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傲天没有走。
他在广场上站了一刻钟。
苏甜甜进了藏经阁之后，没有人理他。弟子们该干嘛干嘛有的往食堂走，有的回宿舍，有的继续巡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会看一眼，但不是"恭迎高人"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个堵在路中间的快递柜。
他的追随者们站在他身后，扇形队列已经散了。红衣女修的脸色不太好看她大概没想到林傲天会在一个元婴初期的女修面前吃瘪。青衣剑修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但他的下巴绷着，像在咬牙。
"林公子。"红衣女修凑到他旁边，低声说，"这个苏甜甜"
"无妨。"林傲天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播音腔又回来了。他整了整法袍的下摆，把沾灰的地方掸了掸，"本座自有分寸。"
他朝主殿方向走去。
主殿的门开着。夜玄清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盏茶。茶是凉的他泡了没喝，放在那里当摆设。他的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
林傲天走进主殿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夜玄清的气势虽然半步化神的修为确实让他感到了压力。是因为主殿的门槛上有一道旧刮痕，他差点被绊了一下。
他稳住了身形，走进大殿。
"夜宗主。"他拱了拱手，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
"林公子。"夜玄清的声音平得像水面，"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辛苦。本座奉天命而行，四海为家。"
苏甜甜在藏经阁二楼听到了这句话。她的心声外放在没有刻意控制的情况下，又把内心的反应传了出去
【翻译：我来你们村收保护费了，你们得感恩戴德。】
主殿门口站着的两个青云宗弟子听到了。其中一个的嘴角抽了一下，另一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肩膀在抖。
林傲天没注意到。他站在主殿中央，开始了他准备了三天的"天命所归"演讲。
"本座修行三百年，已至元婴巅峰，半步化神。"他的声音在主殿里回荡，带着灵力加持，"此等天赋，古今罕见。"
苏甜甜的心声准时到达
【翻译：我修炼了三百年才元婴巅峰，还好意思吹？我们师尊五百岁就化神了，我说什么了？而且我半年就元婴了。三百年大哥你是练到狗身上去了吗？】
主殿门口的两个弟子已经不行了。其中一个把脸埋进了手掌里，肩膀"抖抖抖"的。另一个蹲了下来，假装在系鞋带。
夜玄清坐在主位上，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茶杯在手里转了一下食指和中指拨了一下杯沿，杯子转了半圈。这是他罕见的小动作。
林傲天继续。
"本座之所以修行如此顺利，皆因天命所归。"他抬起了右手。掌心亮了一团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渗出来，拳头大小，表面流动着细密的灵纹。金光把他的脸照得发亮，连鼻梁上的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便是天命之力。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苏甜甜的心声
【翻译：我有主角光环，你们别惹我。不过这金光怎么看着像……昨晚食堂的番茄蛋花汤？】
主殿门口的蹲着系鞋带的弟子"噗"地一声。这次没忍住。声音从他的手掌缝里挤出来，像气球漏气。
红衣女修扭头瞪了他一眼。弟子赶紧站起来，板着脸，目视前方。但他的嘴角在抽，抽得很厉害。
夜玄清放下了茶杯。杯底在桌面上"咔"地磕了一声他放杯子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
"林公子。"夜玄清开口了，"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林傲天的金光还举着。他等了等，发现夜玄清看那团金光的眼神跟看一杯凉茶没什么区别没有任何"被天命之力震慑"的意思。他把金光收了。
"本座要借贵宗圣山灵脉一用。突破化神。"
苏甜甜的心声
【翻译：我要在你们家地盘上拉屎，你们给我腾地方。】
这次心声传到的范围更广了。不只是主殿门口连广场上还没走干净的弟子们都听到了。有个人"嗤"了一声，然后假装在咳嗽。
夜玄清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坐在他对面的林傲天没有看到因为夜玄清的手刚好挡住了嘴。
"借灵脉？"夜玄清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青云宗灵脉乃宗门根基，不可外借。"
"夜宗主"
"林公子若需闭关之地，本宗可以推荐几处荒山野岭。灵脉品质虽然一般，但胜在清净。"
林傲天的脸黑了一度。他的追随者们也变了脸红衣女修的嘴抿成了一条线，青衣剑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夜宗主。"林傲天的声音降了半个调，从"播音腔"变成了"我认真了"的低沉，"本座无意与贵宗为难。但天命所归本座需要一处足够的灵脉来突破化神。这是天道的安排。"
"天道的安排。"夜玄清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他的语气像在念菜单上的菜名"红烧灵鱼，天道的安排，清炒灵菜。"
"对。天道的安排。"林傲天没有听出夜玄清语气里的微妙，或者听出了但选择忽略，"本座三百年修行，每一步都是天道指引。筑基时天降灵雨，金丹时天降雷劫化为灵力反哺，元婴时天降祥瑞护体。这些都是天命的证据。"
苏甜甜的心声又来了
【翻译：我每次升级都有系统给我发奖励，所以我觉得这是天道对我特别关照。其实不是。天道对每个"气运之子"都这样把你当工具人养，养肥了再宰。你以为你是天选之子？你是天选韭菜。】
广场上笑了。不是一两个人是一片。笑声从广场的各个角落冒出来，像下雨时地面冒出的水泡。
主殿门口的两个弟子已经放弃了挣扎。一个靠在门柱上，脸朝天，嘴唇抿得发白。另一个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傲天终于听到了。
不是听到笑声笑声他从进广场就听到了。是听到了"心声"。苏甜甜的翻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藏经阁方向传到了主殿区域。他的追随者们也听到了红衣女修的脸从"不太好"变成了"非常不好"，青衣剑修的手又摸上了剑柄。
林傲天转头看向藏经阁的方向。
苏甜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藏经阁里出来了。她站在台阶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半个脑袋从门框后面探出来。旁边站着陆斩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归真剑意让他比以前更能控制表情了，但苏甜甜的翻译杀伤力太强，他只能控制到"微微上扬"这个程度了。
林沁雪站在陆斩风后面，两只手捂着嘴，肩膀在抖。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在拼命忍笑。
裴无妄站在最远的地方，靠着藏经阁的墙壁。他的表情是四个里面最平静的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像一根被风吹弯了一毫米的针。
林傲天的目光从苏甜甜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广场。弟子们的表情有在笑的，有在憋笑的，有假装没听到的。没有人崇拜他。没有人敬畏他的"天命之力"。没有人觉得他的三百年修行是什么"古今罕见"的成就。
他就像一个精心打扮了三小时去参加晚宴的人，到了才发现所有人都穿便装。
"苏姑娘。"他的声音从低沉变成了冷。金色的发带在他脑后飘了一下，像一面小旗，"你一直在翻译本座的话？"
"没有。"苏甜甜从门框后面探出了完整的脑袋，"我只是在想事情。想事情的时候心声会外放。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你不能控制？"
"不能。就跟你的气运吸取一样你也不能控制吧？"
林傲天的嘴闭了一秒。
苏甜甜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她走到广场中央，在林傲天面前三丈的位置站定了。元婴初期的灵力波动从她身上散发出来，金色的，温暖的功德元婴特有的气息。
林傲天感知到了。他的元婴巅峰灵力在苏甜甜的功德元婴面前，没有形成碾压。功德元婴的强度是普通元婴的三倍她虽然只是元婴初期，但灵力质感不输给他的元婴巅峰。
"林傲天。"苏甜甜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说你是天命之子。你有没有想过天命为什么要给你气运吸取的能力？"
"什么意思？"
"天命给你气运，不是白给的。你每到一个地方，吸走别人的气运，别人就变弱了，你就变强了。你觉得这是天道在帮你？不。这是天道在用你。你是天道的吸管。天道通过你，把下界修士的气运集中到一个人身上然后等这个人养肥了，天道再收割。"
林傲天的表情变了。不是"被说中了"的变化是真的没听懂。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以为你是主角，其实你是肥料。"
广场上又安静了。这次不是憋笑的安静是被"肥料"这个词震住了的安静。
林傲天盯着苏甜甜看了五息。他的嘴动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他的追随者们也没有说话红衣女修的嘴张着，青衣剑修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苏甜甜看了他一眼。气运可视化还开着。她能看到他头顶的黑色漩涡在减速他的情绪波动太大了，气运吸取的速率在下降。周围弟子的气运光线不再被疯狂吸入，而是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漩涡里流。
"你先别急。"苏甜甜的语气软了一点不是刻意软的，是"这个人的确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那种软，"你不知道自己在吸气运，也不知道天道为什么给你这个能力。这不怪你。但你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就得想想，你下一步要怎么办。"
林傲天没有回答。他站在广场中央，白法袍在暮色中变成了灰色。他的金色发带不再飘了风停了。
苏甜甜转身走回了藏经阁。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傲天。
"食堂在那个方向。"她指了指东边，"今天有红烧灵鱼。要吃就排队。不收气运，只收灵石。"
她走上了台阶。门在身后"吱呀"了一声。这次关严了。
广场上安静了大约十息。
然后林沁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的笑声像是开了闸的水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她弯着腰，一只手扶着陆斩风的胳膊，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斩风拍了拍她的背。他的嘴角也弯着幅度比之前大了一点。
裴无妄从墙壁旁边走出来，经过林傲天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林公子。"他的声音很平，"食堂的红烧灵鱼确实不错。建议尝尝。"
他走了。
林傲天一个人站在广场中央。他的追随者们站在他身后，沉默。主殿里的夜玄清端起了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林傲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还有刚才金色灵力的残余暗淡了，像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广场角落里，赵大壮的肚子又叫了一声。"咕噜。"
旁边刘二狗拍了拍他的肚子："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叫？"
"我控制不了。饿了就是饿了。"
赵大壮摸了摸肚子，往食堂方向走了。经过林傲天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这个浑身白法袍、头顶金色发带的男人，然后从法袍口袋里掏出了半块冷馒头。
"哥们儿。"他把馒头递了过去，"饿了吧？先吃口。"
林傲天看着那半块冷馒头。馒头的断面有个指印赵大壮掰的时候捏的。表皮发硬，底部有一小块焦黑烤过头了。
他的嘴动了一下。
没有接。
赵大壮也不在意，把馒头塞回口袋，走了。他的脚步声"嗒嗒"地在广场上响，走了大约十步之后拐了个弯，消失在食堂方向的拐角后面。
广场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只剩林傲天和他的追随者们站在中央。
主殿门口蹲着系鞋带的那个弟子终于站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左脚的鞋带系了个死结，解不开了。他扯了两下，没扯动，放弃了，拖着松开的鞋带往宿舍方向走了。
鞋带在石板上"沙沙"地拖了三步，然后被门槛勾住了。他弯腰把鞋带从门槛的缝隙里拽出来，顺手把门槛上那道旧刮痕旁边的碎石子拨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