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玄清看到城门打开的时候,手已经掐好了法印。
他准备的是"净世印"的强化版一掌下去能夷平半座城堡的那种。陆斩风的剑已经出鞘,天剑宗的萧寒带着二十个剑修列好了冲锋阵型,万法宗的阵法师在地面上画了三道困魔阵。
然后城门开了。
不是被攻开的,是从里面推开的。两个穿着黑红法袍的魔教弟子站在门后,手里没有兵器。他们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但站得很直。
"我们不打了。"左边那个说。
正道联军的前阵安静了。
陆斩风的剑停在半空。萧寒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拔出来。万法宗的老者手里的阵旗举到一半,没插下去。
"不打了?"陆斩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什么意思?"
"就是不打了。"右边那个弟子咽了口口水,"教主走了。倒了。走火入魔。苏姑娘让我们开门。"
"苏姑娘?"陆斩风的眉头拧了一下。
"就是苏甜甜苏姑娘。她在广场上。她说魔教不打了。"
陆斩风扭头看了夜玄清一眼。夜玄清站在渡云鹤旁边,白鹤歪着脑袋看着城门。他的法印收了,手拢回袖中。
"进城。"夜玄清说。
正道联军从城门鱼贯而入。
进了城之后他们看到的场景跟预想中完全不同。没有血战,没有尸横遍野。广场上站着几百个魔教弟子,有的三五成群地聊天,有的坐在台阶上发呆,有的往食堂方向走。兵器散了一地,没人捡。
天剑宗的萧寒走在前面,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没松。他经过一个蹲在墙角的魔教弟子身边时,那个弟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啃手里的冷馒头。
萧寒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这是什么情况?"他低声问旁边的万法宗老者。
老者摇了摇头,"老夫活了八十年,没见过这种仗。"
陆斩风没管什么阵型不阵型了。他御剑冲进了广场,在高台上方扫了一圈,没看到苏甜甜。他落下来,抓住一个路过的魔教弟子。
"苏甜甜呢?"
"苏姑娘去主殿地下了。她说要去砸阵法。"
陆斩风的剑"嗡"地一声弹起来,人跟着弹了出去。他御剑飞过广场,掠过七座塔楼,落在了主殿前的台阶上。主殿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他冲进去,穿过大殿,找到了通往地下的台阶。
"苏甜甜!"
地下传来了回声。
"这儿呢"
陆斩风冲下台阶。台阶很暗,灵火灯的光忽明忽暗。他下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脚下一晃台阶在动。
不是塌,是晃。台阶的下方传来"轰隆轰隆"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碎裂。
"别踩第三级!"苏甜甜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我们在砸阵法!"
陆斩风跳过了第三级台阶,落在了第四级上。他继续往下跑,跑了大约二十步,视野豁然开朗。
主殿地下是一个巨大的石室。穹顶高五丈,四周墙壁上嵌着灵火灯。石室中央是血祭大阵的阵眼一个直径十丈的暗红色阵法图案,刻在地面上,阵纹密密麻麻。
阵法的西北角正在崩塌。
赵大壮扛着一把从兵器架上拆下来的铁锤,正对着阵法缺口处一下一下地砸。每砸一下,阵纹就碎一截,暗红色的光芒就暗一分。刘二狗和周铁柱在旁边帮忙撬石板,阿呆蹲在角落里递工具。
裴无妄站在阵眼旁边,手指按在阵纹的断裂处,灵力沿着断裂线注入,加速阵法的连锁崩溃。
苏甜甜站在外围,左手拿着令牌,右手
右手举着一颗灵果,在啃。
"你"陆斩风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息。
苏甜甜嘴里塞着灵果,腮帮子鼓着,含糊地说了一句:"嗯?"
陆斩风两步跨到她面前。他的手抬起来,像要抓住她的肩膀,但停在了半空。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冷的,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的抖。
"你没事?"
"没事。就吃了颗灵果。"
"我不是说灵果。"陆斩风的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用力攥了一下,又松了。他的指节发白,眼眶发红,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你三天不醒,又被抓进地牢我以为"
"大师兄。"苏甜甜把灵果咽了下去,嗓子清了,"我没事。真的。你看,手在脚在,令牌也在。"
陆斩风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开了。他转过身,面朝阵法的方向,背对着苏甜甜。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大师兄?"
"没事。进沙子了。"
苏甜甜没有拆穿他。地下石室里哪来的沙子。
"苏师妹!"
林沁雪的声音从台阶方向传来。她的脚步声又急又快,"嗒嗒嗒嗒"地跑下来,灵鹿在身后"哒哒"地跟着。
她冲进石室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一块碎阵纹绊倒。她站稳之后第一眼看到了苏甜甜,第二眼看到了陆斩风的背影。
"小师妹!"她扑过来,一把抱住了苏甜甜。
苏甜甜被她勒得"嗝"了一声。
"二师姐轻点"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林沁雪的声音劈了,带着哭腔,"三天不醒又被抓我我以为你"
"我没事。真的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林沁雪松开了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苏甜甜。她的眼圈红透了,鼻头也红了,但嘴上硬撑着不哭。她伸手帮苏甜甜理了一下乱了的头发,手指碰到苏甜甜耳后的一块灰印时停了一下。
"你耳朵后面怎么这么脏?"
"地牢墙蹭的。"
"地牢"林沁雪的眼眶又红了。
"行了行了。"苏甜甜拍了拍她的手,"别哭了。正事还没干完呢。"
"什么正事?"
"砸阵法。"苏甜甜指了指赵大壮的方向,"快砸完了。"
赵大壮的铁锤又落了一下。"轰"的一声,阵法西北角的最后一块完整阵纹碎了。暗红色的光芒从缺口处往外涌了一瞬,然后像退潮一样缩了回去。阵法的光芒从暗红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最后彻底熄灭了。
石室暗了。
灵火灯还在亮,但阵法的光没了。地面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凹坑,坑底是碎裂的石板和断裂的阵纹残片。坑的中央有一块凸起的石台镇魔石的基座。基座上空空如也,镇魔石三年前就被取走了。
"完了。"裴无妄从阵眼旁边走过来,手指上的灵力消散了。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一分,但嘴角有一丝松弛。
"阵法彻底崩了?"苏甜甜问。
"崩了。灵力回路断了三十七处,修复需要至少半年。万人血祭不可能在短期内重启了。"
苏甜甜点了点头。她把最后一口灵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走。上去。"
广场上。
夜玄清站在高台下方,仰头看着高台上。高台上站着苏甜甜。她旁边是裴无妄,身后是赵大壮、刘二狗、周铁柱、阿呆,以及十几个跟着去地下砸阵法的魔教弟子。他们的法袍上沾着石粉和阵纹残屑,但表情是松的。
高台的另一侧,摆着一排人。
五花大绑的。
厉无咎排在第一个。他还昏迷着,金冠没了,头发散着,脸上干了的血痂像面具。他的灵力被封了,经脉被锁了,绑得跟粽子一样。
百里屠排在第二个。他在遗迹里被夜玄清打晕之后一直没醒,身上的伤比厉无咎还重。鬼锁真人排在第三个,困灵索被他自己的弟子用回了身上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的手腕上套着自己的锁扣,暗金色的灵光在锁扣上闪烁。
后面还有四个魔教长老,都是在广播开始之后被弟子们合伙绑了的。他们的表情从愤怒到茫然到认命,各不相同。
夜玄清看着这排被绑的人,又看了看广场上那些放下兵器的魔教弟子。他沉默了很久。
"这些人"他看向苏甜甜,"是你让他们绑的?"
"不是我。"苏甜甜摇头,"是他们自己绑的。我只是在广播里说了几句话。"
"几句话。"
"嗯。就是吐槽了几句。"
夜玄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在场离得近的人都看到了。
"苏甜甜。"
"师尊。"
"你这次,不仅救了正道,还让魔教弟子弃暗投明。血祭大阵已毁,万人血祭不可能重启。上界旧神的计划被挫败了。"
苏甜甜搓了搓手。她不喜欢被当众表扬,尤其是被夜玄清当众表扬。她的耳朵在发烫。
"从今日起。"夜玄清的声音不大,但化神初期的灵力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到了,"你便是正道圣师。"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
"正道圣师!"
不知道谁先喊的。可能是赵大壮,也可能是刘二狗。声音从广场的某个角落冒出来,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然后涟漪扩散了。
"正道圣师!"
"圣师万岁!"
"苏姑娘万岁!"
正道联军的人和魔教弟子混在一起喊。天剑宗的萧寒站在人群里,手按在剑柄上,嘴角抽了一下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着喊。万法宗的老者捋着胡子,点了几下头。丹鼎阁的人最实在,喊完之后直接问食堂在哪。
苏甜甜站在高台上,听着下面"万岁万岁"的喊声。她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圣师。正道圣师。这什么称号?听起来就跟"劳动模范"一样累。能不能换个?比如"咸鱼尊者"?或者"躺平真君"?】
她回头看了一眼裴无妄。裴无妄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他的右肩绷带上又渗了血,但他的站姿很直。他的嘴角弯着,不是嘲笑,是一种"你活该"的了然。
"别看我。"他说。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上辈子最大的官是项目小组长,管三个人。现在你告诉我,我是一千多个魔教弟子加一百多个正道联军的精神领袖。这个跨度是不是太大了?"
"大。"
"你能不能安慰我一下?"
"不能。"
苏甜甜叹了口气。她从高台上下来,走过了被绑的魔教高层面前。厉无咎还昏迷着,他的后脑勺不再发光了,但那道控制烙印的位置在头发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个极小的金色圆点。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
【控制烙印还在。厉无咎倒了,但烙印没消。上界的人随时可以重新激活它。这个隐患不除掉,厉无咎永远是个定时炸弹。】
她站了起来,对夜玄清说:"师尊,厉无咎后脑勺的控制烙印还在。需要想办法拆掉。"
"我知道。"夜玄清走到厉无咎旁边,两指按在他的后脑勺上。灵力探入,停了一息。"拆不了。这是上界的手段,下界的灵力无法触碰。"
"那怎么办?"
"先封着。等有办法了再拆。"夜玄清收了手,"把他带回青云宗,关在禁灵塔里。"
"百里屠呢?"
"一起。"
苏甜甜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广场边缘走。人群自动让开路。她走出了城门,站在了荒原上。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城堡在身后,阳光在头顶。正道联军的旗帜在远处飘,被风吹得"啪啪"响。
林沁雪追了出来。
"小师妹,你去哪?"
"透气。"
"你"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林沁雪站住了。她看着苏甜甜的背影穿着浅青色法袍,袖口沾着砂浆灰,头发有点乱,右脚的布鞋歪了。一个不大像"正道圣师"的背影。
苏甜甜走了大约二十步,在荒原上的一块石头旁边停下了。石头不大,跟凳子差不多高,表面被风沙磨得光滑。她坐了下来。
"云清远。"
令牌亮了一下。
"嗯。"
"结束了?"
"阵法毁了,弟子们醒了,厉无咎倒了。"令牌里的声音停了一下,"结束了。"
"那上界旧神呢?"
"没结束。他们还会来。万人血祭只是计划之一。"
"我知道。"
苏甜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腕上的红印已经淡了,但还没完全消。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旧印裴无妄在遗迹里攥她手指时留下的。
她从袖子里摸出了最后一颗灵果干。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
"云清远。"
"嗯。"
"你的封印链又松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
"令牌背面的天锁纹路。左肩那道裂纹比昨天宽了。"
令牌沉默了两息。
"你观察力很好。"
"我上辈子干数据分析的。看裂纹宽窄是基本功。"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前面。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了耳后那块地牢蹭出来的灰印。她搓了两下,搓掉了一半。
身后的城堡方向传来了一阵笑声。不知道是谁在笑,声音很大,在荒原上传了很远。然后是林沁雪的声音,在喊她吃饭。
"小师妹食堂找到了今天有热饭"
苏甜甜从石头上站了起来,拍了拍法袍上的灰。灰没拍干净,法袍后摆上还留着一块灰白色的印子。
她往城堡方向走了回去。走了两步,右脚的布鞋又歪了,她弯腰把鞋正了正。
城堡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烟被风吹散了,飘过头顶,在荒原上方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白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