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苏甜甜又被拉进了识海。
这次不是魔尊主动入侵的。是识海自动运转的。因果联系建立之后，每天入夜苏甜甜的识海都会自动跟魂印产生共振，把她"拉"进来。像闹钟一样，到点就响。
苏甜甜对此非常不满。
【我的识海居然自带闹钟功能。而且闹钟的内容是跟一个拳头大小的魔尊聊天。这算什么？算加班吗？加班有加班费吗？】
她坐下了。躺椅还在，酸梅汤还在，灵果脯换了新品种紫色的，林沁雪新研发的那款。识海的幻化功能越来越强了，连口味都能模拟。
魔尊残魂蹲在昨晚那个圈里。
他比昨天大了一点点。不是灵力恢复的那种大，是黑雾不再紧缩成球的那种松。他的人形轮廓隐约能看到肩膀、头颅、垂着的手臂。天锁还是缠着，但没有昨晚那么亮。
"你又来了。"他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嘶哑，但比昨晚清楚了些。
"不是我主动来的。是我的识海把我拉进来的。你要是不想见我，就别通过因果链渗你的魔气进来。"
"本座没有"他顿了一下，"本座控制不了。因果链是双向的。"
"那你就忍着。"
魔尊残魂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站了起来。
不是蹲着了，是站着。一尺高的人形，黑雾在脚下翻涌，天锁在身上缠绕。他的暗红色眼睛盯着苏甜甜，瞳孔里的光焰比昨晚亮了一些。
"本座有话跟你说。"
"说。"
"你以为昨晚那些记忆能让本座动摇？"他的声音拔高了半调，"你太天真了。本座活了一千三百年，见过的事情比你多一万倍。几段记忆而已，动摇不了本座的道心。"
"哦。"苏甜甜喝了一口酸梅汤，"那你大半夜站起来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你要是真不动摇，你应该蹲着。"
魔尊的嘴闭了一秒。
"本座站不站着是本座的事。"
"行行行。你站着说。你想说什么？"
魔尊残魂深吸了一口气苏甜甜不确定神魂形态需不需要呼吸，但他确实做了这个动作。黑雾在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天锁跟着闪了一下。
"这个世界的本质，是弱肉强食。"
苏甜甜的酸梅汤杯停在嘴边。
"强者为尊，弱者只能被踩在脚下。这是天道法则，亘古不变。上界那些老东西之所以能封印本座，不是因为他们占理，是因为他们比本座强。本座被封印一千年，不是本座选错了路，是本座还不够强。"
他抬起手，指向苏甜甜。
"你也一样。你能弹飞本座，不是因为你正义，是因为你的金手指比本座的残魂强。等本座恢复全盛之力"
"等一下。"苏甜甜举了下手，"我打断你一下。"
魔尊的话停了。
"你说弱肉强食，强者为尊。那按你的逻辑，你现在被我按在圈里蹲着，说明你是弱者。弱者闭嘴。"
魔尊的暗红色眼睛瞪大了。
"本座不是本座只是暂时"
"暂时被封印？暂时打不过？暂时蹲我的圈？"苏甜甜翘起了二郎腿，"你自己的逻辑弱者被踩在脚下。你现在就在我脚下蹲着呢。按你的规矩，你应该听我的。"
"你这是诡辩！"
"不是诡辩。是你自己的逻辑推导出来的结论。你要是觉得这个结论不对，那说明你的前提就有问题。弱肉强食不是天道法则，是你在给自己找借口。"
魔尊残魂的黑雾膨胀了一下。天锁"啪"地闪了一下，他疼得缩了回去。
"本座不需要找借口！本座追求的是至高无上的力量！为此可以牺牲一切！"
"牺牲一切？"苏甜甜放下酸梅汤杯，"包括你的良心？包括裴无妄？包括你师父？"
魔尊的身体僵了。
"你的师父。"苏甜甜指了指识海上方，"昨晚画面里那座道观，门口有两棵桃树的那座。你师父的塑像在道观正中。你每次走进去都先行礼再放竹简。你在上界的那段日子里，每天去道观。你的记忆里保存最完整的两段画面，一段是裴无妄三岁时你抱他，另一段是你师父给你授课。"
"你"
"你师父教你的东西，是弱肉强食吗？"
魔尊残魂没有回答。他的黑雾在剧烈地颤抖，天锁的金光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断电的灯。
"你的师父教你的那个道，叫什么？"
"……"
"不说？我帮你回忆。昨晚画面里你师父的塑像手里托着一卷书，书上面写着两个字'护生'。你师父教你的是护生之道。不是弱肉强食。"
"闭嘴！"魔尊残魂的声音变了调，从低沉变成了尖锐，"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本座已经不是当年的云清远了！本座是魔尊！"
"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苏甜甜的声音没有提高，反而更低了，"你建了魔教。你的魔教在下界杀了多少人？你的弟子百里屠在遗迹里要砍死裴无妄的时候，你管了吗？你用血祭大阵要抽干苏甜甜的血来召唤你的肉身的时候，你想过'护生'两个字吗？"
"本座本座是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报复上界？"苏甜甜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湖，"你报复了一千年，上界的人掉了一根毛吗？你报复的全是下界的修士。他们跟你一样是被上界踩在脚下的人。你踩他们的时候，跟当年上界踩你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魔尊残魂的黑雾炸了。
不是攻击性的炸，是承受不住的炸。黑雾从他身上"砰"地散开，像一团被击碎的墨汁。天锁在黑雾散开的瞬间猛地收紧到极致，金色的光把他重新裹成了一个球。
他跪了。
不是站着跪，是从半空中跌下来，跪在了识海的地面上。他的暗红色眼睛里的光焰在急剧跳动，瞳孔在收缩。
"本座没有选择……"他的声音从金色球里挤出来，"本座被封印了一千年……本座的力量在衰减……本座如果不再变强，连残魂都保不住……本座只是想活下去……"
"你想活下去，不等于你有权让别人死。"
"你不懂！你没有被封印过！你没有被关在黑暗里一千年！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我确实不知道。"苏甜甜承认了，"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刚才说'本座只是想活下去'。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力量，不是为了统治修仙界。你只是想活下去。"
魔尊残魂的暗红色眼睛定住了。
"你被封印了一千年，你的力量在衰减，你的残魂快消散了。你做所有那些事建魔教、血祭大阵、夺舍不是因为你想当魔尊，是因为你怕死。你怕自己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封印里，没人记得你，没人知道你曾经是谁。"
"你怕的不是死。你怕的是被遗忘。"
魔尊残魂的身体在抖。不是天锁造成的抖，是另一种抖。从灵魂深处传出来的、无法控制的颤栗。
"本座……"
他的声音碎裂了。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碎，是音节本身在碎。
"本座……错了吗？"
苏甜甜看着他。
一个拳头大小的黑影，裹在金色的天锁里，跪在识海的地面上。他的暗红色眼睛里的光焰暗了，不再是怒火，不再是恐惧，是一种"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的疲惫。
苏甜甜沉默了三息。
【他问出来了。一千三百年了，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不是"本座没有错"，是"本座错了吗"。问出这句话的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你现在问这个问题，"苏甜甜的声音很轻，"说明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魔尊残魂跪在地上，没有动。他的黑雾在一点一点地消散，不是被天锁压散的，是他自己在放。黑雾散开之后，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一个狰狞的魔头，是一团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灵光。灵光的形状依稀是人形，瘦削的，弓着背的，像一棵被风雪压弯的树。
天锁缠在灵光上面，金色的链子在灰白色的灵光上格外刺眼。
苏甜甜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蹲下来，跟他平视。
"云清远。"
灵光颤了一下。
"你错没错，你自己心里清楚。但你现在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你师父教你的那个道。护生。你还有没有记着？"
灵光沉默了很久。
"本座……记着。"
苏甜甜点了点头。她站了起来，走回躺椅旁边，拿起了酸梅汤杯。杯里的酸梅汤已经凉透了，她喝了最后一口，把杯子放在小桌上。
"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她打了个哈欠。
识海开始变暗。灵光、天锁、躺椅、小桌，所有的东西都在消散。苏甜甜的意识在往回走，回到了现实世界。
黑暗中，灰白色的灵光还跪在原地。他没有回到苏甜甜画的那个圈里，就跪在原地。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不是黑雾凝聚的那种站，是灵光本身在支撑着自己。很慢，很吃力，像一棵被压弯的树在试图直起腰来。
天锁在他身上闪了一下。不是收紧，是亮了一下就灭了。
灵光移了一步。
移向了苏甜甜画的那个圈。
药庐里，裴无妄在昏睡中翻了个身。他的手从床沿垂下来，指尖碰到了巨力猿的尾巴尖。巨力猿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醒。
藏经阁二楼，苏甜甜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糊得像蚊子叫。她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面伸出来，搭在了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沙沙"响了几声，然后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