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甜甜不知道外面炸成什么样了。
她只知道法阵还通着,令牌还是温的,裴无妄的灵力丝线还在头顶的缝隙里若隐若现。她靠在地牢的墙上,右手腕的困灵索锁扣闪着暗金色的光,左手无意识地抠着石墙上一块松动的砂浆。
她接着吐。
"说真的,厉无咎画饼的本事比他打仗强多了。天天跟你们说'为魔教献身'、'为魔尊效忠'结果呢?他住主殿,你们住塔楼。他吃灵膳,你们啃冷馒头。他穿紫金法袍,你们穿洗了八百遍的黑红破布。这不就是资本家吗?"
她顿了一下,换了个姿势,把左腿盘起来。
"而且最离谱的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给上界打工。你们以为他是魔教教主?他就是上界旧神派下来的一个项目经理。项目做完了,上界旧神下来了,第一个清理的就是他。因为他是'知道太多'的那种棋子。上界不需要知情的棋子,只需要听话的工具。"
她说到这里,打了个哈欠。
"工具用完了会怎么处理?扔掉。你们也是工具。他也是工具。区别在于你们是被蒙在鼓里的工具,他是被装在脑子里的工具。都不自由。"
魔教大本营的广场上。
广场在城堡正中央,方圆五十丈,地面铺着黑色石板。平时是教主训话和弟子操练的地方。现在广场上站满了人不是集合的,是自己跑来的。
广播开始之后不到一刻钟,消息就从各个塔楼传开了。"灵力灯在说话""有人在说法阵是豆腐渣""有人说教主是傀儡"传话传到最后变成了"教主被人骂了",于是一窝蜂涌到了广场上。
广场周围的灵力灯全亮着。苏甜甜的声音从每一盏灯里传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听得清清楚楚。
刘二狗和赵大壮站在人群边缘。刘二狗的胳膊肘撑在赵大壮的肩膀上,两个人都仰着脖子听灵力灯。
"她说教主住主殿,我们住塔楼。"刘二狗嘀咕,"确实。主殿我送过一次文件进去,里面有灵石暖炉,有灵蚕丝帘子,还有一整面墙的藏书架。"
"灵石暖炉。"赵大壮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声音酸得能腌菜,"我宿舍窗户漏风,冬天睡觉冻醒三次。"
"还有灵膳"
"别说了。"赵大壮捂住了他的嘴,"我中午吃的冷馒头,你提灵膳我跟你急。"
旁边一个高个子弟子凑了过来。他叫周铁柱,在魔教干了十二年了,是塔楼守卫的小队长。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是三年前跟正道打仗时留下的。
"你们在听什么?"周铁柱问。
"你自己听。"刘二狗指了指灵力灯。
灵力灯里苏甜甜的声音正说到"工具用完了会怎么处理"。
周铁柱听了一会儿。他的脸色从漠然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复杂。他的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脸上的伤疤。
"十二年。"他低声说,"我来了十二年。伤过四次,最重的一次躺了两个月。药费自己出的。"
"我也自己出的。"赵大壮说。
"谁不是自己出的?"刘二狗说。
三个人沉默了几息。
然后灵力灯里又响了。
"你们想想。你们拼死拼活为魔教卖命,得到了什么?升职?加薪?还是一个稍微不那么漏风的宿舍?都没有。你们的教主天天给你们洗脑,说'魔教需要你们的忠诚'翻译过来就是'我需要你们当炮灰'。你们醒醒吧。"
"炮灰。"周铁柱把这俩字嚼了一下,脸抽了。
人群中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像水烧开了冒泡。
"她说得对啊,我来了五年,连个正式的编号都没有。"
"我也是。说是弟子,其实就是杂役。"
"上次老张战死,教主连抚恤金都没发。老张的家人来找,被挡在门外了。"
"什么?老张家的事你也知道?"
"怎么不知道?就发生在上个月。老张的老婆抱着孩子来敲门,门都没让进。"
人群的气氛变了。不是暴怒,是比暴怒更危险的东西清醒。一群被清醒过来的人聚在一起,比一群暴怒的人难管一百倍。
主殿。
厉无咎站在控制台前,面前的灵力屏幕上显示着广场区域的画面。他看到了人群,看到了交头接耳,看到了有人放下了兵器。
"反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全反了。"
他转身冲向主殿的大门。裴无妄站在门旁边,双手垂在身侧。厉无咎经过他的时候没有看他他的注意力全在广场上。
厉无咎冲上了广场的高台。高台是教主训话用的,石砌的,三丈高,台阶十二级。他站在高台上,紫黑色的法袍被风吹得猎猎响,金冠在暗淡的天光下反着光。
"魔教的弟子们!"他运了灵力,声音在广场上炸开,"不要被妖言蛊惑!那些话都是正道的诡计!是苏甜甜是那个丫头在妖言惑众!"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灵力灯又响了。
苏甜甜的声音从灯里传出来,跟厉无咎的声音叠在了一起。厉无咎说一句,苏甜甜的"翻译"就跟一句。
厉无咎:"我们是为了崇高的理想而战!"
灵力灯:"翻译:你们的牺牲是为了给上界旧神当养料。"
厉无咎:"魔教的荣耀需要你们用鲜血捍卫!"
灵力灯:"翻译:你们的血他来用,荣耀他来享。"
广场上的弟子们看看厉无咎,又看看灵力灯。表情越来越微妙。
厉无咎的脸涨红了。他的灵力涌了出来,暗红色的光在他掌心燃烧。他朝最近的灵力灯劈了一掌"砰",灯碎了,碎片洒了一地。但旁边三丈外的灵力灯还在响。
他又劈了一掌。又碎了一盏。但广场上有二十多盏灵力灯,他劈到第十盏的时候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杀无赦!"他对着人群吼,"谁敢罢工,杀无赦!"
灵力灯:"翻译:你们不干就死。这是他对你们的全部态度不干活就杀。你们在他眼里不是人,是牲口。"
广场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弟子把兵器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
"不干了。"他说。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哐当""哐当""哐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像下雨。不是所有人扔了,但扔了的有几十个。没扔的也攥着兵器不动,没人举起来对准同伴。
厉无咎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的人。他的嘴在动,但声音被灵力灯里的声音盖住了苏甜甜又开始了。
"而且你们注意到了吗?厉无咎刚才说'崇高的理想',但他没说这个理想是什么。因为他的理想根本不是他自己的是上界旧神的。他被控制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以为他在为魔教奋斗,实际上他在为上界开门。门开了,上界旧神下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厉无咎的身体僵了。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的后脑勺在发热。
一股微弱的、陌生的灵力波动从他的后脑勺传到了识海深处。那个位置他从来没有感知过,但现在它在发热。在跳动。在亮。
控制烙印。
苏甜甜说的那个东西。他从来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但此刻,在苏甜甜反复提到"控制烙印""上界傀儡"这些词之后,他的识海像被一根针搅了一下,那个一直隐藏在深处的金色钉子露出了头。
他感觉到了。
一股不属于他自己的意志,从后脑勺的位置涌出来,试图控制他的身体。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掌心的暗红色灵火自行燃烧那是教主令的信号。他在发布血祭启动令,但他没有下这个命令。
"不"厉无咎用左手攥住了自己的右手腕,"不这不是我"
他的身体在高台上摇晃了一下。弟子们看到了。教主在跟自己的右手较劲,像一个人在跟自己打架。
"教主怎么了?"赵大壮踮起脚看。
"他……他在发什么疯?"刘二狗眯着眼。
厉无咎的嘴张开了。他想说话,但从嘴里出来的不是他的话
"血祭启动"
声音是他的嗓音,但语调不对。太机械了。像在念一段被设定好的程序。
然后他咳了。
不是干咳,是呕。暗红色的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了高台的石面上。他的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高台上。
"教主!"几个忠心的弟子冲上了高台。
"别过来!"厉无咎用仅剩的意志吼了一声。他的右手还在不受控制地燃烧灵火,左手按在后脑勺上他在试图按住那个发烫的位置。
血从他的鼻孔、耳朵里渗了出来。七窍。
他的身体往前倒,脸朝下砸在了高台上。
"教主倒了!"
广场炸了。
不是战斗的炸,是混乱的炸。有人往高台上冲,有人往外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灵力灯还在响,苏甜甜的声音还在广播,但她的语气变了她感知到了什么,停下了吐槽。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从灯里传出来,"外面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
厉无咎趴在高台上,金冠滚落,法袍沾血。他的后脑勺在发光一道极细的金色光线从他的头皮下面射出来,像一根针扎破了一层纸。
周铁柱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那道金光。
"那是什么?"他指着厉无咎的后脑勺。
裴无妄从人群中走出来。他走到了高台下方,仰头看着趴在上面的厉无咎。他的表情复杂不是幸灾乐祸,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控制烙印。"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每个人都能听到,"那就是上界控制你们教主的东西。苏甜甜说的没错。他从来不是自己的主人。"
广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地牢方向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哈"。
苏甜甜打了个哈欠。
她的声音从灵力灯里传出来,带着睡意。
"怎么突然安静了?发生什么了?"
裴无妄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身朝地牢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
"你的广播效果很好。"他对着最近的灵力灯说。
灯里沉默了一息。然后苏甜甜的声音传来。
"我知道。我能感知到法阵的灵力波动刚才广场上所有人的灵力波动都乱了。不是战斗的乱,是'醒过来了'的乱。"
她顿了一下。
"厉无咎呢?"
"倒了。走火入魔。控制烙印暴走了。"
"死了?"
"没死。但短时间内醒不了。"
"哦。"苏甜甜的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那能有人来给我开个门吗?地牢的灵力锁我打不开。右手还被锁着。"
裴无妄加快了脚步。他穿过广场弟子们自动让出了一条路。没有人拦他。有些人甚至朝他点了下头。
他走到地牢入口,推开了石门。石门后面是向下的台阶,台阶两侧的灵力灯还亮着。他快步走下去,走过三道灵力锁用教主令的权限一一道道打开。
最后一道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了苏甜甜。
她坐在牢房地上的角落里,背靠石墙,左腿盘着,右腿伸直。右手腕上的困灵索锁扣还在闪,令牌夹在她的手指之间。她的左手拿着一块从墙上抠下来的砂浆,在地上画了个圈跟她在识海里给魔尊画的那个圈一模一样。
"你来了。"她抬头看他。
"来了。"裴无妄走到牢门前,伸手按在灵力锁上。锁在他掌心下"咔嗒"一声开了。
门开了。苏甜甜没有立刻站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腕上的困灵索锁扣,又看了看裴无妄。
"这玩意儿你能解开吗?"
裴无妄蹲下来,手指在锁扣上摸索了一下。
"需要教主令。"
"教主倒了。令在哪?"
"在他身上。金冠里面。"
苏甜甜的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我还得爬上广场,从一个走火入魔的人的金冠里掏令牌?"
"不用。"裴无妄站了起来,"噬魂钉是教主令控制的。教主倒了之后噬魂钉的灵力链也断了。"
他抬手,两指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灵力在他指尖涌动,他的脸扭曲了一下疼痛。然后一声极轻的"咔",像什么东西碎裂了。
他的手指从太阳穴移开。指尖上沾着一粒黑色的、米粒大小的钉子残片。
"噬魂钉。"他把残片弹掉,"没了。"
苏甜甜看着他的太阳穴。那里什么都没有,看不到伤口,但他的脸在发白,汗从额角滑下来。
"疼吗?"
"疼。"他的声音有点虚,"但自由了。"
苏甜甜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右腿坐久了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步。裴无妄伸手扶了她一把用的是左手,右肩的伤还没好。
"你的噬魂钉没了。但我的困灵索还在。"苏甜甜晃了晃右手,锁扣上的暗金灵光闪了两下,"我去掏令牌。"
她往地牢出口走。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裴无妄。
"你跟不跟?"
"跟。"
"走。"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地牢的台阶上"嗒嗒"地响。头顶的灵力灯还亮着,广播已经停了裴无妄的灵力丝线在他拆噬魂钉的时候断了。法阵恢复了正常,不再广播苏甜甜的心声。
但他们不需要广播了。
广场上的弟子们已经醒了。
苏甜甜走出地牢入口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然后看到了广场上的景象
几十件兵器散落在地上。黑红法袍的弟子们三五成群地站着,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靠着栏杆。没有人打架。没有人巡逻。空气中有一种"考完试了不知道该干什么"的茫然。
高台上,厉无咎还趴着。两个弟子蹲在他旁边,在往他嘴里塞丹药。他的后脑勺不再发光了,但金冠不见了滚到了高台边缘,卡在两块石板之间的缝隙里。
苏甜甜走过去,弯腰捡起了金冠。金冠比她想的轻,边缘有一道磨损的痕迹,大概是滚落的时候磕的。她把金冠翻过来,在内壁的衬垫下面摸到了一个微型的灵力符文。
"教主令的权限核心。"她说,"在这里。"
她用左手捏着金冠,把内衬的符文对准了右手腕上的困灵索锁扣。符文亮了一下,锁扣"咔嗒"一声弹开了。
困灵索从她手腕上滑落,"哗啦"掉在地上,暗金色的灵光熄灭了。
苏甜甜活动了两下手腕,右手腕上有一圈红印,是锁扣勒出来的。她攥了攥拳,又松开。令牌还在她掌心里,温温的。
"云清远。"她低声说。
令牌亮了一下。
"嗯。"
"外面的事处理完了。厉无咎倒了,弟子们醒了。"
"我知道。法阵断之前我感知到了。"魔尊的声音从令牌里传出来,顿了一下,"你做得比我好。"
"别夸我。我上辈子就干这个的。"
"干什么?"
"搞工会。"
魔尊没听懂。但苏甜甜没解释。她把金冠扣回了高台边缘的缝隙里放歪了,歪了大概十五度,她伸手扶了一下没扶正,就懒得管了。
裴无妄走到她旁边,看着高台上趴着的厉无咎。他的眼神复杂,嘴唇动了一下。
"他……也是可怜人。"
"他现在不是。"苏甜甜说,"等他醒了,知道自己是傀儡了,那才是。"
裴无妄没有接话。他蹲下来,看着厉无咎的脸七窍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他的面部肌肉在松弛,不像一个魔教教主,像一个睡着了的中年人。
苏甜甜的目光从厉无咎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广场。弟子们在散去,有的往宿舍走,有的往食堂走。没有人巡逻。没有人列队。整个城堡像一台拔了电源的机器,零件还在,但不动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困灵索掉落的位置旁边,高台石板缝隙里长了一簇灰绿色的苔藓。苔藓的边缘发黄,根部的石缝里渗着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