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妄是被陆斩风拎到藏经阁门口的。
准确地说是"拎"，像拎一只后颈皮被捏住的猫。陆斩风的右手攥着裴无妄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提着往前走，裴无妄的脚尖每隔两步在地上蹭一下，鞋底磨得"吱吱"响。
裴无妄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杂役服，是青云宗外门弟子的那种粗布短打，洗得发硬，领口磨出了毛边。他的头发被剃掉了上半截，只剩下脑后一撮用草绳扎着，像个道童。这是林沁雪的主意，说是"为了让他看起来更像杂役"。
"放我下来！"裴无妄的声音从被拽着的领口里挤出来，带着气音，"我自己会走！"
陆斩风没理他。走到藏经阁门口，松手。裴无妄的脚落地的瞬间踉跄了两步，扶着门框站稳了。
"进去。"
裴无妄抬头看了一眼藏经阁的门匾。匾上的字是夜玄清的笔迹，"藏经"二字端正得像刀刻的。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推门走了进去。
藏经阁二楼。
苏甜甜躺在躺椅上。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青色常服，头发散着，嘴里叼着一根灵果干，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垂在躺椅外面，指尖离地面还有三寸。毯子盖到腰，露出一双趿着布鞋的脚。巨力猿蹲在躺椅旁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晒太阳。
裴无妄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震惊、愤怒、绝望。
"你以后负责给我端茶倒水、跑腿买零食、打扫卫生。"
苏甜甜的声音从躺椅上传来。她没睁眼，嘴里的灵果干随着说话上下晃动。
裴无妄的拳头攥紧了。
"我是魔教圣子。"
"嗯。"
"魔教圣子！"
"听到了。你声音挺大的。"
"你让我一个圣子给你端茶倒水？"
"怎么，不愿意？"苏甜甜睁开了一只眼，瞟了他一下，"那行。我把你上次穿肚兜的事写成话本，署你的真名，全修仙界发行。万宝阁的渠道，三天铺满南域，七天覆盖四域。"
裴无妄的嘴闭上了。
他站在原地，脸颊的肌肉抽了两下。
"……我愿意。"
"大声点。"
"我愿意！"他吼出来的。
巨力猿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嗷"了一声，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裴无妄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巨力猿。以后它也归你管。"
"管什么？"
"洗澡。"
裴无妄的脸绿了。
林沁雪从楼下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碟瓜子和一壶茶。她看到裴无妄站在楼梯口的样子，嘴角往上弯了。
"来了？正好。茶凉了，去烧一壶新的。厨房在后院东边，柴火在水缸旁边，茶叶在第二个柜子里，别拿错了，左边那个是药茶，苦的。"
裴无妄看着她。
"你是谁？"
"林沁雪。苏师妹的二师姐。你的监督人。"
"监督人？"
"对。师尊说了，你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盯着。你要是敢跑，我就通知陆师兄追你。你要是敢对师妹动手，我就通知师尊削你。"
裴无妄的喉结动了一下。
"……知道了。"
他转身往楼下走，脚步重得像在踩仇人的脸。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铁头从下面迎面上来了，扛着一把镐头，笑嘻嘻的。
"新来的？"
"……嗯。"
"会砍柴不？"
"不会。"
"没事，我教你。后山有一片林子，每天砍五十斤。走，现在就去。"
裴无妄被铁头一把拽住了胳膊，往楼下拖。他扭头看了一眼藏经阁二楼的方向，苏甜甜的脚还垂在躺椅外面，布鞋歪了一只，鞋面上沾了一片灵果干的碎屑。
第一天。
裴无妄砍了五十斤柴。砍到手心起了两个水泡，一个在虎口，一个在掌根。他把柴背到厨房的时候，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错，明天继续"。
然后他去给巨力猿洗了澡。
巨力猿在洗澡的时候极不配合，甩了裴无妄一身水，还用尾巴抽了他后背一下。裴无妄蹲在院子里的水盆旁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手里的刷子还在滴着浑浊的水。
林沁雪站在回廊上嗑瓜子，看热闹。
"尾巴下面也要刷。"
"……"
"耳朵后面也是。它容易长耳螨。"
裴无妄的手捏紧了刷子。他的指节发白，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但他没有发作。他把刷子伸到巨力猿的尾巴下面，巨力猿"嗷"地叫了一声，后腿一蹬，踹在了裴无妄的胸口上。
裴无妄坐在了地上。
【我是魔教圣子。我是来卧底的。我的任务是诱导苏甜甜堕入魔道。不是来给猴子洗澡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继续刷。
第二天。
苏甜甜让他去买灵果。不是普通的灵果，是城南"百味坊"新出的蜜渍灵果脯，限量供应，每天只卖五十份，要去排队。
裴无妄排了两个时辰的队。
他站在百味坊的门口，前面还有三十个人。太阳晒着他的后脑勺，那半截被剃掉的头发已经开始长出来了，密密扎扎的，像砂纸。他穿着灰白色的杂役服，在排队的散修和世家仆从中显得格外寒酸。
有人认出了他。
"那不是裴家的公子吗？怎么穿成这样？"
"哪个裴家？"
"就是北域裴家，那个天才剑修。听说他被人抓了当杂役。"
"真的假的？"
裴无妄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扭头看了那两个说话的散修一眼，目光冷得像刀子。散修们"嗤"了一声，扭头不看了。
他买到了灵果脯。拎着纸包往青云宗走的时候，他在心里反复推敲着计划。
硬的不行。苏甜甜背后有夜玄清，化神初期的修士，他打不过。软的呢？他看了一路，想了一路。
苏甜甜这个人的弱点很明显：懒。好吃。贪图享乐。对权力和地位没有欲望。这种人在魔教里是最容易被腐蚀的，因为魔教能给她正道给不了的东西，自由、力量、不受约束的快乐。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他拎着灵果脯走进藏经阁的时候，苏甜甜正换了个姿势躺着，从仰躺变成了侧躺，脸朝着窗户，毯子裹到了肩膀。
"灵果脯。放桌上。"
裴无妄把纸包放在小桌上。他站在躺椅旁边，沉默了三秒。
"苏姑娘。"
"嗯。"
"你有没有想过……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苏甜甜的灵果干停在嘴边。她没睁眼。
"不想。"
"你不想变得更强？不想保护你在乎的人？"
"有师尊在，不用我保护。"
"但夜前辈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你终有一天要独自面对危险。如果有一种力量，能让你不依赖任何人，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你说的力量，是魔功吧。"
裴无妄的话卡住了。
苏甜甜翻了个身，面朝他，睁开了一只眼。
"我上辈子见过比你会说的人多了。你去给我买碗酸梅汤，要冰的。城南百味坊拐角那家，别买错了。"
裴无妄站在原地，嘴唇抿着，拳头攥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甜甜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裴无妄。"
"什么？"
"你眼底有犹豫。不想干就别硬撑。酸梅汤记得加冰。"
裴无妄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继续往楼下走。
他走到藏经阁门口的时候，巨力猿正蹲在门槛上晒太阳。它看了裴无妄一眼，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裴无妄绕过它，往城南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右手一直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藏经阁二楼，苏甜甜从躺椅上坐起来，看着窗外裴无妄远去的背影。
【这小子业务水平太差了。诱导堕魔的话术还不如我家门口搞传销的专业。而且他眼底那丝犹豫不是装的，他是真的不想干。被魔尊派来当弃子，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她重新躺下，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了眼。
巨力猿"嗷"了一声，从门口跑进来，蹲回躺椅旁边。
门外传来铁头的喊声："新来的！柴还没劈完呢！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