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青云宗的路上,苏甜甜在巨力猿的背上睡着了。
不是因为累元婴期的体力远超筑基期,她现在能连续跑三天三夜不带喘的。是因为功德成婴的过程虽然不疼,但脑子累。她的识海在元婴成型的一瞬间扩了三倍,新的神经通路在疯狂生长,像一台电脑刚装了新系统需要重启。
她靠在巨力猿的毛发里,闭着眼,呼吸平稳。巨力猿走得很稳,一颠一颠的,像摇篮。
林沁雪骑着灵鹿跟在旁边,时不时扭头看苏甜甜一眼。
"她睡着了?"
"睡着了。"陆斩风御剑在上方,低头看了一眼,"别吵她。"
"我就是看看。她元婴了诶。大师兄你不激动吗?"
"激动。"陆斩风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但激动完了还得干活。激进派的残部还没清完,归顺的弟子要安置,殷无极和厉无咎要分别关押"
"你就不能歇一会儿?"
"歇不了。"
苏甜甜在巨力猿的背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林沁雪凑近了听"不许随地吐痰"。
林沁雪:"……她在说梦话?"
"大概是。"陆斩风的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青云宗之后,夜玄清用了三天处理善后。
激进派的残部在断魂崖祭坛崩塌之后失去了组织和战斗意志。大部分弟子主动投降,少数顽抗的被天剑宗的剑修们收拾了。殷无极被关进了禁灵塔第四层,跟厉无咎隔了一层楼。两个人的奴印都处于休眠状态,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太虚真人远程激活。
归顺的魔教弟子有八百多人。加上之前在幽冥城归顺的那一批,总数超过了一千五。这些人不能散养散了就成流民了,不安全。夜玄清跟天剑宗、万法宗、丹鼎阁的领队商量了两天,决定在青云宗后山建一个临时的安置营,由正道联盟统一管理。
裴无妄成了这批归顺弟子的首领。
不是他自己争的是弟子们选的。他在魔教当过圣子,又是唯一一个跟着苏甜甜从头打到尾的魔教出身的人。归顺的弟子们信他。
三天后的一个上午,归顺仪式在青云宗的广场上举行。
广场上搭了一个高台。不高,三尺。台面铺着红色灵布,边缘挂着正道联盟各宗的旗帜。高台前面是列队的归顺弟子,八百多人,穿着统一的灰色法袍是青云宗临时赶制的,布料粗糙,但干净。
苏甜甜站在高台上。
她穿着一件金色的法袍。
法袍是林沁雪三天前递给她的。当时林沁雪拎着一个包袱走进藏经阁,往她面前一放,笑得像偷了鸡的狐狸。
"师尊让人给你做的。'圣师'法袍。"
苏甜甜打开包袱看了一眼。
金色的。
通体金色,领口绣着暗纹云鹤,袖口镶了一圈银丝滚边。布料是上等的灵蚕丝,摸起来滑得像水。法袍的胸口位置绣着两个字"圣师"用金线绣的,在阳光下反光。
苏甜甜看了三秒,把包袱合上了。
"太招摇了。有没有黑色的?"
"没有。师尊说了,圣师就得穿金的。"
"金色的不耐脏。你知道我多容易弄脏衣服吗?地牢的墙、祭坛的灰、巨力猿的毛"
"小师妹。"林沁雪按住了她的肩膀,"你就穿一次。就一次。归顺仪式完了你脱下来挂柜子里就行。"
苏甜甜磨叽了半天,最后还是穿了。
她站在高台上,金色的法袍在晨光中亮得刺眼。领口的云鹤暗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袖口的银丝滚边在她无意识摆动手臂的时候闪闪发亮。她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插袖子里太随意,背后面太装,垂两侧又像罚站。
"别动。"林沁雪站在台下,手里拿着一面小铜镜,从下往上照苏甜甜的法袍,检查有没有褶皱,"你站好。别老动。"
"我站不住。"
"为什么?"
"这件法袍太滑了。我感觉我在往下滑。"
"里面系个腰带就行了。"林沁雪从袖子里扯出一根金色的腰带来,"来,系上。"
苏乖乖地系了腰带。法袍收紧了,不再往下滑了。但金色的腰带配金色的法袍,她整个人从上到下金灿灿的,像一根金条站在台上。
夜玄清站在她右侧。他穿着平时的白色法袍,没有特别打扮。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灵力卷轴归顺文书。
陆斩风站在她身后,持剑,站岗。他穿着全套法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他的表情是标准的"我在执行任务"模式面无表情,目光平视。
台下的归顺弟子们已经列好了队。八百多人,分成八个方阵,每个方阵一百人左右。灰色法袍在广场上铺成了一片灰色的人海。
裴无妄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那件陆斩风借给他的青色法袍还是大了两号,袖子还是卷了两道。他的伤好了大半,但右肩的绷带还没拆。他的头发束了起来,用一根黑绳绑着,比之前利索了。
夜玄清展开卷轴,开始念归顺文。
"天元一千三百零七年,秋。魔教大本营幽冥城已破,血祭大阵已毁,激进派据点断魂崖祭坛已塌。魔教教主厉无咎、大祭司殷无极均已被擒。魔教残余弟子自愿归顺正道联盟"
苏甜甜站在旁边听着。夜玄清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台下的弟子们。灰色法袍,站得整整齐齐。有些人的脸她认识赵大壮、刘二狗、周铁柱、阿呆。有些人不认识。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紧张、期待、还有一丝"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的不安。
阿呆站在第一个方阵的最后一排。他个子矮,被前面的人挡了大半。但苏甜甜的标签系统扫到了他
【阿呆。魔教杂役弟子。当前状态:归顺。修为:筑基初期。核心特质更新:勇敢(在断魂崖祭坛上背出了被困弟子)。】
苏甜甜的嘴角弯了一下。
夜玄清念完了文书。他收起卷轴,转向裴无妄。
"裴无妄,代表魔教归顺弟子,上前宣誓。"
裴无妄走到了高台前面。他单膝跪下,右拳抵在左胸口。
"裴无妄,率魔教归顺弟子八百二十七人,向正道联盟宣誓效忠。"
他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安静得能听到风过旗杆的声音。八百多双眼睛看着他。
"自今日起,魔教归顺弟子不再为魔教效力。我们遵守正道联盟的规矩,服从正道联盟的调遣。如有违背"
他顿了一下。
"愿受军法处置。"
广场上没有声音。八百多个灰色的身影站着,看着裴无妄跪在高台前。有些人攥着拳头,有些人的眼眶红了。
夜玄清点了一下头。
"起。"
裴无妄站了起来。
然后夜玄清看向了苏甜甜。
"圣师,说几句。"
苏甜甜的脑子"嗡"了一下。
【说什么?我准备了吗?我没准备。我以为站在这里当个人形金条就行了。为什么要说话?】
她看了一眼台下。八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有些人的眼神是崇拜的在幽冥城听过她广播的那批。有些人的眼神是好奇的断魂崖激进派的弟子,没听过广播但听说过"苏甜甜"这个名字。有些人的眼神是茫然的被裹挟来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苏甜甜清了清嗓子。
"那个"
全场安静。
"既然归顺了,就要遵守正道的规矩。"
她顿了一下。脑子在飞速运转,但她脑子里关于"正道规矩"的内容约等于零。她上辈子是个社畜,这辈子是个咸鱼,她知道的规矩只有公司的打卡制度和宿舍的熄灯时间。
"第一条不许欺负弱小。不管是同门还是平民,不许以大欺小。"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合理。"
"第二条不许随地吐痰。"
全场寂静。
陆斩风在苏甜甜身后微微偏了一下头。夜玄清的嘴角抽了一下幅度极小,但苏甜甜用余光看到了。
"第三条"苏甜甜的脑子已经空了。她从袖子里摸了一下没有灵果干可以嚼了,她紧张的时候需要嚼东西。她把手缩了回去。
"第三条有事说事。别搞阴谋诡计。有意见当面提,别在背后捅刀子。"
台下又有小声嘀咕:"这也合理。"
"第四条"苏甜甜看了看自己的金色法袍,又看了看台下八百多双眼睛,"第四条暂时没想好。想到了再补。"
她看向夜玄清。
"说完了。"
夜玄清看了她两秒。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了一点,几乎可以称之为"笑"了。
"归顺仪式完成。"
广场上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雷鸣般的掌声,是稀稀拉拉的、带着"不知道该不该鼓掌但还是鼓了"的犹豫的掌声。然后掌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赵大壮在第一个方阵里拍得最起劲,手都拍红了。阿呆也鼓了,他的手小,拍出来的声音像拍蚊子。
苏甜甜站在高台上,被掌声包围着。金色的法袍在阳光下反着光,她的脸被光映得发亮。
【完了。我成了圣师。穿金色法袍的圣师。我上辈子最大的title是"项目小组长",这辈子直接跳到"正道圣师"。这个跨度比我修为跳得还大。】
她从高台上走下来。台阶有三级。她走第二级的时候法袍的下摆被台阶边缘勾了一下,她踉跄了半步。陆斩风从后面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了。"
"小心。"
她走下高台,穿过人群。弟子们自动让路。她经过裴无妄身边的时候,裴无妄朝她点了一下头。
"圣师。"
"别叫。"
"叫什么?"
"叫苏甜甜。或者苏姑娘。或者算了你随便叫。"
"那就'苏姑娘'。"
"行。"
苏甜甜走回了藏经阁。她推开门,走进二楼,走到躺椅旁边。躺椅还在,竹编的,扶手上绑着棉垫。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碟灵果脯和一杯酸梅汤林沁雪提前备好的。
她把金色法袍脱了。法袍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躺椅的扶手上。她里面穿着自己的浅青色法袍袖口上还有地牢蹭的砂浆灰。
她躺下了。
竹椅"吱呀"响了一声。她的后背贴在椅面上,两条腿搭在扶手上,脚尖翘着。右脚布鞋上的白色刮痕在暗淡的阁楼光线里不太显眼了。
她从碟子里摸了一颗灵果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的。
"系统。"
【在。】
"我现在是元婴初期的正道圣师了。"
【是。】
"上辈子我连个小组长都当不好。"
【是。】
"修仙界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无法回答该问题。建议宿主先休息。】
"嗯。"
她闭上了眼。酸梅汤的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水珠沿着杯壁往下滑,滑到杯底,在桌面上汇成了一个浅浅的水圈。
藏经阁外面,广场上的掌声还在持续。声音隔着楼板传进来,"嗡嗡"的,像远处的雷声。
苏甜甜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靠枕里。
靠枕是林沁雪新换的,薰衣草味的。味道有点冲。她皱了一下鼻子,把靠枕翻了个面另一面没什么味道,她把脸贴了上去。
楼下的台阶上传来了脚步声。是铁头的。"咚咚咚"的,每一步都像在砸地基。
"苏姑娘!食堂开饭了!今天有红烧灵鱼!你要不要"
"不要。我在躺平。"
"那给你留着?"
"留着。"
"行。"
铁头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了。安静了大约三息,又传回来了。
"苏姑娘"
"又怎么了?"
"你的金色法袍掉地上了。"
苏甜甜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金色法袍确实从扶手上滑到了地上,堆成了一团。法袍的胸口位置"圣师"两个字朝上,金线在窗口透进来的光里闪了一下。
她伸出脚,用布鞋的鞋尖把法袍踢到了躺椅底下。
"看不见就是没有。"
铁头"哦"了一声,脚步声"咚咚咚"地走了。
苏甜甜闭上了眼。躺椅在她身下"吱呀"了一声。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左腿从扶手上收了回来,搭在右腿上面。脚踝上的布鞋歪了,鞋面上那道白色刮痕刚好对着窗口的方向。窗口的木框上有一个旧钉孔上次苏甜甜踩弯的那颗钉子拔掉之后留下的。孔的边缘有一圈细碎的木屑翘着,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颤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