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甜甜第二次进入自己的识海时,发现座位已经摆好了。
一把躺椅。跟她藏经阁里那把一模一样,竹编的,扶手上绑了棉垫,旁边还有一个小桌,桌上放着一碟灵果脯和一杯酸梅汤。全是识海幻化出来的,不是真的,但看着像真的。
她坐了下来。
魔尊残魂蹲在屏幕前方三尺远的位置。他比昨晚更小了,从半尺缩到了一个拳头大小,黑雾几乎透明,天锁的金光把他裹得像一颗金色的弹珠。他的暗红色眼睛盯着四面白墙,瞳孔里的光焰在颤。
白墙亮了。
不是苏甜甜主动触发的。识海自动开始播放了。因果联系在她睡觉的时候持续运转,把魔尊残魂中的记忆碎片一条条提取出来,像洗牌一样排好顺序,然后投影到了白墙上。
第一面墙先亮。
画面是一个年轻人。跟昨晚看到的那个人一样,白袍高髻,面容清俊。但这次画面更清晰了,苏甜甜能看到细节他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是白色的,剑穗是青色的。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边走边看,脚下生风,步伐轻快得像在飞。
他在一座浮空的山巅上行走。山巅上有一座道观,青瓦白墙,门口种着两棵桃树。桃花开了满树,花瓣被风吹得纷纷扬扬。年轻人走进道观,把竹简放在案几上,对着道观正中的一尊塑像行了一礼。
塑像是一个老者的形象,面容慈祥,手里托着一卷书。
"这是你的师父?"苏甜甜问。
魔尊没有回答。他的黑雾在收缩,像一只想把脑袋埋进自己身体里的乌龟。
第二面墙亮了。
画面跳转了。年轻人年纪大了一些,大概二十出头。他站在一座演武场上,周围围了一圈同样穿白袍的修士。他的剑出鞘了,剑光如水,一剑划过演武场中央的石碑,石碑从中间裂成两半。
周围的人鼓掌。年轻人的嘴角弯着,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屏幕右下角浮现了一行金色的小字,是识海自动翻译的记忆标签:【天玄界·三百年一届·论道大会·剑试·第一名。】
"剑试第一名?"苏甜甜拿起一颗灵果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你还拿过冠军?"
"闭嘴。"魔尊的声音从金色弹珠里挤出来,闷闷的。
第三面墙。
画面变了色调。从明亮的白天变成了昏暗的黄昏。年轻人站在一座大殿的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柄白鞘长剑。他的表情不再是之前的从容和自信,而是一种紧绷的、像弦拉到极限的凝重。
大殿的门开着。里面走出了七个人。
七个穿着金色法袍的老者。他们的面容各不相同,但身上的灵力波动是一致的金色的,厚重的,跟天锁一模一样的金色。
苏甜甜的灵果脯停在嘴边。
【上界的人。】
画面里的声音传了出来。不是清晰的对话,是模糊的、像隔着水听到的声音。但苏甜甜的识海在自动翻译,金色的字幕浮现在屏幕底部。
金袍老者中的一人开口了:"云清远,你的修为已至飞升之境。然天道有则,上界位序有定。你的天赋过于……特殊。你的飞升会打破现有的平衡。"
年轻人云清远站在大殿门口,手按在剑柄上。
"我的飞升是凭自己的修为。何谈打破平衡?"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另一个金袍老者开口了,"你的灵根属'天衍',百年一现。天衍灵根的修士飞升后,灵力会自动重构上界的灵力格局。旧序将被推翻,新序将不可预测。"
"所以?"
"所以我们不能让你飞升。"
年轻人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终于听到了"的平静。像他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你们不让我飞升,打算怎么做?"
第一金袍老者抬起了手。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涌出,化为了无数条金色的链子天锁。
"封印你的神魂,流放至下界。待你灵力消散之后,天锁自然解开。届时你不过是一缕残魂,构不成威胁。"
画面里的年轻人没有反抗。不是不能反抗,是他看了一眼大殿门口那个位置,昨晚苏甜甜看到过一个模糊的身影。今天画面更清晰了,那个身影是一个女子,穿着浅蓝色的法袍,站在大殿外面的回廊上。
她没有进来。
年轻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三秒。然后他转过头,面对那七个金袍老者。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金色的天锁从四面八方缠上来。链子从他的肩膀开始,绕过胸口,缠过腰间,一圈一圈地收紧。他的眼睛在天锁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变了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
不是因为黑化。
是因为疼。
苏甜甜的灵果脯从手里掉了。
【原来是这样。你当年是个热血青年。修为到了飞升的门槛,结果上界那群老东西怕你太强了威胁他们的统治,联手把你打下来封印了。你连反抗都没有反抗,就因为那个站在门口没进来的女人?】
"闭嘴!"魔尊残魂的声音尖锐了,"不许看!这些是本座的本座不需要你来"
天锁在他情绪激动的瞬间猛地收紧。他的黑雾被挤得"噗"地一声散了一团,暗红色的眼睛里光焰剧烈跳动。
"你在疼。"苏甜甜的声音变平了,"每次你一激动,链子就勒你。你被封印了一千年,连发个脾气都要挨揍。"
"本座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没同情你。我在看你的黑历史。这比话本好看多了。"
第四面墙亮了。
画面是下界。一座荒芜的遗迹。年轻人已经不是年轻人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了一道从眉心延伸到颧骨的伤疤跪在遗迹中央。天锁缠在他身上,金色的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百里屠。年轻时候的百里屠,大概三十来岁,没有现在的壮硕,但眼神已经是一副"我是你的狗"的忠诚模样。
"魔尊大人,属下找到了一座适合修炼的洞府。"
"魔尊。"苏甜甜念了一遍这个词,"你到了下界之后就开始自称魔尊了?你在上界的时候叫云清远。"
魔尊残魂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个名字。一千年没有人叫过那个名字了。
"你你怎么知道"
"屏幕上写着呢。"苏甜甜指了指第四面墙。画面右下角的字幕里确实写着:【云清远·流放下界·第十七年·自称"魔尊"·建立魔教。】
"第十七年。"苏甜甜又拿了一颗灵果脯,"你被封印了十七年之后才开始建魔教。前十七年你在干什么?在遗迹里蹲着?"
魔尊残魂不说话了。
第五面墙。第六面墙。第七面墙。
画面一幕一幕地翻过去。苏甜甜看到了云清远在遗迹里独自枯坐的画面,看到了他试图挣脱天锁失败后吐血的画面,看到了他第一次杀死一个闯入遗迹的散修时脸上的表情不是快感,是一种"我怎么会做这种事"的茫然。
然后是建教。收徒。扩张。征伐。
每一年,他的脸都在变。白头发越来越多,伤疤越来越多,暗红色的眼睛越来越深。从"云清远"变成"魔尊"的过程,像一块白色的布被一点一点浸进了墨水里。
苏甜甜看到了一个画面,大概是在流放下界的第三百年左右。云清远站在遗迹的祭坛上,面前跪着一排魔教弟子。他的手里拿着一块糖跟裴无妄描述的一样他把糖递给了一个站在队列里的小男孩。
小男孩就是三岁的裴无妄。
云清远低头看了裴无妄一眼,然后弯腰把他抱了起来。那个动作很僵硬,像他很久没有抱过人了。但他的手放在裴无浪背上的位置很稳,力道很轻。
他的暗红色眼睛在看向裴无妄的时候,光焰比平时亮了一丝。
苏甜甜看到这里的时候,手里的灵果脯没有再往嘴里送了。
"你还记得这件事。"她说。
"……本座不记得。"
"你记得。你的记忆碎片里把这个画面保存得最完整,比那些打仗的画面清晰十倍。你把这段记忆保护得最好。"
魔尊残魂的暗红色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抱着小男孩的云清远。他的黑雾在微微颤动,天锁的金光也在跟着颤。
"本座……"
他没说下去。
苏甜甜把碟子里最后一颗灵果脯吃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她站了起来,走到屏幕前面,背对着画面,面对着魔尊残魂,"被封印了一千年。建了个魔教当上界那帮人的替代品来报复,结果报复来报复去,报复的全是下界的修士。上界的人一根头发都没伤到。你建的魔教被正道联盟打了无数次,你的弟子死的死散的散,最后连你的圣子都被你当弃子扔出去了。"
"你当年想守护苍生。现在你在害苍生。你不是在报复上界,你只是在重复他们对你的伤害。"
魔尊残魂的黑雾在急速萎缩。天锁疯狂闪烁,金光刺眼。他的暗红色眼睛里,光焰从怒火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
"本座……本座没有选择……"
"你有。"苏甜甜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现在就有一个。你可以继续当魔尊,被封印在这里发烂发臭。也可以"
她没有说完。
因为魔尊残魂的暗红色眼睛里,滚出了一滴黑色的泪。
不是灵力凝结的,是泪。一滴黑色的、粘稠的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落在了识海的地面上,"啪"地一声,化为一小团黑色的墨迹。
苏甜甜看着那团墨迹。
识海里的四面屏幕同时暗了。记忆播放完了。白墙恢复了原样,白色,干净。
魔尊残魂蹲在地面上,拳头大小,天锁把他裹成了一个金色的球。他的暗红色眼睛盯着苏甜甜画在地上的那个圈昨晚她画的那个"座位"。
他没有坐进去。
他蹲在圈的旁边,低着头,黑雾几乎看不到了。
苏甜甜在他对面蹲下来。
"云清远。"
魔尊残魂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叫什么名字?"
"……"
"你叫云清远。不叫魔尊。"
魔尊残魂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苏甜甜站了起来,走回躺椅旁边,重新坐下。她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凉的。
"今天的放映到此结束。明天继续。"
她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
识海开始变暗。白墙的光熄了,躺椅和小桌散了,酸梅汤和灵果脯的幻象也消了。只剩下一个金色的光点苏甜甜的灵识核心在黑暗中亮着。
魔尊残魂蹲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挪了一下。
挪到了苏甜甜画的那个圈旁边。
又过了一会儿,他挪进了圈里。
他的黑雾在圈内缩成了一小团,天锁的金光慢慢暗下去,像一盏快要耗尽油的灯。他的暗红色眼睛闭上了。
藏经阁二楼。苏甜甜在床上翻了个身,砸了砸嘴。嘴角还挂着一丝酸梅汤的味道。
楼下传来铁头的声音,在跟林沁雪说什么,声音隔着楼板"嗡嗡"的,听不清。然后是林沁雪的笑声,短促的一声,像被谁捂了嘴。
药庐方向,裴无妄的病床旁边,巨力猿"呼噜"了一声,换了个姿势,尾巴从床沿滑到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