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祭大阵崩了。
不是被外力打碎的,是自己塌的。苏甜甜被拉下祭坛之后,阵法失去了祭品的血液供应,暗红色的阵纹像断了电的灯带一样一盏一盏熄灭。祭坛表面的光芒从鲜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色,最后只剩下几缕微弱的光在阵纹的沟槽里苟延残喘。
魔尊残魂发出了一声怒吼。
那声音不像人能发出来的。整个遗迹的石壁都在震颤,碎石从穹顶上"哗哗"地往下落,有些石块砸在祭坛上,砸碎了已经熄灭的阵纹。
"你们竟敢破坏本座的计划!"
他的黑雾在祭坛上方疯狂翻涌,暗红色的眼睛里光焰暴涨。但天锁没有给他发飙的机会他每释放一分怒意,金色的链子就收紧一分。到后来他的声音都变了,从怒吼变成了嘶哑的、带着颤音的咆哮。
"可恶……可恶!"
苏甜甜扶着裴无妄退到了祭坛外围二十步的位置。裴无妄的身体越来越沉,血从背后的伤口流个不停,法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冷的皮。他的头耷拉着,下巴抵在胸口上,偶尔会因为疼痛抽搐一下。
"小裴同志,撑住。"
"……嗯。"
"别睡着。睡着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不会。"他的声音含糊得像含着一块棉花,"还没……请你吃饭。"
苏甜甜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把裴无妄靠在一块落石后面,转身看向祭坛。
魔尊残魂在挣扎。不是跟谁打,是跟自己身上的天锁打。金色的链子已经勒进了他的黑雾深处,每一次他试图膨胀、试图凝聚、试图释放力量,天锁就像回应一样猛地一收。黑雾从链子的缝隙里被挤出来,化为一缕缕黑色的烟雾飘散。
"他在散。"陆斩风站在苏甜甜前方,剑尖指向祭坛,"残魂维持不住了。"
夜玄清也看到了。他的净世印已经收了,双手拢在袖中,灵识锁定着魔尊残魂的每一丝波动。
"他要换宿主。"夜玄清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苏甜甜还没来得及反应,魔尊残魂动了。
他不再试图维持人形。黑雾在一瞬间收缩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黑球,然后"嗖"地射了出去。方向不是苏甜甜,不是夜玄清,是
百里屠。
百里屠正在跟陆斩风对峙。鬼头刀横在身前,金丹大圆满的灵力把刀身裹了一层血红色的光。他刚挡开陆斩风的一记剑气,脚下的碎石被灵力震得四散飞溅。
黑球撞进了他的后脑勺。
"呃!"
百里屠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鬼头刀从手中脱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的双手抱住了头,指甲嵌进了头皮里,七窍同时渗出了血眼睛、鼻子、耳朵、嘴角,暗红色的血从每一个开口里涌出来。
"百里屠!"一个魔教弟子冲了过来。
"别过去!"苏甜甜喊了一声。
来不及了。百里屠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的颜色变了。从正常的黑色变成了暗红色,跟魔尊残魂的眼睛一模一样。他的嘴角咧开了一个不属于他自己的弧度,露出了牙齿。
"这具身体……勉强够用。"
声音是百里屠的嗓音,但语调和节奏是魔尊的。低沉,缓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苏甜甜的眉头皱紧了。她看到了一个细节魔尊附身百里屠的时候,天锁跟着他一起进入了百里屠的身体。金色链子从百里屠的后脑勺延伸到了脊背上,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像一条金色的蛇盘踞在他的脊柱上。
【天锁跟着魔尊一起进入了百里屠的身体。也就是说,封印没有解除,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锁他。魔尊即使在附身状态下,封印依然在压制他。】
"师尊!"
夜玄清已经出手了。他的身影从苏甜甜身旁掠过,右手掐了一个复杂的法印不是净世印,是苏甜甜没见过的另一种。白色的灵力从他掌心涌出,化为一张网,罩向百里屠。
"封。"夜玄清低喝一声。
灵力网罩在百里屠身上的瞬间,金色的天锁猛地亮了。不是被夜玄清的灵力触发的,是它自己在反应天锁感受到了魔尊的附身行为,自动收紧。百里屠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四肢僵直,动弹不得。
"啊!"百里屠的嘴里发出了惨叫。不知道是百里屠的惨叫还是魔尊的惨叫。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林沁雪!铁头!"夜玄清的声音在遗迹中回荡。
林沁雪冲了上来。她的手里捏着一沓封印符,五张一组扔出去,金色的符纸在百里屠身周展开,形成三层封锁。铁头从另一侧冲过来,镐头高高举起,"哐"地一下砸在了百里屠的后背上。
不是要杀他,是砸他的穴道。铁头在青云宗干了二十年杂活,唯一的手艺就是认穴用镐头砸穴道,一下一个准。百里屠的后背三处大穴被封,灵力回路瞬间中断。
魔尊附身还不稳。百里屠的身体刚被附身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魔尊的意识还没有完全覆盖百里屠的自我意识。两种意识在体内打架,加上天锁的自动收紧和夜玄清的封印,三重压力同时施加。
百里屠的眼睛闭了。
他的身体往前倒,"砰"地一声趴在了地上。暗红色的光从他的眼睛、鼻子、嘴里涌出来,在空气中凝聚成了一团。
不是黑雾了。是一枚印。
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魔纹。印的中央有一个"魔"字,笔画扭曲,像在燃烧。
魔尊的魂印。
"可恶……本座不会放弃的!"魔尊的声音从魂印中传出来,但已经虚弱得像隔着一堵墙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嗡嗡的低鸣。
魂印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在了苏甜甜脚边。
苏甜甜低头看着它。
【这东西怎么像魔戒?戴着会不会被控制?】
她蹲下来,伸手去捡。手指碰到魂印表面的一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了手臂。不是灵力,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冬天把手伸进了冰水里。
【不过等等我刚才看到封印链裂了。附身百里屠的时候,天锁上出现了裂纹。不是一道,是三道。位置分别在左肩、后腰和右膝。跟之前弹幕护体打出来的薄弱点完全重合。】
【也就是说,我的弹幕攻击在封印上留下了损伤。魔尊附身百里屠时消耗了大量力量,进一步加重了损伤。天锁不是不可破坏的,只是需要足够的力量持续冲击。】
夜玄清走了过来。他蹲下身,右手按在魂印上方,灵力涌出。白色的灵力包裹住了黑色的魂印,在表面形成了一层封印。
"此物与你有因果。"他把封印后的魂印递给苏甜甜,"先由你保管。"
"我?为什么是我?"
"你用弹幕护体击退了魔尊的夺舍,又用因果链扫描过他的封印。魂印中的残魂跟你之间已经建立了灵力联系。只有你能感知到他的异动。"
苏甜甜接过魂印。封印后的魂印不再冰冷,表面摸起来像一块温热的石头。她把它塞进了储物戒指里。
"遗迹要塌了。"陆斩风抬头看了一眼穹顶。碎石还在掉落,比刚才更密集了。几根支撑穹顶的石柱上出现了裂缝,裂缝在扩大,石柱在倾斜。
"撤。"夜玄清起身。
苏甜甜跑回裴无妄身边。他靠在落石后面,头耷拉着,眼皮已经合上了。苏甜甜拍了他两下脸。
"醒醒。走了。"
"嗯……"他勉强睁开了眼,焦点散着,看不清东西。
苏甜甜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把他拖了起来。裴无妄比她重太多,她扛着他走,脚步歪歪扭扭的,像一只企鹅扛着一根竹竿。
"林师姐!帮个忙!"
林沁雪跑过来,从另一侧扶住了裴无妄。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外跑。铁头扛着昏迷的百里屠跟在后面,巨力猿殿后,"嗷嗷"叫着拍飞掉落的碎石。
夜玄清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祭坛。
祭坛上的阵纹已经全部熄灭了,暗红色的光芒完全消散。但祭坛底座的那道裂缝还在扩大,淡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带着浓郁的土腥味。息壤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埋在地底下的眼睛。
遗迹的入口在三十步外。苏甜甜扛着裴无妄冲出去的时候,阳光照在了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然后感觉裴无妄的身体变重了他的头彻底耷拉下来了,失去了意识。
"小裴同志?"
没回应。
"裴无妄?"
还是没有。
她把手指放在他的鼻子下面。有气,微弱但还在。
裴无妄的嘴唇在动。苏甜甜凑近了才听到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他不是……天生的魔头……他是被逼的……"
苏甜甜的手指紧了一下。
【果然有故事。】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遗迹的穹顶塌了一块,碎石从洞口倾泻而下,扬起了漫天的灰尘。夜玄清的身影从灰尘中掠出来,落在苏甜甜身旁。
"走了。遗迹已经封死了。息壤"
"被埋了?"苏甜甜问。
"暂时。"夜玄清看了一眼身后正在坍塌的遗迹入口,"但不会永远埋着。"
苏甜甜扛着裴无妄往山门外走。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虚脱。裴无妄的血渗进了她的法袍袖子里,黏糊糊的,已经半干了。
走了大约五十步,她停下来,把裴无妄的胳膊从肩上调整了一下位置。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松着,掌心里攥着那颗她塞给他的灵果。灵果被攥变了形,表皮裂了几道口子,果汁渗出来,跟掌心的血混在一起,变成了淡粉色的黏液。
苏甜甜把他的手指掰开,把灵果取出来扔掉。他的手指在她掰开的一瞬间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攥住了她的指尖,力气很轻。
她没有抽手。她用另一只手把他的胳膊重新架到自己肩上,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松了。他的手垂了下去,指尖从她掌心滑过,留下了一道凉意。
山门外的石阶上,钱多多的马车停在那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从车厢里探出头,看到苏甜甜扛着一个血人走过来,脸色"刷"地白了。
"甜甜!你"
"别叫了。帮忙。"
钱多多从车厢里跳下来,跟林沁雪一起把裴无妄抬上了马车。马车的座板被血染了一块,钱多多心疼地看了一眼,但没说什么。
苏甜甜站在车辕旁边,喘了两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裴无妄最后攥她手指时留下的。红印的形状不规整,像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她搓了两下掌心,红印没搓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