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听到声音的魔教弟子叫刘二狗。
他当时正在西侧塔楼的三层巡逻。任务很简单:沿着走廊来回走,每隔半个时辰在巡查牌上盖一个灵印。他已经走了六圈,腿酸得不行,脑子里在想今天的晚饭有没有肉。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说话的声音。是从塔壁上的灵力灯里传出来的。灵力灯是魔教大本营的标准照明设备,同时也是扩音法阵的终端节点。平时只有教主发布教令的时候才会响。
但现在是教令吗?
声音是女的,年轻,语气很平,带着一种"无聊到极致"的慵懒。
"这地牢也太脏了。连个床垫都没有。魔教经费这么紧张吗?"
刘二狗的脚步停了。
他扭头看着灵力灯。灵力灯的亮度没变,但灯罩里面的灵纹在微微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灯里面说话。
"谁在说话?"另一个巡逻的弟子从对面走过来,也听到了。他叫赵大壮,膀大腰圆,脸上一道疤,看着凶,其实胆子小。
"不知道。"刘二狗摇头,"从灯里面传出来的。"
"灯会说话?"
"不是灯说话。是法阵。扩音法阵被激活了。"
"教主要发布教令?"
"不像。教令不会说'地牢太脏'。"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声音继续。
"而且你们的阵法也是豆腐渣工程。左数第三个台阶下面是空的。你们教主当年建这个城堡的时候就给自己留了后门,你们知道吗?"
刘二狗的嘴张了。
赵大壮的疤在抽。
"第三个台阶是不是主殿通往地下的那个?"赵大壮的声音低了下去。
"应该是。"刘二狗咽了口口水,"我以前搬灵石的时候走过那个台阶。总觉得第三级踩着有点晃。"
"晃?"
"嗯。当时我以为是地基下沉。现在听这个声音说是空的?"
"后门?教主给自己留的后门?"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这次对视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恐惧,是困惑。还有一丝微弱的"好像有道理"。
主殿。
厉无咎站在主殿的阵法控制台前,面前的灵力屏幕上显示着血祭大阵的运转状态。完整度百分之八十二,还在上升。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下令加速灌注灵力的时候,主殿的灵力灯响了。
"而且你们教主就是个傀儡,你们知道吗?"
厉无咎的手停了。
他的头慢慢抬起来,看向灵力灯。灯罩里的灵纹在剧烈跳动,声音从灵纹的振动中传出来,清晰得像有人站在他旁边说话。
"傀儡?"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谁在说法阵是傀儡?"
他身后的侍卫面面相觑。
"教主,属下没有听到"
"你没听到?"厉无咎扭头看他,"灯里面在说话!"
侍卫仔细听了一下。确实在说话。声音不像是教令的格式,更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厉无咎体内有上界的控制烙印。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在做自己的决定,实际上他的脑子被远程操控了。"
厉无咎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关掉!"他吼了一声,"把法阵关掉!"
他冲到控制台前,双手按在阵法控制符文上,灵力灌注。法阵应该立刻关闭。
没有关。
控制台上的符文闪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来的亮度。法阵继续运转,声音继续从每一盏灵力灯里传出来。
"关不掉?"厉无咎的手在发抖,"为什么关不掉?"
"教主"侍卫凑过来看了一眼控制台,"法阵的锁定符文被人改了。有一个外来的灵力签名嵌进了锁定层。"
"什么灵力签名?"
"不认识。但不是教内的人。"
厉无咎的脸更白了。他转身看向站在主殿门口的裴无妄。裴无妄双手垂在身侧,面色平静,嘴角没有弧度。
"你!"厉无咎指着裴无妄,"你是不是动了手脚?"
裴无妄微微欠身。
"教主,属下一直站在您身边。没有动过。"
厉无咎盯着他看了三秒。裴无妄的表情毫无破绽平静、恭顺、毫无波澜。厉无咎的怀疑找不到落点,又转回了法阵。
"找人去拆法阵节点!"他对侍卫吼,"把所有灵力灯的线路切断!"
"是!"侍卫转身跑了。
但法阵的节点不止一个。魔教大本营有七座塔楼,每座塔楼有十几个灵力灯终端,所有终端都连接着同一套扩音法阵。要切断所有线路,至少需要一刻钟。
而苏甜甜不会等一刻钟。
地牢里。
苏甜甜靠在墙上,闭着眼。她的心声通过因果链传入令牌,令牌里的魔尊意识把心声转为了灵力波动,裴无妄的灵力丝线把波动接入了法阵节点。
整个过程只用了三息。
苏甜甜的第一个"广播"已经发出去了。现在她开始第二个。
"说真的,魔教待遇也太差了。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双休,加班还没有加班费。你们当魔教弟子图什么?图空气吗?"
西侧塔楼三层。刘二狗和赵大壮站在走廊里,听着灵力灯传出的声音。
"五险一金是什么?"赵大壮问。
"不知道。但'没有双休'我听懂了。"刘二狗的声音低下去,"我们确实没有双休。上次休沐还是三个月前。"
"加班费呢?"
"什么加班费?"
"就是加班干活给的钱。"
"没有。"
"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赵大壮摸了摸脸上的疤,"我在魔教干了八年,从来没拿过加班费。连正常的月俸都拖欠了两个月了。"
"嘘别说了。又响了。"
灵力灯里的声音继续:
"而且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教主搞的万人血祭,根本不是复活魔尊。是给上界旧神开门。你们的命,在教主眼里就是燃料。不,在教主背后的上界老东西眼里,你们连燃料都不算,就是引火的柴火。烧完了就扔。"
刘二狗的脸色变了。
"万人血祭不是复活魔尊?"
"我怎么知道不是?"赵大壮的声音急了,"教主说血祭大阵是为了召唤魔尊大人的肉身"
"那你说那个声音怎么解释?她说教主是上界的傀儡,血祭是给旧神开门。"
"信不信?"
"不知道。但她说的那些没有双休、没有加班费这些是真的。如果这些是真的,那她说的血祭的事……"
两个人沉默了。
灵力灯里的声音没有停。它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电台,持续不断地往外输出。苏甜甜的心声被转化为声音信号后,失去了"心声"的私密性,变成了任何人都能听到的公开广播。
"你们想想。魔教建了一千多年,你们这些弟子得到了什么?灵石?功法?地位?什么都没有。你们每天巡逻、训练、打杂,吃不饱穿不暖,生病了没人管,受伤了自己扛。你们教主住在主殿里吃香喝辣,你们呢?蹲在塔楼里啃冷馒头。"
东侧塔楼。一个叫孙小美的女修弟子停下了擦兵器的手。她的兵器是一柄短剑,剑身上锈迹斑斑,她已经擦了半个时辰了,锈还没擦掉。
她看着灵力灯。
"冷馒头……"她低声嘀咕,"今天中午确实吃的冷馒头。"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弟子拍了拍她的肩。
"别听。可能是正道的诡计。"
"可是"孙小美咬了咬嘴唇,"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我上个月受了伤,去药库领药,药库说灵药不够了,让我自己想办法。"
"……"
"我都来了三年了。连一瓶疗伤丹都没领到过。"
年长的弟子没说话。他的手攥着兵器杆,指节发白。
"你们的教主厉无咎,他以为自己在做大事。实际上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上界的人替他做的。他体内有一颗'神种'伪造的天灵根。还有一道'控制烙印'上界操控他的遥控器。他连自己今晚吃什么都不是自己决定的。"
主殿。厉无咎站在控制台前,脸已经不是白了,是灰了。
他的手按在控制符文上,灵力已经灌了三轮,法阵纹丝不动。灵力灯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壳。
"他以为自己在统领魔教,实际上他只是上界旧神的一只手。旧神动一下手指,他就跳一下。旧神收手,他就停。他不是教主。他是一件工具。"
"够了!"厉无咎一拳砸在控制台上。石台裂了一道缝,灵力火花从裂缝里溅出来。
"裴无妄!"他转身,目光如刀,"我知道是你动的手脚。噬魂钉在你识海里,你不怕我引爆?"
裴无妄站在原地。他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他的左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在用灵力丝线维持法阵的锁定。噬魂钉的疼痛在他的识海里跳动,像一颗定时炸弹。
"教主。"他的声音稳得出奇,"法阵被劫持,不一定是我的手笔。也许是苏甜甜的金手指。"
"金手指?什么金手指能劫持我魔教的法阵?"
"她能让心声变成实质攻击。把心声转成声音信号也不是不可能。"裴无妄的嘴角微弯了一下,"教主,与其在这里跟一个扩音法阵较劲,不如想想她说的那些话"
"闭嘴!"厉无咎的手掌抬起,灵力凝聚。噬魂钉在裴无妄的识海里猛地一跳,尖锐的疼痛从脑壳中心炸开。裴无妄的身体弓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啪嗒"落在地上。
但他没有倒。
他的左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灵力丝线还在。法阵还锁着。苏甜甜的声音还在广播。
地牢里。
苏甜甜睁开了一只眼。她听到了头顶上方传来的动静厉无咎的怒吼、侍卫奔跑的脚步声、灵力灯被砸碎的"哗啦"声。
她换了个姿势,靠墙坐得更舒服了一点。
"继续。"她低声对令牌说。
令牌温了一下。魔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只有她能听到。
"你的吐槽比我当年的演讲还有煽动力。"
"我上辈子干过类似的事。"
"什么事?"
"在互联网上骂老板。"
魔尊没听懂这句话。但他没有追问。
苏甜甜闭上了眼,心声继续运转。
"还有一件事。你们魔教抓的那些人准备当祭品的那些人他们是活人。有家人,有朋友,有日子要过。你们的教主要把他们杀了,用他们的血给上界开门。开了门之后呢?上界旧神下来了,你们觉得旧神会感谢你们?不会。你们也是下界的人。在旧神眼里,你们跟那些祭品没有区别。都是柴火。"
西侧塔楼。刘二狗的巡逻牌从手里滑了下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赵大壮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大约五息,赵大壮弯腰捡起了巡逻牌,放在走廊的栏杆上。
"我不巡了。"他说。
"我也不巡了。"刘二狗说。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灵力灯。灯里的声音停了不是法阵被关了,是苏甜甜在歇口气。
沉默了大约十息。
然后灵力灯又响了。这次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么轻松,带着一丝郑重。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是自愿加入魔教的。有人被抓来的,有人被骗来的,有人走投无路才来的。不管你们是什么原因,现在摆在你面前的选择很简单继续当柴火,被烧完了扔掉;或者,不干了。"
"你们的命是你们自己的。不是厉无咎的,不是上界旧神的。"
刘二狗的手攥紧了栏杆。铁栏杆上的锈蹭了他一手,棕红色的粉末沾在掌心里。
赵大壮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荒原,荒原上正道联军的灵光在远处闪烁。
"赵哥。"刘二狗的声音很低。
"嗯。"
"你信她说的吗?"
赵大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里的锈兵器杆上蹭下来的,跟栏杆上的锈一样,棕红色的,磨得满手都是。
"信不信的,"他说,"她说没有加班费这事,是真的。"
东侧塔楼。孙小美把短剑放回了兵器架上。锈迹还在,擦不掉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荒原的土腥味,混着一丝远处灵力碰撞的焦糊味。
年长的弟子走到她旁边。
"孙丫头。"
"嗯。"
"你刚才说来了三年没领到过疗伤丹?"
"嗯。"
年长弟子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腰间解下了一个小布袋,递给她。
"这是什么?"
"我存了五年的灵石。不多,三十几块。你拿着。"
孙小美愣了。
"赵叔"
"走吧。"年长弟子看着窗外,"不干了。"
地牢里。苏甜甜说完最后一段之后,靠在墙上喘了口气。心声广播比弹幕护体还累,不是灵力上的累,是脑子的累。吐槽一晚上比跑十里路还费神。
"裴无妄。"她低声说。
走廊角落里传来裴无妄的声音。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噬魂钉的疼痛让他的嗓子发紧。
"还在。"
"法阵还能撑多久?"
"半刻钟。厉无咎在拆节点了。"
"够了。"苏甜甜的手指在令牌上敲了两下,"云清远,听到了吗?"
令牌里传来了魔尊的声音。
"听到了。你说得比我好。"
"别拍马屁。接下来该你了。"
"我?"
"你出来说两句。你的弟子们曾经的弟子们需要听到你的声音。让他们知道,万人血祭不是你要的。"
魔尊沉默了三息。
然后令牌表面的"清"字亮了。不是苏甜甜的心声转换,是魔尊自己的声音,通过法阵传了出去。
苍老的、疲惫的、但很清楚的声音,从魔教大本营的每一盏灵力灯里传出来。
"我是云清远。"
所有正在听灵力灯的魔教弟子都停了。
"你们叫我魔尊。"
刘二狗的手从栏杆上松了。赵大壮转过头看着灵力灯。孙小美的眼睛瞪大了。
"万人血祭不是我的意志。我不需要你们为我死。从来不需要。"
魔尊的声音在法阵中回荡。扩音法阵把他的声音传到了城堡的每一个角落塔楼、走廊、食堂、练功房、地牢。
厉无咎站在主殿的控制台前,双手攥着台面,指节发白。他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出来。
裴无妄站在主殿门口,左手在袖子里维持着灵力丝线。噬魂钉的疼痛让他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的嘴角弯了。
灵力灯里的声音最后说了一句
"你们自由了。"
西侧塔楼走廊的栏杆上,刘二狗搁在那儿的巡逻牌被风吹了一下,"啪嗒"掉在了地上,灵印朝上,墨迹还没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