倒地时磕进去的。右手中指的指甲盖裂了一条缝，渗出了一丝血，血珠很小，停在指甲边缘，没有滴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