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中央的裂缝已经扩到了三尺宽。
黑雾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飘的，是"挤"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压在里面太久了，正在拼命往外拱。雾气碰到空气的时候发出"嗤嗤"的声响，地面上的灵银阵纹在黑雾的侵蚀下一层层剥落，白色的粉末混进雾里，变成了灰色。
苏甜甜站在祭坛十步外，脖子上挂着夜玄清给她的护身符，手里攥着一颗灵果。她本来在吃，但黑雾涌出来之后灵果的味道变了，甜里带着一股苦，像被人往果汁里兑了药。
裴无妄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他进来之后一直没说话，脸色从进门时的一路灰败变成了现在的铁青。他的目光盯着祭坛上的黑雾，瞳孔在收缩。
"那就是魔尊残魂的封印之地。"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我在魔教的典籍里见过记载。封印是上界的手笔，金色的链子叫'天锁'，专门锁神魂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陆斩风站在苏甜甜左侧，手按剑柄。
"魔教圣子入门第一课就是背遗迹的资料。"裴无妄的嘴角扯了一下，"虽然位置和具体内容我接触不到，但封印的描述我记得。典籍上写的是'金链九锁，天威压制，千载不灭'。"
"千载不灭。"苏甜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里嚼着变苦的灵果，"那就是说锁了一千年？"
"至少一千年。"
黑雾还在涌。涌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雾气的中心开始凝聚了。
不是均匀地凝聚，是从外往内卷，像一个漩涡在倒转。黑雾被卷进了漩涡中心，越卷越紧，越压越实。雾气从无形变成了有形，从有形变成了一个轮廓。
人形的轮廓。
肩膀宽厚，头颅高昂，双臂垂在身侧。没有腿，下半身还是一缕拖尾的黑雾。但上半身已经清晰得能看出五官了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刀刃，抿成一条线。
他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普通的红，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苏甜甜看着他。
【这特效还行。黑雾凝聚成人形，有点像特效公司做的全息投影。但配音太差了，一点压迫感都没有等等，他身上那些金色的链子是什么？】
她看到了。魔尊残魂的人形身上缠绕着几道金色的光链，从肩膀绕到胸口，从胸口绕到腰间，每一道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微型符文。光链的亮度不均匀，有的地方亮一些，有的地方暗一些，暗的地方微微发红，像快要断裂的伤口。
"天锁。"裴无妄在她身后低声确认。
魔尊残魂的人形完全凝聚了。他站在祭坛上方，黑雾在脚下翻涌，金色的天锁在身上缠绕。他缓缓睁开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本座等了一千年。"
声音从黑雾中传出来，低沉，带着回响，像在空旷的山谷里说话。不是莫无情那种金属摩擦的嘶哑，是一种更古老、更沉的声调，像石头跟石头碰在一起。
他的目光扫过祭坛下方的四个人。陆斩风、裴无妄、林沁雪、苏甜甜。他的目光在前三个人身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在了苏甜甜身上。
"你就是那个能预知未来的丫头？"
苏甜甜嚼了两下灵果。
【他能看出来？不对，他应该是感应到了我之前用因果链扫描遗迹时留下的灵力波动。我的扫描在他看来可能就是某种"预知"能力。】
"谁是丫头？"她把灵果核吐到掌心里，"你叫谁丫头？"
魔尊残魂的嘴角动了一下。
"大胆。"
"谢谢。"
魔尊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大概没遇到过这种回应方式。在魔教典籍的记载里，他应该是那种一声令下万魔臣服的存在。但眼前这个筑基初期的小丫头不但没有跪下，还在吃灵果。
"本座将夺舍你的躯体。"魔尊残魂张开了双臂，黑雾在他身后扩散，像一对巨大的翅膀，"借你的预言之力，统治整个修仙界。本座曾经站在三界之巅，被那些自诩正道的伪君子封印于此。但今日"
"等一下。"
苏甜甜举了下手。
魔尊残魂的话停了。
"你能不能快点说？"苏甜甜的语气很真诚，"我站累了。而且你这段台词太长了，'统治修仙界'这种话我在话本里看了八百遍了。你有没有什么新台词？"
祭坛下方的空气冻了一瞬。
陆斩风的嘴角抽了一下。林沁雪捂住了嘴。裴无妄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确定是在忍笑还是在忍哭。
魔尊残魂的表情变了。他的暗红色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然后是愤怒。
"你不怕本座吗？"
"怕。"苏甜甜点头，"但你说话能不能快点？还有"她伸手指了指魔尊身上的金色光链，"那些链子是上界封印吧？谁把你关在这里的？"
魔尊残魂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愤怒的僵，是"被戳中了不想面对的事"的僵。他的目光在苏甜甜脸上停了两秒，暗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
"猜的。"苏甜甜把灵果核扔到了地上，"你身上的封印链刻着天庭篆文，不是修仙界的东西。能被上界亲自封印的人，不是一般的魔头。你到底是得罪了谁？"
魔尊的沉默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的表情恢复了，但苏甜甜注意到了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攥住的是胸口处那道最亮的金色光链。
"少废话！"
他不再说话了。黑雾在他身后炸开，化为一道黑色的流光，直冲苏甜甜的眉心。
"师妹！"陆斩风拔剑斩出，剑气划过黑光，但剑气穿过去了，没有造成任何阻碍。黑光不是实体，是神魂层面的攻击，物理手段无法拦截。
林沁雪的封印符已经出手了，金色符纸在空中展开，但黑光穿过了符纸的屏障，像穿过一层薄纸。
夜玄清从暗处掠出。他的身影化为白光，右手凝聚了"净世印"，一掌拍向黑光。但黑光的速度太快了，它绕过了夜玄清的掌力，在净世印的灵力到达之前，撞上了苏甜甜的眉心。
苏甜甜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
她的眼神失焦了。瞳孔扩散，对焦消失，像一台突然断电的屏幕。她的身体还站着，但里面的人不在了。
"小师妹！"林沁雪冲了上来。
夜玄清的手已经掐好了法印，正准备强行驱除侵入苏甜甜识海的魔尊残魂。但他的手指在掐完法印的一瞬间停了。
他感知到了什么。
苏甜甜的识海内部，有一股灵力波动。不是魔尊的，是苏甜甜自己的。那股灵力波动的频率很奇怪不像灵力，更像是某种文字的振动。
夜玄清的手放了下来。
"师尊？"陆斩风看着他。
"等等。"
苏甜甜的意识被拉进了自己的识海。
她来过自己的识海。上次进入沈浪识海的时候，她见识过别人的识海长什么样灰暗、空旷、像一间废弃的仓库。但自己的识海她还是头一回以这种方式"进入"。
跟沈浪的完全不同。
她的识海像一间放映厅。
四面墙壁是白色的，光滑得像屏幕。天花板很高，看不到顶。地面上铺着某种半透明的材质，脚下踩着软绵绵的，像踩在云朵上。识海的中央有一个光点，那是她的灵识核心，拳头大小，发出淡金色的光。
魔尊残魂就在她面前。
他的黑雾在识海里比外面更大，占了将近一半的空间。他的"脸"对着苏甜甜的灵识核心，张开嘴，露出了白色的牙。
"你的识海比本座想象的还要脆弱。"他的声音在放映厅里回响，"乖乖把身体交出来吧。"
苏甜甜站在自己的灵识核心旁边，看了看四周。
【这是我的脑子？怎么像个电影院？连幕布都省了，四面白墙直接投影。】
魔尊残魂的黑雾开始扩散，向她的灵识核心逼近。黑雾碰到地面上的半透明材质时，材质开始变色，从透明变成灰色，像墨水渗进了水里。
苏甜甜的内心开始活动了。
不是"想"，是"吐槽"。一种她控制不了的、自动运行的吐槽机制。
【这反派怎么这么吵？能不能静音？】
她的心声在识海中浮现了。
不是以声音的形式，是以文字的形式。金色的字符从她的灵识核心中飞出来，在空气中排成一行：
【这反派怎么这么吵？能不能静音？】
字符飞出的一瞬间，识海的空气震了一下。金色的字撞上了正在逼近的黑雾。
"嗤"
黑雾被字符击中的地方冒出了白烟。魔尊残魂惨叫了一声，黑雾往后缩了一截。
"什么东西？！"
苏甜甜也愣了。
【等等……我的吐槽变成实体攻击了？】
她的念头刚起，第二行字已经从灵识核心里飞出来了：
【反派死于话多！】
金色字符像一枚炮弹，直直撞进了魔尊残魂的胸口。黑雾炸开了一团，魔尊的身体晃了一下。
第三行：
【你连PPT都没做就来夺舍？】
第四行：
【造型抄袭差评！】
第五行：
【还有你身上的封印链你是被上界关在这里的吧？当了千年的囚徒，威风什么？】
金色字符像机关枪一样从苏甜甜的灵识核心里射出来，每一行都带着灼热的光芒，撞上黑雾时发出"滋滋"的声响。黑雾在弹幕的轰炸下急速萎缩，魔尊残魂的人形被打得支离破碎，脸上、胸口、手臂上到处是被金色字符灼伤的痕迹。
"不可能！"魔尊残魂的声音变了，从狂傲变成了惊恐，"你的心声怎么会变成实质攻击？！"
苏甜甜站在原地，看着满天飞舞的金色弹幕。她自己都懵了。
【系统，这是什么情况？】
【"弹幕护体"功能激活。宿主的吐槽心声在识海内可具象化为实体攻击。攻击力与吐槽的精准度和情绪强度成正比。当前功能等级：一级。】
【又是一级。能不能上来就满级？】
【该功能为宿主金手指的自然进化，与"心声外放"同源。心声外放是将内心想法以灵力波动形式向外传播；弹幕护体则是将内心想法以灵力实体形式向外投射。两者本质相同，表现形式不同。】
【说白了就是我的吐槽从"广播"升级成了"导弹"。】
魔尊残魂被弹幕打得节节败退。他的黑雾从占据半个识海缩到了三分之一，又缩到了四分之一。金色的天锁在他身上疯狂闪烁，每一道弹幕击中他的时候，天锁也会跟着亮一下，像是在配合攻击。
苏甜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天锁在配合我的弹幕攻击魔尊。换句话说，封印本身也在压制他。我的弹幕只是触发了封印的反击机制。这个魔尊残魂其实已经被封印削弱到了极点，他能冲出祭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最后一行弹幕从她的灵识核心中飞出：
【你一个被关了一千年的囚犯，连封印都没挣脱就跑来夺舍，是不是搞错了优先级？】
金色字符像一把刀，直直插进了魔尊残魂的胸口。
"啊！"
魔尊残魂惨叫了一声。他的黑雾猛地收缩，从人形缩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黑球，然后"砰"地一声炸开，化为无数黑色的碎片，从苏甜甜的识海中弹射出去。
识海安静了。
白色的墙壁恢复了原样，地面上的灰色褪去了，金色的弹幕消散在空气中。苏甜甜的灵识核心安安静静地浮在中央，比之前亮了一丝。
现实中。
苏甜甜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后倒了一步。陆斩风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
"师妹！"
"没事。"她的声音有点哑，嗓子干。她眨了两下眼，瞳孔重新对焦了。
祭坛上方的黑雾萎缩了一大圈。魔尊残魂的人形已经散了，只剩一团模糊的黑气在祭坛上方飘着，像一团被风吹散了的烟。金色的天锁在黑气中若隐若现，比之前亮了很多。
夜玄清收了法印。他的目光在苏甜甜身上停了两秒，确认她没有受伤之后才移开。
"魔尊残魂被弹出了你的识海。"他说。
"嗯。我看到了。"苏甜甜揉了揉太阳穴，"他现在很弱。比莫无情还弱。封印在压制他，我的弹幕只是补了一刀。"
"弹幕。"夜玄清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就是……心声实体化。我的吐槽变成了攻击。"
夜玄清沉默了一息。
"你的金手指又升级了。"
"我也没想到。"苏甜甜打了个哈欠，"但我刚才提到'上界封印'的时候，他的反应特别大。不只是愤怒，还有怎么说呢恐惧。他怕那些链子。"
她看向祭坛上那团萎缩的黑气。
"他被关在这里不是自愿的。有人把他锁在了这里。上界的人。"
裴无妄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刚才在魔尊残魂冲出来的时候单膝跪了下去，不是臣服，是被灵压逼的。他的膝盖上有两块泥印，法袍的膝盖处磨出了毛边。
他看着祭坛上的黑气，嘴唇动了一下。
"魔教典籍上说，魔尊是被正道联盟封印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如果封印是上界的手笔……那正道联盟只是执行者。真正封印魔尊的，是上界。"
"为什么？"苏甜甜问。
裴无妄摇头。
"我不知道。典籍上没有记载原因。"
苏甜甜的目光落在祭坛上。黑气在金色的天锁压制下越来越淡，几乎要消散了。但天锁本身也在变化最暗的那道链子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不大，但在缓慢地扩大。
封印在松动。
她正想着，祭坛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像指甲划过瓷器的声音。声音的来源是天锁上那道裂纹裂纹延伸了半寸，边缘翘起了一丝金色的碎片。
碎片落下来，掉在祭坛的石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苏甜甜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
碎片比指甲盖还小，一面刻着半个篆字，另一面光滑如镜，映出了她自己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