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咎被关进了禁灵塔。
禁灵塔在青云宗后山,是一座八层石塔,专门用来关押重犯。塔壁由禁灵石砌成,能封锁塔内一切灵力波动。厉无咎被绑在第三层的石柱上,经脉锁了,灵力封了,连教主令的权限都被夜玄清用化神期的灵力强行抹除了。
他还是昏迷的。
苏甜甜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后脑勺。头发被夜玄清拨开了,露出头皮下方那个极小的金色圆点。圆点在暗淡的塔内灵光中微微闪烁,频率不规律,像一颗快要停跳的心脏。
"师尊,这就是你说的控制烙印?"
夜玄清站在她身后,两指搭在厉无咎的后脑勺上。灵力从指尖渗入,沿着头皮下方的经脉向识海深处探去。他的眉头在灵力进入的一瞬间拧紧了。
"不是普通的控制烙印。"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这是奴印。"
"奴印?"
"上界旧神用来控制傀儡的手段。被印者将完全服从施印者的意志,且无法自知。不是简单的控制,是改写。施印者可以通过奴印改写被印者的认知、决策、甚至记忆。被印的人以为自己在做自己的决定,实际上每一个念头都是被引导的。"
苏甜甜的扫描系统在这时候弹出了标签。
她盯着厉无咎后脑勺的金色圆点,信息在脑海中浮现
【上界奴印。施印者:太虚真人(上界旧神)。设印时间:六百年前。设印方式:以"神种"为载体,将奴印植入神种核心,随神种融入宿主识海。被印者:厉无咎。当前状态:宿主昏迷,奴印处于待激活状态。隐藏信息:奴印可远程操控,施印者距离不限。奴印核心藏有一枚"旧神信标",可在特定条件下接收上界指令。】
苏甜甜的嘴抿了一下。
【太虚真人。又是上界的。六百年前就埋了这颗棋子。六百年他在六百年前就开始布局了。先给厉无咎植入神种和奴印,让他从废材变成天灵根的天才,再用两百年把他推上魔教教主的位置。然后利用魔教在下界搞事,最终目的是撕裂三界屏障。】
【六百年的局。这耐心,这布局。上界旧神不是一般的阴。】
"苏甜甜。"夜玄清收回了手,"你看到了什么?"
"太虚真人。"苏甜甜站了起来,"奴印是太虚真人设的。六百年前。"
夜玄清的眼神变了。不是震惊他大概已经猜到了是上界的手笔。但"太虚真人"这个名字让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太虚真人。"他重复了一遍,"你确定?"
"系统扫描的结果。奴印的施印者标注就是太虚真人。"
夜玄清沉默了。他转身走到禁灵塔的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窗外的后山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的剪影,山脊线像一道刀痕切在天空和地面之间。
"师尊认识这个人?"陆斩风站在塔门旁边,手按剑柄。他从厉无咎被押进禁灵塔之后就一直没说话,但耳朵一直竖着。
"不认识。"夜玄清没有转身,"但我在古籍中见过这个名字。太虚真人,上界旧神之一。掌管'天序'也就是上界的灵力格局分配。天衍灵根的修士飞升会重构上界灵力格局,直接威胁太虚真人的权柄。"
"所以他封印了云清远。"苏甜甜说。
"所以他封印了云清远。"夜玄清重复了一遍,"又扶持了厉无咎当魔教教主,在下界制造混乱,分散正道的注意力。万人血祭表面上是复活魔尊,实际上是撕裂三界屏障让旧神大军降临。"
"这一环扣一环的。"苏甜甜搓了搓手腕上的红印,"封印云清远、扶持傀儡教主、建血祭大阵、抓万人当祭品。六百年的布局。"
"而且还没结束。"夜玄清转过身来,"厉无咎只是棋子之一。太虚真人既然能在六百年前埋一颗棋子,就能再埋第二颗、第三颗。"
苏甜甜的令牌在这时候亮了。
"太虚真人。"令牌里传来了魔尊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苏甜甜已经熟悉的疲惫,"他是当年参与封印我的旧神之一。七个人里面,他排第三。"
"排第三?"
"上界旧神有十二位,号称'十二天尊'。太虚真人是第三天尊,掌管天序。排名第一的是天帝,但天帝已经数万年没有露面了。实际上管事的就是太虚真人和排名第二的太冥真人。"
"所以封印你的是七个人,带头的是太虚真人?"
"不完全是带头。太虚真人是策划者。其他六个人是执行者。但真正想封印我的人只有他其他六个人是被他说服的。理由是'天衍灵根飞升会打破天序,威胁上界稳定'。"
"你信吗?"
"不信。"魔尊的声音顿了一下,"天序稳定不稳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太虚真人的权柄来自天序。天序变了,他的权力就没了。他封印我不是为了保护上界,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权力。"
苏甜甜沉默了几息。
她蹲回厉无咎面前,又看了一眼他后脑勺的金色圆点。圆点还在闪,频率比刚才更慢了厉无咎昏迷之后,奴印的活跃度在下降。但它没有消失。只要厉无咎还活着,奴印就在。
"师尊。"
"嗯。"
"这个奴印能拆吗?"
"不能。下界的灵力无法触碰上界的手段。我已经试过了灵力进入奴印范围之后会被自动弹开。就像两个不同频率的波,无法干涉。"
"那厉无咎怎么办?一直关在禁灵塔里?"
夜玄清看了厉无咎一眼。昏迷中的教主看起来不像一个魔头。他的脸在失去灵力支撑之后显得很老,皱纹比苏甜甜之前在城墙上看到的更多。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下巴上的短须乱糟糟的,沾着干了的血。
"先关着。等找到拆奴印的方法再说。"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关着。"
苏甜甜站了起来。她的膝盖蹲久了有点酸,站的时候晃了一下。林沁雪从后面扶了她一把。
"小师妹,你别老蹲着。你刚从地牢出来,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我没事。"苏甜甜拍了拍林沁雪的手,目光没从厉无咎身上移开。
【厉无咎。六百年前是个废材散修。被太虚真人选中,植入神种和奴印,变成了天灵根的天才。然后被推上魔教教主的位置,干了四百年。他以为自己是一教之主,实际上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太虚真人在背后操控的。】
【他连自己今晚吃什么都未必是自己决定的。】
"裴无妄。"她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在。"裴无妄站在塔门外面,靠着门框。他的右肩绷带又换了,这次是林沁雪帮他包的,比之前整齐。他的脸色还是偏白,但比从魔教大本营出来时好了很多。
"你跟了厉无咎多久?"
"三年。从他把我从圣子殿调到身边当亲信开始。"
"你有没有觉得他的某些决定……不太像他自己做的?"
裴无妄想了想。
"有。去年年初,他突然下令攻击丹鼎阁的一个外围据点。那个据点没有战略价值,也没有资源。打完之后什么都没得到,还折了十几个人。我当时觉得莫名其妙。"
"后来呢?"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打。他说'直觉'。但我看了他的眼睛他说'直觉'的时候,眼神是空的。不像在回忆,也不像在思考。像是在念一段被设定好的台词。"
苏甜甜的眉毛动了。
【空的眼神。念设定好的台词。这就是奴印在起作用。太虚真人通过奴印给厉无咎下达指令,厉无咎执行指令的时候意识是模糊的,执行完之后他的大脑会自动编一个理由来合理化这个行为。'直觉'就是大脑编的理由。】
"还有一次。"裴无妄继续说,"三个月前。他突然让我去青云宗当卧底。之前没有任何铺垫,前一天还在跟我说'短期内不要对正道动手',第二天就让我潜入青云宗。我问他为什么,他又说'直觉'。"
"又是直觉。"
"对。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我说不出来哪里不对。现在知道了是奴印。太虚真人在背后操控他。"
苏甜甜从袖中掏出了令牌。黑色的令牌在掌心里微微发温,"清"字在暮色中闪着淡金色的光。
"云清远。"
"嗯。"
"太虚真人现在在哪里?"
"上界。但他的奴印可以远程操控下界的傀儡。距离不限。"
"也就是说他人在上界,但他的手已经伸到下界了。"
"对。而且不止一只手。厉无咎只是其中一只。"
苏甜甜沉默了。
她走到禁灵塔的窗边,站在夜玄清旁边。窗外是青云宗的后山,山上的灵树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色的剪影。远处的山门方向有灯光在亮大概是各宗联军在准备晚饭。
"师尊。"
"嗯。"
"上界的旧神……他们在暗处操控一切。魔教只是一个棋子。厉无咎只是一个棋子。万人血祭只是一个计划。如果不解决上界的问题,这种事还会发生。太虚真人今天失败了,他可以再扶持第二个厉无咎,再建第二个血祭大阵。"
夜玄清没有说话。
"我想追查上界。"
夜玄清转过头来看她。
苏甜甜的脸在暮光中半明半暗。她的表情不是决绝,也不是悲壮。是一种很平的、像在说"明天吃什么"一样的平淡。但她说的不是明天吃什么。
"我想知道,上面到底有什么。太虚真人为什么要封印云清远。旧神大军为什么想下来。三界屏障到底是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下界在上界。"
夜玄清看了她很久。暮色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半个阴影。他的表情在阴影中看不太清,但苏甜甜看到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想飞升?"
"不。"苏甜甜摇头,"我不想飞升。飞升太累了。但我想弄清楚上界在搞什么鬼。不能每次都是被动挨打他们扔一个棋子下来,我们就接一个。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至少我得先保护好这里的人。"
她从领口拉出了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枚玉佩不是修仙界的玉佩,是地球带来的。白底青花的和田玉,边缘磨得圆润,背面刻着一个"安"字。是她妈在她高考前给的,说"平安"。
她攥着玉佩,拇指摩挲了一下"安"字的笔画。
"师尊。"
"嗯。"
"你陪我吗?"
夜玄清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在暮光中看得很清楚。
"我陪你。"
苏甜甜把玉佩塞回了领口里。红绳在她的脖子上勒了一道浅印,她调整了一下绳子的位置,让玉佩从法袍的领口滑进去,贴在了锁骨下方。
令牌在她掌心里又温了一下。
"云清远。"
"嗯。"
"你也陪我。"
"我没地方去。"令牌里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令牌在你手上。你去哪我去哪。"
"行。那说好了。"
苏甜甜把令牌揣回袖中,转身往塔门方向走。经过裴无妄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小裴同志。"
"嗯。"
"你也来。"
裴无妄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好。"
苏甜甜走出了禁灵塔。台阶上的石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她的法袍上。她的袖口还沾着地牢蹭的砂浆灰,右脚的布鞋又歪了。
陆斩风跟在她后面走出来。他的剑在鞘里"嗡"了一下,像是在叹气。
"师妹。"
"嗯?"
"上界的事你真的想好了?"
"没想好。但先走着。"
"走着走着就想好了?"
"走着走着要么想好了,要么走死了。总比站着不动强。"
陆斩风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没再说话,跟在她身后下了台阶。
后山的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灵树的清香。苏甜甜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带着草木味道的空气。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远处的山门方向传来了一声锣响晚饭开饭了。然后是铁头的嗓门,隔着半个山头都能听到。
"开饭了今天有红烧灵鱼不抢没了"
苏甜甜的脚步快了。
林沁雪在后面追:"小师妹你慢点你的鞋"
苏甜甜右脚的布鞋在台阶上蹭了一下,鞋面上的一个小线头被石棱勾住了,"嘣"地断了。线头飘了一寸,挂在鞋面上,像一根歪了的触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