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妄睁开眼的时候，他的拳头已经松开了。
不是放弃的那种松，是"做了决定"之后的松。手指张开，掌心里有四道指甲印，深深的，渗着血。
他往前走了一步。
百里屠挡在他面前，鬼头刀横在两人之间。
"圣子，你站那儿干什么？魔尊的阵法需要人护法，你"
"百里屠。"
裴无妄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你看看魔尊。"
百里屠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向祭坛上方的魔尊残魂。黑雾已经萎缩到了原来的一半大小，人形的轮廓几乎散了。天锁在他身上疯狂闪烁，每一道链子都勒进了黑雾深处，金色的光与黑色的雾在绞杀。魔尊的嘴角渗着黑血，暗红色的眼睛里光焰在抖。
"他在痛。"裴无妄说，"每催动一分阵法，封印就勒紧一分。他在拿自己的命换这个阵法。"
"那是魔尊的意志！"百里屠扭过头来，声音像锤子砸铁砧，"魔尊要做什么，我们执行就是了。圣子，你的任务"
"我的任务是什么？"裴无妄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调，"被魔尊扔到青云宗当弃子？被苏甜甜抓去刷猴子？被你当工具人使唤？"
百里屠的脸黑了。
"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裴无妄往前又走了一步，"魔尊把我扔出去的时候，有没有安排后路？没有。我被抓了，魔教有没有派人来救？没有。直到今天，你们才出现不是因为要救我，是因为要启动血祭大阵，需要一个知道遗迹布局的人在旁边当向导。"
"我来就是当向导的。从头到尾都是。"
百里屠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裴无妄绕过他，走向祭坛。
苏甜甜躺在祭坛中央，四肢被魔气锁链绑着。她的脸色已经发白了，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还睁着。她看着裴无妄走过来，嘴角动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放你走。"
"为什么？"
裴无妄没有回答。他走到祭坛边缘，伸手去抓苏甜甜手腕上的魔气锁链。锁链的表面灼热，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他的手掌碰到锁链的一瞬间，"嗤"地一声，掌心的皮肉被灼出了一个焦痕。
"嘶"他咬着牙没松手。
"叛徒！"
百里屠的鬼头刀劈了下来。
裴无妄听到了刀风。他偏了一下身，但没有完全躲开。鬼头刀的刀尖从他的右肩胛骨下方划过，切开了杂役服和里面的皮肉。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慢慢渗的那种，是"噗"地一下喷出来的，溅在了祭坛的石面上。
"裴无妄！"苏甜甜的声音变了。
裴无妄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的左手还攥着魔气锁链，右手捂着背后的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流。他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但手没有松。
"别管我。"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锁链我解开你跑"
他的左手用力一扯。魔气锁链被他从苏甜甜的左手腕上扯开了一根。"嗤嗤"的灼烧声更响了，他的掌心冒出了白烟，焦糊味弥漫开来。
百里屠的第二刀已经劈下来了。
这一刀比第一刀重。鬼头刀带着金丹大圆满的灵力，刀风还没到，裴无妄的法袍后背已经被刀气割开了一道口子。
刀没劈到。
"铛"
陆斩风的剑从侧面伸出来，架住了鬼头刀。剑身和刀刃碰撞的声音在遗迹里回荡，火花溅了一地。陆斩风的虎口被震裂了，血从剑柄上流下来，但他的手没松。
"陆师兄！"苏甜甜喊了一声。
"我没事。"陆斩风的声音很稳，"你先下来。"
他一剑逼退了百里屠，转身又一剑劈在了魔气墙上。这次魔气墙没有愈合因为裴无妄解开了苏甜甜左手腕的锁链，阵法的灵力回路出现了一个缺口。魔气墙从缺口处裂开了一条缝，陆斩风抓住机会，一剑贯穿了裂缝。
"破！"
魔气墙碎了。暗红色的碎片在空气中化为灰烬。陆斩风冲进祭坛的范围，一剑斩断了苏甜甜右手腕和两只脚踝上的锁链。
苏甜甜从祭坛上滚了下来。
她的肩膀着地，在石面上滑了半圈，蹭掉了一层皮。但她没顾上疼，翻身爬起来，跑向裴无妄。
裴无妄跪在地上。他的左手掌心焦黑一片，右背后有一条从肩胛骨延伸到腰间的刀伤，血把灰白色的杂役服染成了深红色。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但眼睛还睁着。
"你怎么样？"苏甜甜蹲下来扶他。
"死不了。"他扯了一下嘴角，"刀偏了半寸。再往左一点就切到脊椎了。"
"你还贫嘴。"
"跟你学的。"
苏甜甜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把他半拖半架地往祭坛外面挪。裴无妄的个子比她高半个头，体重也重，苏甜甜扛着他在石面上走，每一步都踩得歪歪扭扭。
祭坛上方，魔尊残魂感知到了阵法的中断。他的暗红色眼睛猛地转向苏甜甜和裴无妄的方向。
"裴无妄！"他的声音像从地底传上来的，"你敢背叛本座？！"
裴无妄的身体抖了一下。不是害怕。苏甜甜感觉到了，他的肩膀在抖，但他没有回头。
"魔尊。"裴无妄的声音很轻，但遗迹的回声让每个人都听到了，"你不是被正道联盟封印的。你是被上界封印的。正道联盟只是替他们干活。你在这里困了一千年，不是因为打不过正道，是因为天锁不让你走。"
魔尊残魂沉默了。
黑雾在他身上翻涌，天锁的金光闪烁不定。他的暗红色眼睛里，怒意和另一种东西在交替出现。
"你知道什么？"魔尊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一个圣子，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裴无妄的嘴角扯了一下，"但我知道你在痛。你每用一分力量，那些链子就勒紧一分。你启动血祭大阵不是为了统治修仙界，你是想挣脱锁链。"
苏甜甜扶着裴无妄的手臂紧了一下。
【他说得对。魔尊不是在进攻，是在求生。他被关了一千年，封印在持续压制他，他的残魂在衰减。他在拿命赌最后一把。】
【而且裴无妄能看出来这些他不是普通的卧底。他对魔尊的了解比我想象的深得多。】
"裴无妄。"苏甜甜把他放在一块石头旁边靠着，"你刚才看魔尊的时候，是不是同情他？"
裴无妄的嘴唇动了一下。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他舔了一下，咸的。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说梦话，"我在魔教长大。小时候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还没被封印成这样。他……他抱过我。"
苏甜甜的手停了。
"什么？"
"我三岁的时候。他来圣子殿视察。所有圣子候选人都跪着，我站起来了，因为他腰上挂着一块糖。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把糖给了我。然后他抱了我一下。"
裴无妄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苦。
"后来的圣子典籍里写他是'三界至尊，万魔之主'。但在我三岁的记忆里，他就是个给了我一块糖的叔叔。"
苏甜甜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了。也没有绝望。是一种"想明白了"之后的平静。不管后果是什么，他做了选择。
"好吧。"苏甜甜从袖中掏出最后一颗灵果，塞到他手里，"以后不叫你小裴子了。"
"叫什么？"
"小裴同志。"
裴无妄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上辈子的说法。意思是你是我这边的人了。"
裴无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灵果。他的手指沾着血，灵果的表皮被染红了一块。他把灵果攥在掌心里，没有吃。
祭坛上方，魔尊残魂和夜玄清的对轰还在继续。天锁在魔尊身上越勒越紧，金色的光几乎要把他的黑雾切成了碎片。百里屠被陆斩风缠住了，两人在遗迹的一角打得碎石乱飞。林沁雪和铁头在外围跟魔教弟子缠斗，巨力猿"嗷嗷"叫着捶飞了第四个。
苏甜甜站起来，看向祭坛。
魔尊残魂的人形已经快散了。天锁在绞杀他，血祭大阵被中断后反噬着他，夜玄清的净世印在一掌一掌地拍过来。他的暗红色眼睛里的光焰越来越弱。
但他还在撑着。
他的双手还按在祭坛上，指节发白，黑雾从指缝间往外渗。阵纹的暗红色光芒已经暗了大半，但他没有松手。
苏甜甜看了三秒。
【他在做最后的挣扎。但他撑不了多久了。封印、阵法反噬、师尊的攻击三重压力。他要么投降，要么被绞杀。】
裴无妄靠在石头上，血从背后的伤口还在往外流。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焦黑的烧伤，然后抬起头，看向祭坛上方的魔尊残魂。
"苏姑娘。"
"嗯。"
"他真的只是想挣脱锁链吗？"
"你觉得呢？"
裴无妄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是。"
苏甜甜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裴无妄的右肩上伤口边缘的法袍被血浸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颜色深得发黑。伤口旁边有一块布料鼓起来，像是缝在里面的什么东西被血泡胀了。
她伸手掀开了那块布料。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肚兜。粉色的，边缘绣着暗红色的魔纹，已经褪了色。肚兜的一角被血浸透了，颜色变成了深褐色。
裴无妄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
"这就是魔尊给你的那个'护身符'？"苏甜甜把肚兜放回去，重新盖好布料，"魔尊的肚兜。你缝在内衣里。当护身符用。"
裴无妄的脸红了。
"这不是这是圣子信物每个圣子都会"
"行了行了，不笑话你了。"苏甜甜拍了拍他的肩膀，避开了伤口那一侧，"留着吧。万一以后用得着。"
她站起来，转身面对祭坛。夜玄清的净世印已经拍出了第七掌，魔尊残魂的黑雾被打得只剩一团模糊的暗影。天锁在暗影身上亮到了极致，金光几乎吞没了所有的黑色。
遗迹的某一处石壁后面，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咔嚓"。像石头裂开的声音，又像什么坚硬的东西断成了两截。
苏甜甜侧耳听了一下。
声音的来源是祭坛正下方。
不是天锁。是祭坛底座的一块石板。石板上有一道新出现的裂缝，从裂缝里渗出了一缕淡金色的光。不是天锁的金色，是另一种更柔和的、像蜂蜜一样的金色。
苏甜甜的鼻尖动了一下。
从那缕金光里飘出来的气息，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不是普通的泥土，是灵力浓郁到极致之后凝结成的土腥味。
裴无妄也闻到了。他的鼻翼翕动了两下，脸色变了。
"息壤。"他的声音沙哑，"祭坛下面是息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