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无情死后的第三天，苏甜甜终于躺下了。
不是"累了躺一下"的那种躺，是"老子谁也不见什么事也不干"的那种躺。藏经阁二楼的躺椅是她花了一百枚灵石中剩下的零头买的，竹编的，扶手上绑了棉垫，可以调三个角度。她把角度调到最低，整个人陷进去，盖着毯子，嘴里叼着半颗灵果，眼睛半闭着。
巨力猿蹲在躺椅旁边，也打着哈欠。它最近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苏甜甜躺它就蹲，苏甜甜坐它就站，像一块长了毛的影子。
【终于结束了。莫无情死了，沈浪走了，二师姐的符骨保住了，符印机在转，商会在赚钱。该办的事全办完了。接下来我的任务只有一个：躺平。谁也别叫我。】
"小师妹。"
【说谁别叫谁就叫。】
林沁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碟子。碟子里放着四颗灵果，颜色跟之前的不一样，是浅紫色的，表皮上带着细密的银色纹路。
"新研发的品种。"林沁雪把碟子放在躺椅旁边的小桌上，"巧手用灵力炉恒温培育的，嫁接了三种灵果的特性。甜度比原来的高两成，灵力含量高半成。你尝尝。"
苏甜甜闭着眼没动。
"放那儿。别吵我。"
"你从昨天下午躺到现在了。二十个时辰。"
"才二十个时辰。不够。至少要躺三天。"
"你比师尊还忙。师尊今天还去主殿处理了两个时辰的公务。"
"师尊是化神初期，不用睡觉。我是筑基初期，需要补觉。"
林沁雪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劝。她把碟子往苏甜甜手边推了推，确保伸手就能够到，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小师妹。"
"嗯。"
"商会今天的日利润突破了三千灵石。铁算盘说照这个速度，半年之后我们就能在东域开分号了。"
"嗯。"
"你不激动？"
"激动。在梦里激动。"
林沁雪轻笑了一声，出去了。门从外面轻轻带上。
苏甜甜在躺椅上翻了个身，毯子滑到了腰上。她伸手从碟子里摸了一颗紫色灵果，咬了一口。甜的。确实比之前甜。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巧手这小子，搞机器有一手，搞灵果培育也有一手。以后可以让他搞个灵果品牌出来。叫什么好呢？"甜甜果园"？太土了。"沁雪灵果"？二师姐会打我。算了，起名的事以后再说。】
她把灵果核吐到掌心里，放在小桌上，准备继续睡。
然后门口又响了。
"甜甜！甜甜我来了！"
钱多多的声音穿透了木门，像一只炸了毛的公鸡。苏甜甜的眼皮跳了一下。
"陆师兄你让开嘛！我找甜甜有急事！"
"圣师在休息。"陆斩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四个字，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什么圣师不圣师的，我是她闺蜜！闺蜜你懂不懂！"
"不懂。"
"你！"
苏甜甜在躺椅上翻了个白眼。
【大师兄，干得好。挡住她。别让她进来。钱多多一来就是三个小时起步的聊天加八卦加商业企划，我现在的状态只适合睡觉和吃灵果。】
"甜甜！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我带了礼物！京城新出的灵丝披肩！超好看！"
苏甜甜把毯子拉到了头上，盖住了耳朵。
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陆斩风大概用某种方式把钱多多劝走了，或者挡住了。苏甜甜听不清具体过程，只听到钱多多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声模糊的"哼"。
安静了。
她把毯子从脸上拉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巨力猿歪着脑袋看她，"咕"了一声。
"看什么看。我也没办法。"
巨力猿又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了眼。
苏甜甜闭着眼躺了大约半炷香。她没睡着，只是闭着眼放空。脑子里偶尔飘过一些碎片：莫无情的残魂在消散时那张扭曲的脸，沈浪在识海里蜷缩的身影，林沁雪砸灵石时的表情，陆斩风站在门口挡住钱多多时的侧脸。
【都过去了。这一卷翻篇了。下一卷是什么？不知道。先把觉睡够再说。】
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不是林沁雪的，不是钱多多的，不是铁头的。是夜玄清的。化神初期修士走路时灵力自然收敛，脚步几乎没有声音，但苏甜甜已经习惯了他特有的灵力波动频率，能分辨出来。
她没睁眼。
夜玄清走到窗边站住了。苏甜甜听到他的衣袍在空气中拂动的声音，很轻。然后是沉默。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没有说话。
苏甜甜睁开了一只眼。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夜玄清的侧脸染成了暖橘色。他的手拢在袖中，背脊挺直，站姿像一棵松。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弧度很小，但苏甜甜看到了。
她闭上了眼。
【师尊。你站在那儿干什么？看我睡觉？】
她没说出口。心声也没外放。她只是躺着，听着夜玄清站在窗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海浪拍岸的节奏。
过了一会儿，夜玄清走了。脚步声从窗边移到门口，然后消失了。
苏甜甜睁开了眼。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天空从橘色变成了深蓝。她坐起来，毯子从腿上滑下去。
她从袖中摸出了那枚地球带来的玉佩。
玉佩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白光。背面的红线比上次又长了一点，从左下角延伸到了正中央。线的末端微微发亮，像一根刚长出来的血管。
"地球的大家。"她低声说，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又度过了一关。"
她把玉佩翻了个面，正面是她上辈子拍的一张照片缩小后刻进去的。照片上四个人挤在一间出租屋里吃火锅，桌面乱七八糟，筷子横七竖八，火锅的蒸汽把所有人的脸都模糊了。她坐在最左边，头发扎成马尾，嘴角沾着辣椒油，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这次救了我二师姐，还顺便感化了一个渣男。不对，他其实也不算渣男，就是被逼无奈。"
她的拇指在照片上摩挲了一下。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这个世界了。"
她把玉佩收回袖中，从躺椅上下来。巨力猿抬起脑袋看了她一眼，"咕"了一声，又趴下了。
修仙界极北之地。
一座悬浮在云层之上的宫殿。宫殿的墙壁是白色的，由万年玄冰砌成，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宫殿内部空旷，穹顶极高，中央只有一张冰案和两把椅子。
冰案后面坐着一个老者。
他穿着白袍，头发全白，但面容不老，像是一张被时间遗忘的脸。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瞳孔里没有正常人的虹膜纹路，只有一片均匀的灰色，像两潭死水。
他面前的冰案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卷竹简，一只玉碟，一枚令牌。
令牌是黑色的，正面刻着"天机"二字，字体古拙，笔画深深刻入木质中。令牌的背面光滑无纹，但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
老者的右手把玩着令牌，手指翻转，令牌在指间旋转。他的左手按在玉碟上。玉碟的表面浮现着模糊的影像，是青云宗山门外的空地，一群散修在排队买符箓，远处是藏经阁的屋顶。
"苏甜甜。"老者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像冰块在玻璃杯里碰撞。
他身旁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深蓝色的长袍，腰间佩着一柄没有剑穗的剑。他的面容端正，但眼神阴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阁主，情报已经确认。"中年男子开口了，"苏甜甜，青云宗夜玄清的弟子，筑基初期修为。三个月前还是练气期，短短时间内突破筑基。她的'因果链锁定'能力可以远程获取情报，'心声外放'可以影响他人意识。此外，她还设计了一种叫'符印机'的灵力装置，将符箓生产效率提升了上百倍。"
"符印机。"老者把令牌放在冰案上，指尖敲了敲桌面，"一个筑基初期的丫头，搞出了连天机阁都没想到的东西。"
"阁主，要不要派人去试探？"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玉碟，手指在碟面上划了一下。影像放大，聚焦到藏经阁二楼。苏甜甜正坐在楼顶的瓦片上，手里捏着一枚玉佩，对着暮光说话。声音听不到，但她嘴角的弧度清晰可见。
"有意思。"老者放下玉碟，"天机阁的预言显示，她将成为三界变数的核心。"
中年男子的眼神动了一下。
"变数？"
"对。变数。"老者重新拿起令牌，手指翻转，令牌在指间旋转，"要么为我所用。要么……"
令牌停了。
"在她成长起来之前抹除。"
中年男子低下头。
"属下明白。"
老者把令牌放在冰案上，令牌"啪"地一声碰在冰面上，声音清脆。他闭上眼，灰色瞳孔消失在眼皮之下。
"不急。先观察。她的金手指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功能，摸清楚再说。"
"是。"
宫殿外面，云层翻涌。一道闪电劈在云层中，照亮了宫殿白色的外墙。雷声在云层间滚动，从宫殿的位置一直传到极远的地方，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翻身。
青云宗。藏经阁二楼。
苏甜甜已经回到了躺椅上。她把毯子拉到下巴，闭着眼。巨力猿蹲在旁边，也闭着眼。
远处的雷声隐隐传来，很轻，像有人在天边敲了一下鼓。
苏甜甜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毯子从肩膀滑到了手臂上，露出她攥着玉佩的那只手。玉佩背面的红线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持续了大约两息，然后凉了下来。
她没醒。
巨力猿的耳朵动了一下，朝着窗外雷声传来的方向转了转，然后又耷拉下来。它"咕"了一声，把脑袋埋进了前爪里。
藏经阁的窗台上落了一片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枯叶，卡在窗框和木棂之间的缝隙里，叶尖朝着北方。
第3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