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甜甜回到地牢是为了躲人。
广场上的厉无咎倒了之后,弟子们像一群没头苍蝇,到处乱窜。有人喊"叫大夫",有人喊"去禀报长老",有人站在原地发呆。苏甜甜在人群里站了不到半盏茶,就觉得头皮发麻太多了,太吵了,太乱了。她上辈子社恐就没治好,这辈子穿越了也没见好转。
她溜下高台,沿着城墙根走回了地牢入口。石阶上还留着她和裴无妄刚才走过的脚印,积水上漂着一层油膜般的灵光残屑。
她回到牢房里坐下了。
不是因为出不去困灵索已经解了,灵力锁也被裴无妄打开了。她纯粹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地牢虽然脏,但至少没人。
右手腕上的红印还在,是困灵索勒出来的。她用左手揉了两下,又看了看掌心的令牌。令牌的"清"字暗了下来,温热感也在消退魔尊的意识在省力。
"云清远。"
没有回应。
"睡了?"
还是没有回应。苏甜甜把令牌揣回袖中,靠着墙闭上了眼。
她刚合眼不到三十息,脚步声就来了。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群人的。从地牢入口的台阶上"嗒嗒嗒"地往下走,越来越近,越来越多。苏甜甜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睁开眼的时候,牢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全是魔教弟子。穿着黑红法袍,有的拿着兵器,有的空着手。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瘦小的年轻人,大概十七八岁,脸颊凹陷,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大得不成比例,里面全是血丝。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地牢的备用钥匙。
苏甜甜不认识他。但标签弹出来了。
【阿呆。魔教杂役弟子。筑基初期。真实姓名:不详(自幼被遗弃在魔教门口,被起了"阿呆"的绰号)。核心特质:胆小,但认死理。隐藏信息:在魔教待了九年,从未领过月俸。】
"你……你是苏姑娘?"阿呆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激动的抖。他的手攥着钥匙串,钥匙"哗啦哗啦"地响。
"是我。"
"你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阿呆的嘴张了两下,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我们不应该被剥削!九年我来了九年没领过一分钱月俸!"
苏甜甜的嘴角抽了一下。
【等等。我什么时候说的话?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哦。法阵。裴无妄把我的心声接入扩音法阵了。我说的话被全教广播了?那我刚才在地牢里自言自语那些全被播出去了?】
她的脸"唰"地红了。
"那个……你说的'我说的那些话'具体是哪些?"
阿呆掰着手指头数:"地牢太脏、魔教经费紧张、教主住宫殿我们住宿舍、没有五险一金五险一金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听着很厉害没有双休、加班没加班费、教主画大饼、我们当炮灰、还有教主是上界傀儡"
"行了行了。"苏甜甜抬手打断了他,脸已经红到了耳根,"我记起来了。"
【完了。我全说出来了。一字不漏地全广播出去了。裴无妄你个王八蛋,你都没提醒我哪些被播了哪些没被播!】
她探头看了一眼牢门外。七八个弟子变成了十几个,还在增多。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趴在别人的肩膀上往里看。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样崇拜。
不是对强者那种崇拜。是一种"你说出了我们心里的话"的崇拜。苏甜甜上辈子在公司年会上见过这种眼神通常是员工听完一个敢说真话的离职同事的感言之后的表情。
"苏姑娘!"后面一个弟子挤了上来。是赵大壮。他的疤在灯光下格外醒目,眼睛红红的,"你说教主是傀儡他刚才真的说了'旧神'!他自己说的!在广场上!"
"他说了什么?"
"他说'为了迎接旧神的降临'!说完他自己都愣了!然后他就七窍流血倒了!"
苏甜甜的眉毛挑了一下。
【厉无咎在演讲的时候说出了"旧神"。这是控制烙印在失控状态下泄露的信息。他的理智在抵抗烙印,烙印在强行催动他,两股力量打架,把他的真话挤出来了。】
"还有"赵大壮的声音更大了,"你说的那个控制烙印教主后脑勺真的发光了!金色的!我们都看到了!"
"对对对!"后面一群人七嘴八舌,"我看到了!金色的光!从他头皮底下射出来的!"
"那就是控制烙印的外部接口。"苏甜甜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上界的人通过那个点给他下指令。他自己不知道。"
"所以他真的是傀儡?"阿呆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种"世界观碎了"的茫然。
"是。"
牢门口安静了两息。然后赵大壮深吸了一口气,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对苏甜甜弯了一下腰。
"苏姑娘。你以后就是我们的人了。"
"什么?"
"你说出了我们不敢说的话。你替我们说了真话。"赵大壮直起身,疤在抽动,"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赵大壮的精神领袖。"
"等一下"
"我也是!"刘二狗从人群后面挤进来,"苏姑娘万岁!"
"别"
"苏姑娘万岁!"后面一群人跟着喊了起来。声音在地牢的走廊里回荡,"万岁万岁万岁",震得石壁上的砂浆往下掉。
苏甜甜的脸已经从红变成了紫。
【我不要万岁。我只要安静。我只想躺平。为什么总是有人要把"领袖"这种标签往我身上贴?我上辈子最大的管理权限就是管一个三人的项目小组,还管崩了。你们让我当魔教的精神领袖?魔教几千号人?你们疯了还是我疯了?】
裴无妄出现在人群后面。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抱胸,嘴角弯着是一种"终于有人收拾你了"的幸灾乐祸。
"裴无妄!"苏甜甜隔着人群瞪他,"你知道我的话被广播了?"
"知道。"
"你不提醒我?"
"我提醒不了。我在维持法阵锁定,嘴不能动。而且"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效果很好。比你预想的好。"
苏甜甜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她推开人群往地牢出口走。弟子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像摩西分海一样。她走到裴无妄面前,仰头看他他比她高一个头。
"你知道我被广播了多少吗?"
"大概全部。"
"全部?"
"从'地牢太脏'到'你们自由了'。一字不漏。"
苏甜甜捂住了脸。
【完了。我在魔教社死了。而且是当着全教几千人的面社死。我说的那些吐槽什么资本家、什么炮灰、什么画大饼全被听到了。以后我在修仙界还怎么混?】
"别捂了。"裴无妄拍了拍她的肩膀左手,避开右肩的伤,"他们没觉得你社死。他们觉得你是英雄。"
"我不要当英雄。"
"晚了。"
苏甜甜放下手,看着裴无妄。他的脸上没有嘲笑,只有一种"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的无奈。
"那现在怎么办?"
"你问怎么办?"裴无妄的眉毛挑了一下,"你现在是一千多个魔教弟子的精神领袖。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苏甜甜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弟子们从地牢走廊一直排到了台阶上,黑压压的一片。有人手里还拿着兵器,但没有人举起。他们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期待等着她说点什么。
她被这帮人簇拥着推上了广场的高台。
厉无咎已经被搬走了。高台上的血迹还在,暗红色的,已经干了。苏甜甜站在高台边缘,往下看。
广场上站满了人。不是刚才那种混乱的站法,是有组织的前排蹲着,中排站着,后排踮脚。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有人的眼睛是红的,有人的嘴角在抖,有人攥着拳头。
苏甜甜的腿在发软。
【我不想站在这里。我想回藏经阁。我想躺躺椅。我想吃灵果脯。我想嗑酸梅汤。我不想当什么精神领袖。】
但她站在那里。几百人在等她说话。
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像砂纸。她咽了一下口水。
"那个……"
全场安静了。
"你们吃了吗?"
没人说话。
"我问你们吃了没。午饭。"
底下有人小声回答:"吃了。冷馒头。"
"冷馒头。"苏甜甜重复了一下,点了点头,"行。那要不我们先点个外卖?"
全场寂静了大约三息。
然后赵大壮第一个笑了。"噗"的一声,从鼻子里喷出来的。然后刘二狗也笑了。然后是周铁柱,然后是阿呆,然后是整个广场。
笑声从零星变成了成片。有人在笑,有人在抹眼睛,有人蹲在地上笑得直拍大腿。
苏甜甜站在高台上,听着下面的笑声。她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认真的吗?我说点个外卖他们就这么开心?魔教弟子的快乐阈值到底有多低?】
【不对。不是快乐阈值低。是他们太久没有人把他们当人看了。一个"你们吃了没"的问题,对他们来说就是有人在乎他们。】
她的笑收了。
"行了。"她抬手压了压,笑声渐止,"外卖先不点了。说正事。厉无咎倒了,控制烙印暴走了,短时间内他醒不了。但血祭大阵还在运转。如果不破坏阵法,上界旧神还是会下来。"
广场安静了。
"我要去主殿地下,破坏阵法。需要几个人跟我下去。不是去打架是去搬东西。阵法缺口需要从里面砸开。"
"我去!"赵大壮第一个举手。
"我也去!"刘二狗跟上。
周铁柱没举手,直接走到了高台前面站定。阿呆犹豫了两秒,也举起了手。他举得很高,手在抖,但举着没放。
苏甜甜看着他们。一群在魔教干了几年甚至十几年、没领过月俸、没休过双休、受伤了自己扛的人。他们的法袍洗得发白,兵器生着锈,脸上带着旧伤疤。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行。"她说,"跟我走。其他人"
她扫了一眼广场上剩下的人。
"把城门打开。外面有正道联军。告诉他们,魔教不打了。"
"不打了?"有人问。
"不打了。"苏甜甜的声音很平,"你们已经不打很久了。只是现在终于可以明着说。"
广场上又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往城门方向走。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脚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城门的方向传来了铁链的"哗啦"声有人在拉门栓。
苏甜甜站在高台上,看着城门缓缓打开。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照在广场的黑色石板上。石板上有一道裂缝不是阵纹,是旧伤,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从高台边缘一直延伸到城门方向,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裴无妄走到她身后,跟她并肩站着。
"你做得不错。"
"闭嘴。"
"真的。"
"我说闭嘴。"苏甜甜的嘴角在抖,不是哭也不是笑,是一种"事情完全失控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它回到正轨"的抖。
城门开了。阳光灌进来,把整个广场照得亮堂堂的。黑色的法袍在阳光下变成了深褐色,像被洗掉了一层灰。
远处的荒原上,正道联军的旗帜在风里飘。
苏甜甜从高台上下来,往城门方向走。她的法袍袖口上还沾着地牢墙上的砂浆灰,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弹了弹。灰没弹干净,留下了一道浅白色的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