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魂分术在主殿进行。
沈浪被陆斩风从地牢里带出来的时候，是自己走进主殿的。他的脚步虚浮，脸色还是灰白的，但眼睛是清的。他走进来的时候环顾了一圈，看到了主殿正中央用灵银粉画好的阵法图案，看到了站在阵法两侧的夜玄清和林沁雪，看到了角落里蹲着的苏甜甜。
"苏姑娘。"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音色干净。
"嗯？"
"粥是你送的？"
"铁头送的。我只是把粥和灵果放在门口。"
"灵果剥了皮。"
"铁头剥的。"
"铁头不会剥灵果。他上次给自己剥，连果肉都扯掉了半边。"
苏甜甜的嘴角抽了一下。
"行，我剥的。你吃就吃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沈浪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确实是笑。他走到阵法中央，在夜玄清的示意下盘膝坐下。陆斩风退到了门口，手按剑柄，眼睛盯着沈浪。
林沁雪站在阵法的左侧，手里捏着一沓符箓。不是防御符，是封印符，夜玄清昨晚连夜画的，专门用来封印残魂碎片。她的脸色有些紧，但手很稳。
夜玄清站在阵法右侧，右手持剑。
那把剑苏甜甜没见过。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柄素剑，是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剑，剑身不到两尺，剑刃上没有任何纹路，但灵力碰到剑身的时候会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
"开始。"夜玄清说。
他的左手掐了一个法印，灵力灌入地面的灵银阵纹。阵纹亮了，白色的光沿着线条流淌，在沈浪身周形成了一个闭合的灵力回路。
沈浪闭上了眼睛。
苏甜甜蹲在角落里，两只手攥着膝盖。她的目光在沈浪、夜玄清和林沁雪之间来回扫。系统在她脑子里实时更新着沈浪的意识数据。
【沈浪当前意识恢复度：百分之五十八点三。莫无情残魂残存度：百分之九点一。】
"还差一点。"苏甜甜低声说，"他还没到百分之六十。"
"够了。"夜玄清的声音从阵法中央传来，"开始剥离。"
他的左手翻转，法印变了。地面的白色阵纹中渗出了一缕紫色的光，那是从沈浪识海中被"拉"出来的莫无情残魂灵力。紫色灵力像一条蛇，从阵纹的缝隙里钻出来，在空气中扭动。
林沁雪动了。她将一沓封印符举在胸前，先天符骨开始共振。一层淡金色的光从她的胸口扩散出来，笼罩在紫色灵力上方。金光碰到紫光的时候发出"嗤嗤"的声响，两股灵力在接触面上互相侵蚀。
"封印符，注灵。"夜玄清说。
林沁雪把封印符一张一张地贴在紫色灵力的周围。每一张符箓贴上去，紫光就暗一分。五张符箓贴完，紫色灵力被压缩成了拳头大小的一团，在阵法中央缓缓旋转。
"快了。"苏甜甜在心里说，"再压一下就"
沈浪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不是夜玄清在操控，是沈浪的识海内部出了状况。莫无情的残魂在封印符的压力下开始挣扎。百分之九的残魂看似不多，但在生死关头爆发出来的力量远超平时。紫光团在封印符的围困中剧烈膨胀，"啪"地弹开了两张符箓。
"他反抗了！"林沁雪的手一紧。
"稳住。"夜玄清的左手加了一分灵力，把膨胀的紫光压回去。但紫光还在挣扎，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然后沈浪的嘴张开了。
不是沈浪的声音。是莫无情的。
"你们以为……这点小把戏就能困住本座？"
紫光团在阵法中央炸开了。不是被压碎，是自己炸的。莫无情把残魂剩余的全部力量集中在一个点上，突破了封印符的围困。紫色的灵力碎片四散飞溅，几张封印符在冲击中化为灰烬。
一团黑色的虚影从沈浪的身体里冒了出来。
苏甜甜看到了。
那团虚影大约三尺高，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浓烟在空气中翻滚。虚影的表面有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闪现，每一张都是莫无情不同时期的容貌。年轻时的、中年时的、老年的。所有的面孔都在无声地嚎叫。
沈浪的身体往前倒去。他的意识在残魂脱离的瞬间急速回升，系统弹出了新的数据。
【沈浪意识恢复度：百分之七十二点四。莫无情残魂残存度：百分之三点二。残魂已脱离宿主，呈游离态。】
沈浪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他活着。残魂走了。
但莫无情还没死。
黑色虚影在主殿的半空中凝聚，从一团散乱的烟雾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人形没有腿，下半身是一缕拖尾的烟雾。它的"脸"对着林沁雪的方向，空洞的眼眶里燃着两点紫色的鬼火。
"先天符骨。"虚影的声音不再是沈浪的嗓音，是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声，"本座等了三百年。就算只剩这副残魂，也要拿到。"
它动了。
黑色虚影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直扑林沁雪。速度极快，比苏甜甜预想的快了三倍。林沁雪的反应也不慢，她把手里剩余的封印符全部扔了出去，金色的符纸在空中展开，形成一道临时的屏障。
"砰！"
黑色流光撞在金光屏障上。屏障碎了。封印符在冲击中化为纸屑，金色的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落。林沁雪的身体被冲击波推得后退了三步，后背撞在了主殿的柱子上。
"二师姐！"苏甜甜从角落里弹了起来。
陆斩风已经动了。他从门口掠到林沁雪身前，一剑斩向黑色流光。剑气划过虚影的身体，"嗤"地切开了一道口子，但虚影不是实体，剑气穿过去之后口子立刻愈合了。
"物理攻击对残魂无效。"夜玄清的声音冷得像冰，"斩风，退后。"
陆斩风咬了一下牙，但没有退。他持剑挡在林沁雪身前，剑身上的无极剑意发出银白色的光，勉强形成了一层防护。
黑色虚影在半空中重新凝聚成人形。它看了一眼陆斩风，发出了一声嗤笑。
"金丹初期？也敢挡本座的路？"
虚影的手臂伸长，化作一条黑色的触手，朝陆斩风的胸口拍去。陆斩风举剑格挡，剑身碰到触手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腐蚀性的灵力顺着剑柄往手臂上爬。他的虎口发麻，剑差点脱手。
"斩风退下！"夜玄清的声音加重了。
这次陆斩风退了。他拉着林沁雪往后撤了五步，把位置让给了夜玄清。
夜玄清站在主殿中央，右手持黑色短剑，左手掐着"净世印"的法印。他的灵压无声无息地铺开，化神初期的灵压像一座山压在了黑色虚影上方。
虚影的动作慢了一拍。
"化神初期。"莫无情的声音从虚影中传出来，带着一丝忌惮，"夜玄清，你以为你吃定了本座？"
"不是以为。"夜玄清说，"是已经吃定了。"
他的黑色短剑举了起来。
苏甜甜蹲在角落里，眼睛死死盯着虚影。系统在她脑子里疯狂弹数据。
【莫无情残魂当前状态：游离态。核心位于虚影胸腔偏左位置。弱点：核心周围的灵力护层有三处薄弱点，分别位于左肩、后腰、右膝。左肩处薄弱点最小，约两寸方圆。】
苏甜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师尊！他左边有破绽！左肩位置，两寸方圆，灵力护层最薄！用剑刺那个位置！】
夜玄清没有回应。但他的脚步动了。
他的身影在主殿中闪了一下，不是瞬移，是一种比瞬移更精准的"缩地"。化神初期的修士在十丈范围内可以做到"一步到位"，中间没有过渡。他的身影出现在黑色虚影的左侧，黑色短剑从下往上挑起，剑尖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
"嗤。"
剑尖刺入了虚影的左肩。
准确地说，是刺入了左肩那个两寸方圆的薄弱点。
黑色短剑的剑身在刺入的一瞬间亮了。不是灵力的光，是"净世印"的光。夜玄清把净世印的灵力灌注在了剑身上，剑刃充当了灵力的传导介质。
白色灵光从剑尖灌入虚影的内部，沿着残魂的灵力回路扩散，像一根火柴扔进了一个干草堆。
"啊！"
莫无情的残魂发出了一声惨叫。不是人类的声音，是一种尖锐的、撕裂的、像金属在弯折时发出的"嘎吱"声。虚影的身体在白色灵光中剧烈扭曲，表面的面孔全部张开了嘴，无声地嚎叫。
"本座……不甘心……"
声音在主殿中回荡，越来越弱。
虚影开始消散。不是碎裂，是从边缘开始化为黑色的光点，像烧尽的纸灰被风吹散。光点在空气中飘了几寸就暗了，消失。
三息之后，黑色虚影彻底没了。
主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苏甜甜蹲在角落里，两只手还攥着膝盖，指节发白。她的嘴抿着，呼吸急促，太阳穴上的血管在跳。
【死了吗？真的死了吗？】
【系统，扫描一下。莫无情的残魂还有残留吗？】
【扫描中。检测结果：莫无情残魂灵力信号已消失。未检测到替死术转移痕迹。残魂彻底消散。】
苏甜甜的长出了一口气。她的手从膝盖上松开，指节从白色慢慢恢复了血色。
【不甘心也没用。安息吧，老头。】
夜玄清收回了剑。黑色短剑上的灵光熄灭了，剑身恢复了原本的漆黑色泽。他把剑插入腰间的剑鞘，转过身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沈浪。
沈浪的呼吸平稳了。
他趴在阵法中央，脸贴着冰凉的灵银阵纹。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莫无情的冷笑，也不是之前那种"释然"的苦笑。是一种很简单、很干净的笑。像做完了一场漫长的噩梦之后终于醒来的那种笑。
苏甜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她伸了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沈浪？"
没反应。
"沈浪？你活着吗？"
他的后背动了一下，像是深呼吸了一口。
"活着。"
声音含含糊糊的，半截埋在胳膊里。但确实是沈浪的声音，干净的，带着少年气的。
苏甜甜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脚碰到了地上散落的一张封印符碎片，金色的纸屑粘在她的鞋底上。
林沁雪从柱子旁边走过来。她揉了揉后背，撞柱子的地方大概有点疼。她走到沈浪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怎么样？"
"活着。意识恢复到了百分之七十二。"夜玄清回答，"残魂已彻底消散。不会再附身了。"
林沁雪点了点头。她没有蹲下来，只是站着看。她的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张没来得及扔出去的封印符，符纸的边角被灵力烧焦了，卷了起来。
陆斩风收了剑。他站在林沁雪身后两步的位置，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他的虎口有一道红印，是刚才格挡虚影触手时被腐蚀性灵力灼的。
主殿外面，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门槛上。它歪着脑袋往里面看了一眼，"咕"了一声，然后跳下来走了。
苏甜甜听到了大壮的爪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嗒嗒嗒"的，从门口一路响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就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