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傲天在青云宗住了下来。
不是青云宗请他住的是他自己赖着不走的。夜玄清给了他一间客房，在客院最东边，离主殿最远，离后山最近。苏甜甜觉得师尊选这间房是故意的。
林傲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白法袍第二件，跟第一件一模一样，灵力加持的白，白得发光。他的追随者们住在隔壁几间，红衣女修和青衣剑修各自占了一间，其余人挤了两间。
第二天早上，林傲天出现在了后山。
苏甜甜也在后山。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假装看风景。实际上是夜玄清让她盯着林傲天"他若有何异动，及时禀报"。
后山是青云宗的灵兽饲养区。十几亩地的山坡上散养着各种灵兽灵鹿、灵鹤、灵兔，还有几头用来干活的灵牛。山坡的尽头有一排简易的棚屋，是灵兽的饲料仓和堆肥坑。
堆肥坑。
苏甜甜看到堆肥坑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那个坑是青云宗用了几百年的灵兽的粪便堆积在里面，加上灵草渣和灵泉水，发酵成灵肥。坑不大，方圆两丈，深约三尺，表面盖着一层灵草渣，看着跟普通草地没什么区别。但底下发酵了几百年的灵兽粪便，那个味道，苏甜甜上次路过的时候被熏得干呕了半天。
她坐在石头上，看到林傲天从客院方向走过来。
他走路的样子很有特点。不是走是"行"。每一步的步幅一样大，速度一样快，法袍下摆的摆动幅度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他的手负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在山坡上扫来扫去，带着一种"这里的一切都在本座的感知范围内"的笃定。
"他在干嘛？"陆斩风从旁边的树后面走出来，手按在剑柄上。苏甜甜让他跟着来后山保护她不是怕林傲天动手，是怕林傲天的气运吸取把她吸成傻子。
"寻宝。"苏甜甜嚼着灵果干，"他说感应到后山有'上古神物'。"
"上古神物？"
"他自己说的。"
陆斩风的嘴角抽了一下。
后山坡上还有一个人。一个老头。
老头蹲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他穿着灰色的粗布法袍，洗得发白了，领口处打了个补丁。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草绳随便扎着。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但眼睛亮得不像话一双跟年龄完全不符的、精光四射的眼睛。
苏甜甜认识他。
【老酒鬼。青云宗后山守山人。真实姓名：不详（自称姓柳，但没人信）。修为：金丹后期（但据师尊说他的真实修为远不止此，只是在摆烂）。核心特质：嗜酒，懒，但眼光毒辣。在青云宗待了两百多年，从来没参与过任何宗门事务，每天的日常就是喝酒、晒太阳、偶尔喂一下灵兽。】
老酒鬼看到了林傲天。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然后"噗"地喷了出来。不是被呛到了是看到了林傲天的白法袍和金色发带之后的条件反射。
"嚯。"他擦了擦嘴角，"这谁家的小白脸？走路跟量过似的。"
苏甜甜的心声没有外放她刻意压制了。但老酒鬼的"嚯"在安静的后山上格外清楚。
林傲天听到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向老槐树的方向。老酒鬼跟他对视了一息，然后默默站起来，拎着酒葫芦往山坡后面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轻，一点声音没有，像一阵风刮过草尖。
"那老头"陆斩风看着老酒鬼的背影，眉头动了一下。
"老酒鬼。后山守山人。别管他。"苏甜甜的注意力回到了林傲天身上。
林傲天走到了后山坡的中央位置，停了。他闭上了眼睛。
七彩灵力从他身上渗出来不像昨天那团祥云那么夸张，只是一层薄薄的光膜，覆盖在他的体表。他的眉头微蹙，嘴唇微动，像在念什么。他的右手抬了起来，掌心朝下，在空气中缓缓移动。
"他在感应。"陆斩风的声音低了下去，"灵力探查。他在用灵力扫描后山的灵脉走向。"
"我知道。"苏甜甜的气运可视化还开着。她看到林傲天头顶的黑色漩涡在加速旋转他在用气运感应。气运漩涡像一台雷达，扫描着周围的一切，把"有价值"的信息吸入漩涡中。
然后林傲天的手停了。
他的手指指向了一个方向东南方。那个方向有一棵歪脖子灵桃树，树下是一块看似普通的草地。
苏甜甜看到了那块草地。草地下面是堆肥坑。
【完了。】
林傲天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不是灵力的光，是"我找到了"的兴奋。
"就在那里。"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发现了宝物"的虔诚，"本座感应到了一股极为浓郁的灵力波动。这股灵力浑厚古朴，非当代之物。应当是上古神物。"
苏甜甜的灵果干从嘴里掉了。
【他说的"上古神物"不会是堆肥坑吧？那个坑确实有几百年了。灵兽粪便发酵几百年之后，灵力确实会凝聚但那不是"上古神物"，那是上古猫屎。】
她看向陆斩风。陆斩风也看到了那块草地的位置。他的嘴角在抽抽得很厉害。
"要不要提醒他？"陆斩风低声问。
"不。"苏甜甜的回答干脆利落。
林傲天已经迈步走向了那棵歪脖子灵桃树。他的步伐比刚才更快了，法袍下摆甩得"啪啪"响。他的追随者们红衣女修和青衣剑修跟在后面，脸上带着"大哥又要捡到宝了"的期待。
苏甜甜从石头上站了起来，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山坡后面老酒鬼的脑袋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来半个，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在看热闹。
林傲天走到了灵桃树下。
他蹲了下来。白法袍的下摆拖在草地上，沾了一层露水。他的右手掌心朝下，悬在草地上方三寸的位置。灵力从掌心渗出，像触手一样探入地面。
"就是这里。"他的声音带着确信，"灵力浓度极高。而且有上古的气息。这股气息……至少存在了五百年。"
【五百年。没错。堆肥坑用了大约五百年。他感应得挺准。】
林傲天的手按在了草地上。他的灵力开始向地下渗透像一根无形的钻头，穿透了灵草渣层，穿透了发酵层
然后他的灵力碰到了堆肥坑的表层。
一层发酵了五百年的灵兽粪便。
"嗯？"林傲天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灵力反馈回来的信息不对不是"神物"的灵力波动，是一种……浑浊的、温热的、带着某种有机物发酵特有气息的东西。
但他没有收手。
他以为自己感应到的"浑浊感"是神物被岁月侵蚀后的表象。他以为那股"温热"是神物灵力外溢的证据。他以为那股"气息"是上古神物特有的古韵。
他错了。
他决定挖。
"此处有上古神物。"他站了起来，对追随者们宣布。红衣女修和青衣剑修对视了一眼，然后红衣女修从储物戒里取出了一把灵力铲专门用来挖掘灵矿的工具，铲面上刻着灵纹。
林傲天接过铲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草地草地平坦，灵草茂盛，看起来跟普通的草地没什么区别。但他的"天命感应"告诉他，下面有东西。
他举起了铲子。
苏甜甜站在五丈外，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三。】
铲子落了。"噗"地一声不是铲子碰到石头的声音，是铲子切入了柔软的有机物的声音。
【二。】
林傲天的铲子往下挖了一尺。灵草渣层被铲开了。下面露出了黑褐色的不是泥土。是发酵了五百年的灵兽粪便。颜色像沥青，质地像软泥，表面还在微微冒热气。
【一。】
气味到了。
不是"到了"。是"炸了"。
五百年发酵的灵兽粪便被铲子翻开的瞬间，积攒了五百年的气体"噗"地一声冲了出来。那股气味苏甜甜上次路过的时候只是闻到了外层的气息就干呕了半天。这次是内层。直接。浓烈。暴击。
林傲天的脸在气味到达的一瞬间扭曲了。他的鼻子皱了起来，嘴张开了不是要说话，是要干呕。但他的身体比脑子快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踩到了铲出来的那堆东西。
灵兽粪便。软的。滑的。
他的右脚打滑了。白法袍的下摆被另一只脚踩住了。他失去了平衡
"扑通。"
林傲天，元婴巅峰，半步化神，天命之子，气运值9999一头扎进了堆肥坑里。
不是半截。是整个人。他的头、肩膀、手臂、上半身全部没入了黑褐色的发酵灵兽粪便中。只有两条腿还露在外面，穿着白色靴子的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
全场寂静。
红衣女修的嘴张着，下巴几乎掉到了胸口。青衣剑修的手按在剑柄上，但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陆斩风转过身去了。他面朝灵桃树的树干，肩膀在抖。他的手攥着剑柄，指节发白不是愤怒，是在忍笑。忍得整个人都在抖。
苏甜甜站在五丈外，两只手还揣在袖子里。她的脸很平。但她的内心
【他刚才说这是上古神物。这确实是上古的猫屎。五百年陈酿的猫屎。一口下去，灵力浓度确实很高高到能熏死人。】
【而且他的白法袍灵力加持的那件现在变成了黑法袍。全身黑的。从白到黑，一铲子的事。】
【我该不该拉他？算了。元婴巅峰的人掉进三尺深的坑里不会淹死。但可能会被熏死。】
林傲天的腿在空中蹬了第三下。然后他的上半身从坑里"哗"地拔了出来黑褐色的液体从他头上、脸上、肩膀上往下淌。他的头发金色发带绑着的头发变成了黑褐色的一坨，糊在脸上。他的白法袍不，黑法袍在滴水。滴下来的水是黑褐色的，冒着热气，味道
五丈外的苏甜甜终于没忍住。她弯腰干呕了一声。
林傲天抹了一把脸。他的手在脸上划过，把黑褐色的糊状物从额头抹到了下巴。他的眼睛露了出来暗红色的眼白里全是血丝，瞳孔在缩。他的嘴张着，嘴唇上沾着
不说了。
他的追随者们终于反应过来了。红衣女修冲上来伸手要拉他，但走到一半被气味熏退了三步。青衣剑修捂着鼻子站在两丈外，脸色发青。
"林林公子"
林傲天从坑里爬了出来。他的白靴子变成了黑靴子。他的法袍变成了黑法袍。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五百年陈酿"的气息，方圆十丈内的灵草都蔫了。
他站直了身体。黑褐色的液体从他的下巴滴落，在草地上砸出一个个小黑点。他的表情苏甜甜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是一种"天命之子不理解发生了什么"的极度困惑。
"这"他的嗓子里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声音。大概是想说话，但嘴里有东西。
苏甜甜的心声外放在这一刻没有控制住
【他刚才还说这是上古神物。上古的是上古的。但不是神物。是猫屎。五百年陈酿的猫屎。我之前想说来着但我觉得他不会信。现在他应该信了。嘴里应该也尝到了。】
五丈外的陆斩风终于没忍住。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还绷着，但嘴角已经弯到了耳根。他"咳"了一声试图把笑伪装成咳嗽。但失败了。他的"咳"里面带着明显的"噗"音。
远处山坡后面传来了一声"噗"老酒鬼在石头后面笑喷了酒。
林沁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后山。她从山坡下面跑上来的时候看到了林傲天全身黑褐色、滴水、冒热气、散发着五百年陈酿气息的林傲天。她的脚步停了。嘴张了。然后她蹲了下去不是被吓蹲的，是笑蹲的。她蹲在草地上，两只手捂着肚子，肩膀"抖抖抖"地抖个不停。
"你你"她指着林傲天，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林傲天的脸从黑褐色变成了苏甜甜不确定那是什么颜色，因为在黑褐色糊状物的覆盖下什么颜色都看不出来。但他的耳朵露在外面，耳朵尖是红的。
他站了三息。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说话。没有回头。黑褐色的法袍在走路的时候往下滴水，在他身后留下了一串黑褐色的脚印。
他的追随者们跟在后面，保持了三丈的距离不是尊敬，是气味。
苏甜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院方向的拐角后面。
"师妹。"陆斩风终于不抖了。他走到苏甜甜旁边，声音还带着笑意，"你刚才为什么不拦他？"
"拦了。"
"什么时候？"
"我说'三二一'的时候。"
"你在心里说的。"
"对。我说了。他没听到。不怪我。"
陆斩风看着她。她的脸很平真的平，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耳朵尖也是红的忍笑忍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走吧。"苏甜甜转身往山下走，"回藏经阁。"
"不收拾一下堆肥坑？"
"不用。师尊说明天让人重新填上。"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堆肥坑。坑里的黑褐色表面恢复了平静，不再冒泡了。歪脖子灵桃树的树根有一截露在外面，被林傲天的铲子削掉了一块皮，露出了白色的木质层。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堆肥坑的气味被风吹散了一点。苏甜甜深吸了一口气干净的空气灌进肺里。
"咕噜。"
赵大壮的肚子又响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也跑到了后山，站在十丈外的坡上，手里攥着半块冷馒头，嘴张着。
苏甜甜瞪了他一眼。赵大壮"嘿嘿"了一声，把馒头塞进嘴里，嚼着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