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苏甜甜正蹲在地牢门口啃核桃，听到铁头在里面喊"他醒了"，核桃壳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她没进去。师尊说了，沈浪醒来之后要静养半天，不能受刺激。她蹲在门口等了大约一炷香，铁头出来说："他要见你。"
"见我干什么？"
"他说有话跟你说。"
苏甜甜拍了拍膝盖上的核桃碎屑，站起来进了地牢。
石室里比上次来的时候亮了一些。夜玄清让人在穹顶加了一盏灵力灯，光线不再是惨白的，带着一点暖黄色。沈浪靠墙坐着，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是地牢原来的粗布毯子，是苏甜甜从藏经阁拿来的棉褥子。
他看到苏甜甜进来，撑着墙坐直了一些。
"苏姑娘。"
"别叫苏姑娘，叫苏甜甜就行。或者叫小师妹也行，虽然你不是我师兄。"
"苏……甜甜。"
"嗯。感觉怎么样？"
"像被人把脑子掏出来洗了一遍又塞回去。"
苏甜甜"噗嗤"笑了一声。她在沈浪对面蹲下来，跟他平视。沈浪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嘴唇有了血色，眼窝不再深陷。但他的手腕上还有禁制环留下的勒痕，红褐色的一圈，像一条褪色的纹身。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知道一部分。"沈浪低下头，"我在识海里的时候，看到了莫无情的记忆碎片。他要林姑娘的符骨。他用我的身体发动了血祭大阵。"
"你还记得你反抗的事吗？"
"记得。"他的手攥了一下毯子的边角，"我记得你在识海里跟我说话。你说'你不是任何人的容器'。然后我用左手抓住了右手。"
"对。你那一抓把阵法打断了。师尊趁机一剑捅进去了。"
沈浪沉默了几秒。
"那个老头，死了吗？"
"死了。彻底消散。系统扫描过，没有替死术转移痕迹。他这次是真的死了。"
沈浪的肩膀塌了一下。不是泄气，是松了一口气。一种"压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终于被拿走了"的松弛。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救了我。两次。第一次在识海里，第二次……你在大典上喊的那句'给老娘醒过来'，我听到了。"
苏甜甜的耳朵红了一下。
"那是心声外放，不是喊的。"
"全场都听到了。铁头告诉我的。"
"……铁头的嘴真碎。"
沈浪笑了。不是之前那种"释然"的笑，是一种更轻的、更自然的笑。像十几岁的少年听到一件糗事之后的反应。
"沈浪。"
"嗯。"
"你妈还在沈家别院。沈天枢那边你有什么打算？"
沈浪的笑容收了。他的手指在毯子边角上摩挲了一下。
"我打算去接她。"
"沈家别院有两个金丹期的护卫。你现在是金丹初期，一对一能打，一对二够呛。而且沈天枢如果知道莫无情死了，他可能会对你妈下手。"
"我知道。所以我想请青云宗帮忙。"
苏甜甜看了他一眼。
"你直接跟师尊说。不是我决定。"
"你能帮我传个话吗？"
"行。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好了之后请我吃饭。我喊那一句把嗓子喊劈了，你得赔。"
沈浪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
苏甜甜把沈浪的话转达给了夜玄清。
夜玄清听完之后沉默了三息，然后说了一个字："可。"
他派了陆斩风去沈家别院。陆斩风带着两个内门弟子，金丹初期带两个筑基巅峰，对付沈家那两个金丹护卫绰绰有余。沈天枢不敢跟青云宗正面冲突，尤其是在沈浪"社死"事件传遍南域之后，沈家的名声已经臭了。
陆斩风用了半天就把沈浪的母亲接回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了一半，看到沈浪的时候整个人软在了地上，抱着沈浪的腿哭了半个时辰。
沈浪也哭了。苏甜甜路过地牢门口的时候听到了里面的哭声，没进去，在外面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啃了两颗核桃。
第二天，沈浪带着他母亲来主殿见夜玄清。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法袍，不是沈家的制式，是青云宗外门弟子的灰色常服，铁头借给他的。他走进主殿的时候步子很稳，不像之前那种"被推着走"的拖沓。
"宗主。"他朝夜玄清深深一躬。
"说。"
"我要走了。"
"去哪？"
"游历。我想去外面看看。南域之外，东域、北域、西域，能走多远走多远。"
"为什么？"
沈浪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在南域已经没有根了。沈家回不去了。我做的事，不管是不是被逼的，伤害了人。我需要时间。也需要距离。"
夜玄清看了他一眼。
"你母亲的安顿呢？"
"我打算把她送到东域的一个朋友那里。那人是个药修，跟沈家没有关系，会照顾她。"
"好。"
苏甜甜蹲在主殿门口的台阶上，听到了这段对话。她的手里捏着一颗核桃，壳已经裂了，她掰开把仁塞进嘴里嚼。
林沁雪站在主殿内的柱子旁边。她从头到尾没说话。沈浪跟夜玄清说完之后转身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姑娘。"
林沁雪看着他。
沈浪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林沁雪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袖口边缘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词。
"你差点害了我。"她说，声音很平，"但你最后反抗了。你在识海里跟莫无情抢控制权的时候，你抓了自己的手腕。那一抓救了我。"
她停了一下。
"我不原谅你。但我也不恨你了。"
沈浪点了一下头。
"谢谢。"
他往外走。走到主殿门口的时候苏甜甜站了起来。
"等等。"
她从袖中掏出了一只储物袋。
"里面有一百枚灵石和三十张三品防御符。路上用的着。"
沈浪看着那只储物袋，没有立刻接。
"我不用你"
"拿着。"苏甜甜把袋子塞进他手里，"一百枚灵石不多，但够你走到东域。防御符是符印机印的，质量可靠。你现在的身体刚恢复，遇到危险别硬撑，开符跑。"
沈浪的手指合拢，攥住了储物袋。他的指节发白，眼眶红了一圈。
"谢谢。"
"别谢了。你答应请我吃饭的。等你游历回来了再说。"
沈浪笑了一下。鼻子吸了一下，声音有点闷。
"好。"
他转身走下了主殿的台阶。他母亲已经在山门外等他了，穿着林沁雪送的一件新法袍，手里拎着一个包袱。看到沈浪走出来，她迎了上去，拉住了儿子的袖子。
两个人沿着山门外的官道往东走。苏甜甜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沈浪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脊背也比来时直了。他母亲的个子比他矮半头，走在他旁边，像一只跟着大鸟的小鸟。
走了大约二十步，沈浪回了一下头。他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苏甜甜，和站在她身后的林沁雪。他朝她们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继续走了。
苏甜甜目送他走到官道的拐弯处。他的身影在拐弯处停了一瞬，然后消失在了山体的遮挡后面。
林沁雪站在苏甜甜身后，也看着那个方向。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站了大约十息。
"小师妹。"
"嗯。"
"你给了他多少灵石？"
"一百枚。"
"你哪来的一百枚灵石？"
"上个月分红的钱。本来打算买张好躺椅的。"
"你把买躺椅的钱给他了？"
"躺椅以后再买。他又没钱又没家，总不能让他饿死在路上。"
林沁雪看了她一眼。苏甜甜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林沁雪看到了她的手，她的右手在袖子里攥着什么，指节微微弯曲。
"走吧。"苏甜甜转身往藏经阁走，"该吃午饭了。今天铁头说做灵鸡汤，去晚了就没了。"
林沁雪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上，大壮从旁边的草丛里钻出来，"咕"了一声，夹在了她们中间。
苏甜甜走到藏经阁门口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门槛。门槛的木头上有一道旧的刮痕，是上次搬灵果箱子时磕的，刮痕里塞了一小片干枯的树皮，不知道什么时候嵌进去的。她蹲下来用指甲把那片树皮抠了出来，弹到了台阶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