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妄在买酸梅汤的路上想了一套新话术。
他在城南百味坊拐角那家酸梅汤摊子前面站着,一边排队一边在脑子里整理逻辑。第一套话术被苏甜甜一句"魔功吧"秒杀了,说明直球打法对她无效。她太聪明了,或者说太世故了,一眼就能看穿意图。
那就换个角度。不提"力量",不提"魔教",从"情感"入手。让她觉得正道在利用她,让她产生被背叛的感觉,然后他再以"理解者"的身份出现,慢慢引导。
对,就是这个路子。
他买了两碗酸梅汤。一碗加冰的给苏甜甜,一碗没加冰的给自己。他付了四枚铜灵币,摊主多看了他一眼。
"小哥,你是青云宗的吧?这身衣裳我认识。"
"嗯。"
"杂役?"
"……嗯。"
"加油啊。"
裴无妄拎着两碗酸梅汤往回走,嘴角抽了一下。加油。一个魔教圣子被路边摊主鼓励"加油当杂役",这个画面要是被魔尊看到了,大概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回到藏经阁。
苏甜甜还在躺椅上,换了个姿势,从侧躺变成了仰躺,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像一具安详的遗体。林沁雪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嗑瓜子,瓜子壳堆了一小堆。
"酸梅汤。"
裴无妄把加冰的那碗放在小桌上。苏甜甜没动。林沁雪替她端起来,递到她手边。苏甜甜伸手接了,喝了一口。
"冰不够。"
"……"
"下次多加两块。"
裴无妄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端着自己那碗没加冰的酸梅汤,站在躺椅旁边,喝了一口。酸的。牙齿发软。
他放下碗,清了清嗓子。
"苏姑娘。"
"又怎么了。"
"我能跟你聊几句吗?"
"聊吧。反正我也睡不着了。"
苏甜甜坐起来一点,把枕头垫在腰后面,半靠着。她手里端着酸梅汤,另一只手从碟子里摸了一颗灵果脯塞进嘴里。
裴无妄站直了。他的表情变了,从之前的"愤怒杂役"变成了一种"真诚知心大哥"的模式。眉眼舒展开,嘴角微微弯着,目光柔和。这个表情他练过很多次,在魔教的时候用来忽悠外门弟子。
"苏姑娘,你有没有觉得,正道宗门都在利用你?"
苏甜甜嚼了两下灵果脯。
【翻译:我们魔教也想利用你,但为了让你觉得我更真诚,我先说正道的坏话。】
"他们只在乎你的能力,不在乎你这个人。你设计了符印机,搞了商会,帮青云宗赚了那么多灵石,但他们给你什么了?一个杂役都不听你的话。"
【翻译:我知道你不缺灵石,但我要让你觉得委屈。你委屈了才会想找出口,我就是那个出口。】
"你师尊夜玄清,化神初期的修士,表面上对你好,实际上他不过是在养一只能下金蛋的鹅。你的金手指、你的创意、你的能力,都在为青云宗服务。等哪天你没有利用价值了"
"等哪天我没有利用价值了,你就来接盘?"
裴无妄的话卡了。
苏甜甜端着酸梅汤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没,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在魔教,我们不一样。我们崇尚自由,想做就做什么,没有那些虚伪的规矩。"
【翻译:自由地当炮灰,自由地被剥削,自由地死得不明不白。魔教的"自由"就是没人管你死活,因为你死了再招一个就行。】
苏甜甜在心里逐句翻译着,嘴上嚼着灵果脯,脸上带着一种"你继续说我在听"的平淡表情。
裴无妄见她没反驳,以为有效果,语速加快了。
"在魔教,你不需看任何人的脸色。你的才华会被真正重视,不会被当成工具。魔尊他"
"魔尊他把你当弃子扔到青云宗来当卧底,连后路都没给你安排。"
裴无妄的声音断了。
苏甜甜端着酸梅汤,看着他。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被派来之前,魔尊已经安排了第二个接替你的人。你如果完不成任务,他们不会来救你。你如果暴露了,他们会否认你的身份。你就是一颗试水的石子,扔出去就不管了。"
裴无妄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被戳中之后的慌张。那种"被人看穿了底牌"的慌张,像打牌的时候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底牌被对手翻了个面。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苏甜甜又喝了一口酸梅汤,"我猜的。但你的反应告诉我,我猜对了。"
裴无妄的手攥紧了。他的指甲嵌进掌心里,指节发白。
"苏姑娘,我劝你"
"你劝我什么?劝我加入一个连自己圣子都保不住的组织?"
裴无妄闭嘴了。
林沁雪在旁边嗑瓜子嗑得停不下来,嘴角弯得快到耳根了。她没插话,但她的肩膀在抖。
裴无妄沉默了十几秒。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平,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一种灰败的平静。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碗没加冰的酸梅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已经开始变温了。
"你说的对。"他的声音很轻,"他们不会来救我。"
苏甜甜看着他。
【这小子不是在演戏了。他是真的绝望了。魔尊把他扔出来当弃子,他自己心里清楚,但一直不愿意承认。被我一句话捅破了,绷不住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裴无妄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掉泪。
"我不知道。"
"要不这样。你先把酸梅汤喝了,凉的。然后去给巨力猿刷一遍毛,它今天在泥地里滚了一身。刷完了回来,我再听你讲第二套话术。你刚才那套太差了,漏洞百出,我帮你改改。"
裴无妄愣住了。
"你……帮我改话术?"
"对。你这样去搞传销,会被打出来的。我上辈子见过真正的高手,人家至少能把你唬得一愣一愣的。你这个水平,连街边卖灵丹的都不如。"
裴无妄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到底在经历什么"的抽搐。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忍不住问了。
苏甜甜真诚地看着他。
"在想酸梅汤怎么不够冰。"
裴无妄端起碗,把那碗变温的酸梅汤灌进了嘴里。一口气喝完,碗"咚"地放在桌上。他的脸皱成了一团,酸得牙根发麻。
"冰够了吗?"苏甜甜问。
"……够了。"
"那就去刷猴子。"
裴无妄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苏姑娘。"
"嗯。"
"你为什么帮我改话术?你不是应该直接把我抓起来审吗?"
"审你有什么用?你都已经被抛弃了,审你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不如让你在我这儿当杂役,至少管吃管住。"
裴无妄没说话。他往楼下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嗒嗒嗒"地响,比来的时候轻了。
林沁雪等他走远了,才笑出声来。
"小师妹,你太坏了。"
"怎么了?"
"你明明知道他不会真的帮你改话术。你就是想让他老老实实干活。"
"二师姐,你这叫什么话。我这叫因材施教。"苏甜甜把最后一口酸梅汤喝完,把碗放在桌上,重新躺了下去,"而且他说不定真有天赋。万一改完之后能去万宝阁当销售呢?那不就解决就业问题了?"
"你就扯吧。"
林沁雪笑着站起来,拿着瓜子碟往楼下走。经过苏甜甜的躺椅时,她低头看了一眼。
苏甜甜已经闭上了眼。毯子盖到胸口,左手搭在肚子上,右手垂在躺椅外面,指尖碰着巨力猿的耳朵。巨力猿闭着眼,耳朵在苏甜甜的指尖下微微抖动。
林沁雪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苏甜甜的手指在巨力猿的耳朵上轻轻挠了两下,巨力猿的嘴角咧开了,露出了一颗犬齿。
主峰方向,夜玄清的灵识从藏经阁撤了回去。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丝。
旁边的陆斩风注意到了。
"师尊?"
"没事。"
"苏师妹那边"
"无碍。"
陆斩风没有再问。他看了一眼藏经阁的方向,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飘了一下。
藏经阁二楼,苏甜甜枕边的小桌上,那碗裴无妄喝空的酸梅汤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裴无妄走之前趁她不注意塞的,上面写着四个字,字迹潦草:"谢你酸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