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妄认命了。
不是那种"嘴上说不认但心里已经认了"的认命，是真认了。彻底的、从骨头里到皮肉上的认命。他看着第五个同门被执法弟子从炼丹房里带出来的时候，脑子里有一根弦"嘣"地断了。
那根弦叫"我是魔教圣子我有使命我要完成任务"。
断了之后什么都不剩了。
他蹲在藏经阁二楼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壁，手里攥着那把给巨力猿刷毛的刷子。刷子上的毛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向四面八方支棱着，像一朵枯萎的花。
苏甜甜躺在躺椅上，从侧面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彻底蔫了。也是，看着同门一个个被抓，自己还沦为杂役，换谁都得崩。而且他的情况比那些卧底更惨那些卧底被抓了至少还能关在地牢里等审问，他连地牢都没资格进，只能在我这儿刷猴子。】
"裴无妄。"
"嗯。"
"你蹲那儿干什么？"
"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的人生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苏甜甜的嘴角动了一下。
"想出来了吗？"
"没有。"
"那就别想了。过来。"
裴无妄站起来，走到躺椅旁边。他的动作比前几天顺从了很多，没有磨蹭，没有反抗。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色，这几天他睡得不好，不是藏经阁的条件差，是他脑子里停不下来。
"以后每天早上给我打洗脸水，买早餐，扇扇子，跑腿。巨力猿的毛你也要梳，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苏甜甜数着手指头，"哦对了，藏经阁的地面也要你拖。每天拖一遍。用灵水，别用清水，清水擦不干净灵墨。"
裴无妄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是魔教圣子。"
"你是我的杂役。"苏甜甜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从昨天开始就是了。今天确认一下岗位职责。有问题吗？"
裴无妄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没问题。"
"好。现在去给我倒杯茶。温的，不要太烫。"
裴无妄转身去倒茶。他的脚步比之前稳了，不再像前两天那样走得重重的、带着气。他走到茶壶旁边，拿起壶，往杯子里倒了七分满。用手背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
他把茶杯端到苏甜甜手边放下。
苏甜甜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泡太久了，苦。下次泡三息就倒出来。"
"……知道了。"
林沁雪下午的时候来了，手里拿着一顶帽子。
不是法帽，是一顶布帽子。灰色的，前面绣了四个字："最佳杂役"。字是她自己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佳"字少了一横，"杂"字多了一点。
"小裴子，来，试试。"
裴无妄看着那顶帽子。
"小裴子？"
"对啊，你以后就叫小裴子了。"林沁雪把帽子往他头上一扣，退后两步看了看，"嗯，挺合适的。"
裴无妄伸手摸了摸帽子上的字。
"这个'佳'字少了一横。"
"我知道，故意绣的。少了那一横就不是'佳'了，是'佳'的平替版。你现在是平替版杂役，等你干好了我再给你补上那一横。"
裴无妄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把帽子摘下来看了一眼，又戴了回去。
苏甜甜在躺椅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
【二师姐起外号的能力越来越强了。先是给沈浪起了个"渣男"，现在给裴无妄起了个"小裴子"。下一个受害者是谁？】
巨力猿看到裴无妄头上的帽子，"嗷"了一声，伸出爪子去够。裴无往后退了一步，巨力猿的爪子扑了个空，又"嗷"了一声，这次带着点不满。
"它想要你的帽子。"苏甜甜说。
"……不可能。"
"你试试。摘下来给它看看。"
裴无妄把帽子摘下来，在巨力猿面前晃了一下。巨力猿的眼珠跟着帽子转了两圈，突然伸出爪子一把抢过去，扣在了自己脑袋上。帽子对巨力猿来说太小了，只盖住了它半个头顶，歪歪扭扭地挂着。
林沁雪笑得弯了腰。苏甜甜也笑了，肩膀抖着，嘴里的灵果差点喷出来。裴无妄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三秒内经历了"震惊、愤怒、认命"三个阶段，最后定格在了"面无表情"。
"帽子我不要了。"他说。
傍晚的时候，夜玄清的传音来了。
不是给苏甜甜的，是给陆斩风的。陆斩风接到传音之后去了主殿，待了大约两刻钟才出来。出来之后他直接来了藏经阁。
"师妹。"
"嗯？"
"师尊让我转告你从冷艳身上搜出了一封密信。"
苏甜甜坐起来了一点。
"什么密信？"
"魔教高层的密信。内容是关于一座上古遗迹的。"
"什么遗迹？"
"在南域边境的蛮荒之地。据说里面封印着魔尊的残魂。魔教计划在三个月内打开遗迹，复活魔尊。"
苏甜甜的眉毛动了一下。
"魔尊残魂？莫无情的？不是已经被师尊斩了吗？"
"莫无情只是魔尊的一缕残魂分身。真正的魔尊残魂封印在那座遗迹里。密信上还说，遗迹中藏有'息壤'。"
"息壤？"
"传说中能让凡人原地飞升的至宝。"
苏甜甜的眼睛亮了。
【息壤。能让凡人原地飞升。飞升之后就是上界的人了，不用修炼，不用打怪，不用跟魔教斗智斗勇。如果息壤真的存在那不就是终极躺平？】
"去。"
"什么？"
"我要去。"
陆斩风看了她一眼。
"师尊说了，遗迹危险。但你可以去。"
"那不就完了？师尊都说能去了，那就去。"
"师尊还说带上裴无妄。他是魔教圣子，知道遗迹的机关布局。"
苏甜甜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角落里给巨力猿梳毛的裴无妄。他戴着那顶歪歪扭扭的"最佳杂役"帽子，手里拿着刷子，动作机械地重复着。
"他？"苏甜甜的声音带着一丝怀疑，"他靠得住吗？"
"师尊说了，他会暗中随行保护。"
"哦。那行。"
苏甜甜重新躺了回去，把毯子拉到胸口。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
"好。三天后。"
她闭上眼。过了两秒又睁开。
"陆师兄。"
"嗯？"
"让小裴子明天多买点灵果脯。路上吃的。"
"知道了。"
陆斩风转身往楼下走。经过裴无妄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裴无妄。"
裴无妄抬头看他。
"三天后跟苏师妹去一趟上古遗迹。你的魔教知识能派上用场了。"
裴无妄的手停了。刷子悬在巨力猿的后背上方，几根猿毛从刷子缝隙里飘下来。
"什么遗迹？"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魔教在找一座遗迹。具体位置和内容我级别的接触不到。"
"那就是了。去了你就知道了。"
陆斩风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嗒嗒嗒"地往下响，到了一楼，门开了又关了。
裴无妄手里的刷子重新落在了巨力猿的后背上。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眼神里的灰败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希望，是一种"事情好像有了变化"的微妙波动。
苏甜甜闭着眼，但她的耳朵在工作。她听到了裴无妄刷毛节奏的变化从"机械重复"变成了"若有所思"。
她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
【又要出差。上回去青云商会，差点被血祭大阵吸干。这回去上古遗迹，里面封着魔尊残魂。我的咸鱼生涯怎么就这么不安生呢？】
【不过息壤。躺上去就能飞升。为了这个，忍了。】
巨力猿"嗷"了一声，把头上的"最佳杂役"帽子甩了下来。帽子在空中翻了半个跟头，落在了裴无妄的脚边，"佳"字朝上，少的那一横在暮光里看得很清楚。
裴无妄低头看了一眼帽子，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猿毛，搁在了窗台上。
帽子放歪了，"佳"字那少掉的一横刚好被窗棂的影子填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