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倒下去不到三息,血色光罩裂开的那道缝又开始愈合了。
苏甜甜是第一个发现的。她趴在木台上,眼睛盯着头顶那道裂缝。裂缝的边缘在往一起爬,像伤口在结痂。暗红色的灵力从两侧涌出来,互相纠缠,重新粘合。
"师尊!它在自愈!"
夜玄清也看到了。他的灵识扫过沈浪的身体,沈浪虽然面朝下趴着,但他识海深处的紫光团还在转。残魂没有死。阵法被打断了,但没有被破。莫无情只是被"噎"了一下,正在重新咽。
"所有人在原地不要动!"夜玄清的声音压住了会场的嘈杂,"阵法还在运转。"
散修们刚松了一口气,又提了起来。灵力流失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变钝了,像一根钝针在丹田里慢慢地、不疼不痒地抽。这种"不疼"比刚才的疼更吓人,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抽了多少。
"我的灵力还在跑!"有人喊。
"我也感觉到了!比刚才慢,但还在跑!"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阵!"
散修大盟主拄着老刀站在人群中间,脸色铁青。他是筑基大圆满修为,灵力储备比普通散修厚三倍,但也经不住这么抽。他的老刀上灵光黯淡,刀刃上的灵纹几乎看不见了。
林沁雪动了。
苏甜甜看到二师姐从木台上站起来。她的脸还是惨白的,嘴唇发青,白玉簪从发髻上滑下来掉在了地上,"叮"的一声。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灵力被抽"的恍惚,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清醒过来的锐利。
"所有人听好了!"林沁雪的声音不大,但清亮得像一柄出鞘的剑,"抬起你们的右手!"
散修们面面相觑,有几个条件反射地抬了手。
"掌心朝上。"
林沁雪从袖中取出了一只储物戒。不是她平时戴的那只普通的铁戒,是万宝阁定制的紫云锦戒。苏甜甜认得这只戒指,钱多多送给她的,容量是普通储物戒的二十倍,专门用来装符箓库存的。
林沁雪的右手往戒指里一探。
一把符箓被她抓了出来。
不是十张二十张,是一把。像抓了一把牌。金色的符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张都是三品防御符,"金刚护体符"。
她扔了出去。
不是"递"出去,是"撒"出去。像撒传单。金色的符纸在她掌心被灵力激发,一张一张自动飞散,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血色光罩内盘旋,然后精准地落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啪。啪。啪。"
一张符箓落在散修大盟主的头顶,金光展开,形成一面半透明的金色护盾,把他整个人罩在了里面。灵力流失的感觉立刻停了,护盾隔绝了阵法的汲取。
"啪。"另一张落在旁边一个年轻散修头上,同样展开金色护盾。
"啪。啪。啪啪啪。"
金色的符纸像下雨一样从林沁雪手中飞出来。她的右手不断地从储物戒里掏,一把一把地往外撒。每一把至少三四十张。每一张都精准地落在一个人的头顶。
苏甜甜蹲在木台上,仰着头看。
满天金色符箓。在血色光罩的暗红色背景下,那些金色的纸片像夜空中的萤火虫,一片一片地亮起来。一百多个人,每个人头顶都展开了一面金色护盾,从高处看下去,整个会场像是铺了一层金色的鳞片。
【二师姐你到底带了多少符?这是把整个库存都搬来了吧?符印机两台日产两万张,她存了多久?】
她数了一下林沁雪从储物戒里掏的次数。五次。每次一把,每把大约四十张。五把就是两百张。但会场上只有一百一十七个人。多出来的八十多张是备用的。
"二师姐!"苏甜甜喊了一声,"你带了二百多张三品防御符?"
"三百张!"林沁雪头也没回,手还在掏,"还有一百张四品的!以防万一!"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前天说'大典上可能出事'的那天晚上!我连夜从工坊搬的!"
苏甜甜愣了一下。
【前天晚上我就随口说了一句"可能出事",她就连夜搬了三百张防御符过来。二师姐这个执行力,放到上辈子能当五百强企业的COO。】
钱多多躲在苏甜甜身后,两只手抓着苏甜甜的法袍后摆,脑袋从她肩膀后面探出来。她的眼睛不是在看血色光罩,而是在看林沁雪。
"沁雪姐好帅。"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幻般的语气。
"你躲好就行,别给我添乱。"
"我崇拜一下不行吗?"
"崇拜完了吗?崇拜完了把你的蜜饯给我。我饿了。"
"你都什么时候了还吃!"
"打完仗再吃就来不及了。"
钱多多气得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把蜜饯袋塞到了苏甜甜手里。
林沁雪的最后一轮"撒符"结束了。会场上每个人都裹在了金色护盾里。灵力汲取的效果被护盾完全隔绝,散修们的脸色开始恢复。
"好了。"林沁雪把空的储物戒从手指上摘下来,揣进袖中。她的手在抖,不是灵力透支,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生理反应。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小师妹,你前天说的'可能出事',你怎么知道的?"
"直觉。"
"你的直觉也太准了。"
"上辈子练出来的。"
林沁雪没追问。她转身看向夜玄清。
"师尊,所有人都被保护了。您可以放手打了。"
夜玄清已经动了。
他在林沁雪撒符的间隙里一直在做一件事:用灵识扫描血祭大阵的结构。阵法不是一个整体,它由多个节点组成,节点之间用灵力线连接。沈浪的身体是核心节点,但还有六个辅助节点分布在会场的六个角落。
那些节点是莫无情提前埋好的。
苏甜甜看到夜玄清的身影从木台上掠出去,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他落在了会场西北角,那里有一块青石板的颜色跟其他的不一样,微微泛红。他的右手按在石板上,灵力涌出。
"咔。"
石板碎了。下面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血色灵石,灵石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微型阵纹。那是血祭大阵的辅助节点之一。
石板碎裂的瞬间,血色光罩闪了一下。它的亮度减弱了一丝。
夜玄清的第二个目标在东南角。他的身影再次掠出,"嗖"的一声,落在了另一块泛红的石板旁边。一掌拍下,石板碎裂,第二枚血色灵石暴露在空气中。
"咔。"
光罩又暗了一分。
苏甜甜在木台上看着夜玄清逐个击破节点。他的速度快到她几乎跟不上,六个节点,六息之内全部找到。他每拍碎一个,血色光罩就暗一分。到第四个的时候,光罩的边缘开始出现了裂纹。
沈浪的身体还趴在地上。但他的手指在动。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微弱反应"。他的右手手指在地面上缓慢地抓着,指甲在青石板上刮出了"嘎嘎"的声响。
莫无情的残魂在沈浪体内被阵法节点的崩塌削弱了。他之前把大量灵力注入了六个辅助节点,节点被毁,灵力反噬,他的残魂核心受到了冲击。沈浪识海中那团紫光,暗了。
苏甜甜看到了沈浪的手指在动。
她跳下木台,往沈浪的方向跑。钱多多在后面喊"你干什么",她没回头。
她跑到沈浪旁边,蹲下来。沈浪的脸贴在青石板上,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但他的右手手指还在抓地面,指甲已经磨秃了,指尖渗着血。
"沈浪?"苏甜甜压低声音。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沈浪,你听得到我吗?"
他的嘴唇动了。不是莫无情在说话,是沈浪。苏甜甜能从嘴唇的动幅分辨出来。莫无情说话的时候嘴唇动幅大,控制精准。沈浪说话的时候嘴唇动幅小,断断续续的,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吐气。
"在……"
一个字。
苏甜甜的手攥紧了。
"莫无情现在被削弱了。阵法的节点被师尊打掉了四个,还剩两个。你感觉到了吗?他的控制松了。"
沈浪的眼皮又动了一下。
"松……了……"
"对。你抓住这个机会。你的意识还有多少?"
他的嘴唇动了三下。苏甜甜辨认了半天,大概是"不……知道"。
"上次我看是百分之二点七。现在可能更低了。但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不是他的容器。你是你自己。"
沈浪的手指停止了抓地面的动作。他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苏甜甜看到了他拳头上暴起的青筋。
夜玄清在会场的另一侧拍碎了第五个节点。血色光罩发出了一声类似玻璃碎裂的"嚓",一条巨大的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光罩在摇晃,像一只快要倒下的水缸。
莫无情的残魂在沈浪识海中感知到了节点的崩塌。他的反应不是恐惧,是愤怒。
沈浪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不是他自己弓的,是莫无情在操控。沈浪的身体从趴着的姿势变成了跪姿,然后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僵,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他的眼睛睁开了。
暗紫色的光在瞳孔里旋转。
"你们以为……打掉几个节点就够了?"莫无情的声音从沈浪嘴里挤出来,沙哑但带着怒意,"本座的血祭大阵,核心不在节点。在血液。"
他举起右手。右手的手掌上有一道伤口,是刚才倒地时磕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红色的,是暗紫色的。那是莫无情的残魂灵力混入了沈浪的血液。
紫色的血滴落在地面上。
"砰。"
血祭大阵重新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均匀的暗红色光芒,是一种更深的、带着紫色的红。光芒从地面涌出来,比之前更浓更稠。被打碎的五个节点位置的裂缝里也涌出了紫红色的光,像被打通了的泉眼。
苏甜甜往后退了两步。
"师尊!他重启了!"
夜玄清的身影从东南角掠回来,落在沈浪面前五步的位置。他的脸色没有变化,但灵力波动加重了一分。
"他用沈浪的精血做了备用核心。"夜玄清说,"节点只是辅助。真正的阵眼,从始至终都是沈浪的身体。"
"那就打断他的身体!"
"打断他的身体会杀掉沈浪。"
苏甜甜的嘴闭上了。
【对。沈浪的身体是阵眼,也是莫无情的容器。如果师尊直接用化神期的灵力攻击沈浪的身体,莫无情的残魂会被摧毁,但沈浪也会死。沈浪的意识只剩不到百分之三,根本扛不住那种级别的冲击。】
【所以不能从外部破。只能从内部。让沈浪自己反抗,从里面把莫无情挤出去。】
她看着沈浪。
沈浪,或者说莫无情操控着的沈浪的身体,站在会场中央。他的右手举着,手掌上的紫色血液还在往下滴。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攥着拳,青筋暴起。
两只手。右手在维持阵法,左手在……反抗。
苏甜甜看到了。
沈浪的左手在打自己的。
不是莫无情在操控。是沈浪。他的左手不受莫无情控制地抬起来,一拳捶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砰。"
沈浪的身体晃了一下。莫无情的声音从沈浪嘴里挤出来,带着震惊和愤怒。
"你"
第二拳。沈浪的左拳又捶在了自己的右脸上。他的嘴角裂了,血从嘴角流下来。
"给本座停下!"莫无情在吼。他用右手掐了一个法印,试图压制沈浪左手的反抗。但沈浪的左手不停。它又抬起来了,这次捶的不是脸,是胸口。一拳砸在胸口正中央,"砰"的一声闷响。
全场的人都在看这一幕。
一个人站在会场中央,右手举着滴血的手掌,左手在疯狂地捶自己的身体。他的表情扭曲到了极点,左半边脸是愤怒的,右半边脸是痛苦的。两只眼睛的光也不一样,左眼是暗紫色的,右眼是正常的黑色。
苏甜甜的嗓子紧了一下。
【沈浪在反抗。他在用唯一还能控制的那只手攻击自己的身体,试图打乱莫无情对法印的控制。每捶一拳,阵法都会闪一下。他在用自己的命跟莫无情拼命。】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成一根针,聚在喉咙里。
"沈浪!"
她喊出声了。不是心声,是真的喊的。嗓子劈了,声音又尖又破,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你可以的!你不是任何人的容器!你是你自己!"
沈浪的右眼,那只黑色的、属于沈浪自己的眼睛,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湿了。
他的左手又抬起来了。
这次不是捶自己。
他的左手抓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那只正在维持法印的、滴着紫色血液的右手。沈浪的左手像一把钳子一样攥住了右手的手腕,十指扣紧,指甲嵌进了肉里。
"放……开……"莫无情的声音从沈浪嘴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张,"你在干什么!"
沈浪的嘴唇动了。
"给我……滚出去。"
三个字。不是沙哑的气声,是吼出来的。沈浪用他自己仅存的百分之三的意识,汇聚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三个字。
血祭大阵的紫红色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夜玄清动了。
他的身影化为一道白光,掠过五步的距离,右手凝聚了全部灵力的"净世印",不是拍向沈浪的身体,而是拍向沈浪右手掌心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那是阵眼。
"砰"
净世印的白色灵光灌入沈浪掌心的伤口,沿着紫色的血液逆流而上,冲进了沈浪的经脉,冲进了识海。
沈浪识海内部。
紫光团在"净世印"的冲击下炸裂了。不是碎成碎片,是像烟花一样炸开,紫色的灵力碎片四散飞溅。那团蜷缩在角落里的火星,在紫光炸裂的一瞬间,猛地亮了。
不是"快要熄灭"的亮,是"重新点燃"的亮。
沈浪的残存意识抓住了这个机会。他的意识像一只手,伸进了紫光炸裂后留下的空隙里,抓住了莫无情残魂的核心。
莫无情怒吼。
"不可能!你的精神防线已经被击溃了!你怎么可能"
沈浪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气声,是清晰的、带着颤抖但坚定的声音。
"你忘了。我现在一无所有。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没有什么好怕的。"
他攥紧了。
紫光在沈浪的识海中急速消散。莫无情的残魂像被拧干了的毛巾,灵力一滴一滴地被挤出来,化为灰烬。
现实中。
沈浪的身体倒了。
不是往前倒,是往后。他的身体像一棵被砍断的树,直直地向后倒去。夜玄清伸手接住了他。
血色光罩碎了。
不是裂开一条缝,是从顶部到底部,"哗啦"一声全部碎裂。暗红色的碎片在空气中化为赤色雾气,雾气被风吹散,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照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
散修大盟主身上的金色护盾在血色光罩碎裂的一瞬间自动消散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灵力回来了。虽然少了三成,但不再流失了。
"破了。"他喃喃了一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娘的,终于破了。"
全场沉默了三息。
然后掌声响了。不是散修们鼓的,是钱多多。她站在木台旁边,两只手拍在一起,"啪啪啪"地拍着,眼泪流了满脸,嘴里还喊着"沁雪姐好棒"。
散修们跟着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跺脚,有人喊"青云宗牛逼"。混乱的、嘈杂的、充满劫后余生庆幸的掌声,在山门外的空地上回荡了好一阵。
苏甜甜蹲在沈浪旁边。夜玄清把沈浪平放在地面上,手按着他的额头,灵力在探查识海。
"师尊。"
"残魂被削弱了百分之九十。"夜玄清收回手,"但还有一丝残存。没有完全消散。"
"沈浪呢?"
"他的意识在恢复。从百分之二点七回升到了百分之四十一。"
苏甜甜长出了一口气。
"他能醒过来吗?"
"能。但需要时间。"
苏甜甜的膝盖软了一下。她从蹲姿变成了坐姿,一屁股坐在了青石板上。她的手摸到了旁边一颗从储物戒里滚出来的三品防御符,金色的符纸被她攥出了褶皱。
沈浪躺在地上,闭着眼。他的嘴角不流血了,伤口在慢慢愈合。他的左手还保持着攥拳的姿势,十指弯曲,指甲嵌在掌心里。掌心有四道月牙形的压痕,很深,渗着血。
苏甜甜伸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掰到小指的时候,沈浪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力道很轻,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在抓东西。
苏甜甜的手停了一秒,然后轻轻抽了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小指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红印,是沈浪指甲划的。
林沁雪从木台上走下来,走到沈浪旁边。她看了一眼沈浪的脸,沉默了两秒。
"送地牢?"
"送。"夜玄清说,"但不用锁链。"
陆斩风从人群里走出来,弯腰把沈浪抬起来。他经过林沁雪身边的时候,林沁雪伸手把沈浪脸上的一缕乱发拨到了耳后。
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旧衣服。
陆斩风看了她一眼。林沁雪收回手,转身往木台方向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根掉在青石板上的白玉簪,在袖子上擦了擦,重新插回发髻里。
簪子歪了一点,她没注意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