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傲天不走了。
气运隔绝罩撑起来的第二天早上，苏甜甜在藏经阁楼顶啃灵果的时候看到林傲天从客院里走了出来。他穿着第三件白法袍苏甜甜怀疑他的储物戒里全是白法袍，一打一打的那种头发重新用金色发带束了起来，下巴还是抬着的。
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客院门口，对着空气站了大约一刻钟。苏甜甜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可能在想对策，可能在等他的追随者们起床，也可能只是在发呆。元婴巅峰的修士发呆的时候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都是两眼发直站那儿不动。
然后他动了。
他走到了广场上。广场上当时有十几个弟子在晨练青云宗的归顺弟子们已经融入了宗门日常，每天早上的晨练是必修课。他们看到林傲天走过来，表情微妙。有些人低下了头继续练功，假装没看到。有些人停了动作，手里的兵器垂了下来。
林傲天站在广场中央，环视了一圈。
"青云宗的弟子们。"他开口了，声音带着灵力增幅，"本座知道，昨日之事你们有些人觉得好笑。"
广场上没有人笑。昨天好笑的事今天不好笑了因为裴无妄倒了，陆斩风晕了，全宗的气运在被吸。虽然苏甜甜挡住了，但弟子们知道有事发生了。
"但本座今日不是来说笑的。"林傲天的声音提高了一度，"本座要展示一件事天道为何选择本座。"
他抬起了右手。
掌心亮了。不是昨天那团"番茄蛋花汤"颜色的金光是白色的。纯白的灵力从他的掌心渗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符文。符文不大，巴掌大小，形状像一个旋转的漩涡。
苏甜甜的气运可视化启动了。她看到林傲天头顶的黑色漩涡在加速旋转不是在吸气运，是在调用自身积存的气运。符文消耗的不是灵力，是气运。
"契约召唤。"裴无妄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他的气运值还没恢复，脸色偏白，但他还是来了广场。他站在人群边缘，仰头看着林傲天掌心的符文，声音压得很低，"他在召唤契约兽。"
"什么契约兽？"
"不知道。但消耗气运来召唤的不是普通灵兽。"
符文在空中旋转了三息。然后"啪"地碎了不是崩溃的碎，是像种子裂壳一样的碎。碎片化为白色的光点，在空中散开。光点在林傲天面前三丈处汇聚，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然后虚空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物理裂缝。是空间层面的像一张纸从中间被撕开了一角。缝隙不大，两尺长，半尺宽。缝隙的边缘泛着白色的灵光，灵光中有金色的纹路在流动。
缝隙里走出了一个东西。
先出来的是一只蹄子。白色的，比脸盆大，蹄子的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绒毛。蹄子踩在广场的石板上，"嗒"地一声，石板裂了一条缝不是蹄子太重，是蹄子上的灵力太浓，把石板侵蚀了。
然后是腿。白色的腿，比水桶粗，关节处有一圈金色的鬃毛。腿上的毛发光滑得像丝绸，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然后是身体。
苏甜甜的灵果从手里掉了。
那是一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比牛大，比马高，通体雪白。身体的形状像鹿，但比鹿大两倍。脖子上有一圈金色的鬃毛，从下巴一直延伸到胸口。尾巴像狮子的尾巴，末端是一簇白色的长毛。头上
头上有一只角。
独角。从额头正中长出来的，通体晶莹剔透，像冰雕的，但表面流动着金色的灵纹。角长约两尺，微微弯曲，尖端发着光。
白泽。
苏甜甜的标签系统弹出了信息
【白泽。上古神兽。品种：独角白泽（罕见亚种）。修为：化神初期（被封印状态下表现为元婴巅峰）。气运值：8500。核心特质：智慧（白泽一族以通晓万物著称，号称"知天下鬼神之事"）。当前状态：被"噬魂禁术"控制，神智被封印，沦为契约工具。契约持有者：林傲天。禁术施术者：不详（禁术手法非林傲天所掌握，系他人代为施加）。】
苏甜甜的嘴闭上了。
【被禁术控制。神智被封。这头白泽不是自愿跟林傲天签契约的是被强迫的。】
白泽完全从虚空中走出来了。它的身体在晨光中发着柔光，白色的毛发光滑得像流了油。它的体型比苏甜甜想的还大站在广场上，肩膀的高度跟藏经阁的二楼齐平。它的独角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彩虹跟林傲天的七彩祥云那种俗气的彩虹不同，白泽独角的彩虹是柔和的、淡的，像水面上的一层油膜。
但它走路的样子不对。
苏甜甜看出来了。白泽的步伐每一步的步幅、速度、落脚的角度完全一样。机械的。精准的。不像一个活物在走路，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执行指令。
它的眼睛苏甜甜看到了它的眼睛。
大而圆，瞳孔是金色的。但那双眼睛没有焦距。它看着前方，但不是在"看"是眼睛恰好朝着前方的方向。像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漂亮，但没有光。
苏甜甜的胸口闷了一下。
【它在求救。】
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但白泽的眼神那种空洞背后的东西她的标签系统看不到，但她的直觉看到了。在那双金色的玻璃珠子深处，有一丝极微弱的波动。不是灵力波动，是意识。被压制在禁术封印下的一丝残存意识。
它在看着外面。透过禁术的封印，透过空洞的眼神，看着广场上的人。
"这便是本座的契约神兽白泽。"林傲天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他站在白泽旁边，右手搭在白泽的脖子上。白泽纹丝不动像一座雕像。
"上古神兽，通晓万物。三百年前与本座结契，至今追随左右。"林傲天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他的追随者们站在他身后，红衣女修的眼睛亮了，青衣剑修的表情从面无表情变成了微微得意。
广场上的弟子们骚动了。不是因为崇拜是因为白泽确实壮观。化神初期的灵兽，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灵压从它身上辐射出来，压得广场边缘的弟子们喘不过气。
陆斩风往前站了一步，挡在苏甜甜前面。他的银白剑在鞘里"嗡"了一声归真剑意自动运转，在苏甜甜周围形成了一层灵力屏障，挡住了白泽的灵压。
"别紧张。"苏甜甜拍了拍陆斩风的手臂，"白泽不会主动攻击。它的神智被封了它现在就是个提线木偶。"
"神智被封？"陆斩风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扫过了。噬魂禁术。"
裴无妄从人群边缘走了过来。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不是跑，是一种"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的急。他走到苏甜甜旁边，压低了声音。
"噬魂禁术。"他的嗓子发紧，"苏姑娘，你确定？"
"确定。标签系统显示的。白泽的神智被噬魂禁术封印了，它不是自愿签的契约。"
裴无妄的脸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灰。一种"世界观又被刷新了"的灰。
"噬魂禁术是魔教三百年前失传的邪术。"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嘴唇在动，"施术者可以通过封印目标的神智，强行建立契约关系。被禁术控制的神兽会完全服从施术者的指令，但代价是它的神智会被持续侵蚀。时间长了，神智会被彻底磨灭，变成一具空壳。"
"多久？"
"看神兽的修为。白泽是化神初期，神智坚韧，大概能撑五百年。三百年已经过了大半。再过两百年，它的神智就会彻底消失。"
苏甜甜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两百年。这头白泽还有两百年的"寿命"不是肉体的寿命，是意识的寿命。两百年之后，它会变成一具漂亮的空壳。林傲天会继续骑着它到处炫耀，而它的灵魂早就死了。】
"裴无妄。你说禁术手法不是林傲天自己掌握的？"
"不是。噬魂禁术需要极高的阵法造诣才能施展。林傲天的阵法水平恕我直言一般。这个禁术是别人帮他施加的。"
"谁？"
"不知道。但能施展噬魂禁术的人，在整个修仙界不超过五个。而且"裴无妄的声音停了一下，"这门禁术的源头不在魔教。魔教三百年前得到的只是残本。完整版的噬魂禁术来自上界。"
苏甜甜的瞳孔缩了一下。
【上界。又是上界。噬魂禁术来自上界。林傲天的气运吸取能力来自天道。他身上的白板法袍灵力加持来自不知道哪里。他的契约神兽被上界禁术控制。】
【这个人林傲天他到底是天命之子，还是上界培养的另一个傀儡？】
她看向林傲天。他正站在白泽旁边，右手搭在白泽的脖颈上，面带微笑地接受着广场上弟子们的注视。他的表情得意，满足，优越跟厉无咎在魔教城墙上俯瞰正道联军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苏甜甜的标签系统在这时候又弹了一条信息
【补充信息：林傲天体内的灵根为"天灵根（变异型）"。变异来源：疑似上界干预。与厉无咎的"伪造天灵根"手法不同林傲天的灵根是真实的，但变异过程有外部力量引导。判定：林傲天可能为天道/上界联合培养的"气运工具"，但本人不知情。】
苏甜甜的呼吸停了一瞬。
【又一个不知道自己是棋子的"天命之子"。厉无咎是太虚真人的傀儡。林傲天是天道的傀儡。区别在于厉无咎被奴印控制，林傲天被气运控制。奴印是强制的，气运是诱导的。天道给林傲天气运吸取的能力，让他走到哪里吸到哪里，越吸越强，越强越依赖吸取。等他吸够了、养肥了天道再收割他。】
【他跟厉无咎一样。都是肥料。只不过厉无咎是被强迫当肥料的，林傲天是被诱导当肥料的。他以为自己是主角，实际上他是天道的养殖对象。】
苏甜甜看着白泽。白泽站在广场中央，一动不动。它的金色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但苏甜甜看到了在空洞的最深处，那一丝残存的意识还在。
它在看着她。
不是"看"是"注视"。它的瞳孔微微转了一个角度，从"朝前"变成了"朝苏甜甜的方向"。角度很小，小到在场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但苏甜甜注意到了。
她的嗓子紧了一下。
【不行。得想办法救这只白泽。但它身上有噬魂禁术裴无妄说能施展这门禁术的人不超过五个。我一个元婴初期的，怎么拆化神级别的禁术？】
【不能硬来。得让林傲天自己露马脚。如果他当众暴露了白泽被禁术控制的事实正道联盟有规定，使用邪术控制神兽是重罪。到时候夜玄清就有理由介入了。】
她从袖子里摸了一颗灵果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的。
广场上，林傲天还在炫耀。他的手从白泽的脖颈移到了独角上，手指沿着角的灵纹滑了一下。白泽纹丝不动但苏甜甜看到了它的后腿肌肉极其微弱地抽了一下。不是痉挛，是疼。被触碰独角的疼。
"白泽一族，通晓万物鬼神之事。"林傲天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有它在，本座行走天下，无所不知。此等神兽唯天命之子方可驾驭。"
苏甜甜的嘴嚼着灵果干，眼睛盯着白泽的后腿。肌肉的抽动已经停了白泽恢复了"雕像"状态。
【唯天命之子方可驾驭？翻译：我用了邪术把一头神兽变成了僵尸，只有我这种不要脸的人才干得出来。】
她的心声没有外放。她刻意压制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需要先收集足够的证据，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从台阶上站起来，转身走回了藏经阁。经过裴无妄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裴无妄。"
"嗯。"
"噬魂禁术有没有可能从外部观察到施术痕迹？"
裴无妄想了想。
"有。如果观察者修为足够高，且知道噬魂禁术的阵纹特征，可以在白泽的灵力回路中找到禁术的锚点。锚点通常在"他的目光落在白泽的独角上，"独角的根部。那里的灵纹最密集，是神兽灵力回路的核心节点。禁术的锚点就藏在灵纹里面。"
"你能看到吗？"
"不能。我的修为不够。需要化神期以上的修士才能看到灵纹内部的禁术锚点。"
"师尊能看到。"
"对。但夜宗主要看到锚点，需要近距离接触白泽。而白泽在林傲天的控制下不会让外人靠近。"
苏甜甜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让他自己让白泽靠近我们。"
"怎么做？"
"论道大会。"苏甜甜嚼着灵果干，"三个月后的论道大会。林傲天一定会去那种场合是他炫耀的最佳舞台。他一定会带白泽去。到了大会上，白泽会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到时候只要有人指出白泽的眼神不对，再让化神期修士检查独角"
"他就藏不住了。"
"对。"
裴无妄看着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这个人心眼真多"的无奈。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这个？"
"不算。我在等。等他犯错。他这种人靠气运养大的人迟早会犯一个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错。"
苏甜甜把灵果核吐在掌心里，看了一眼褐色的，表面有一道裂纹。她把果核放进了袖子里。
藏经阁外面，林傲天的声音还在响。他在给弟子们"科普"白泽一族的来历苏甜甜听了几句，发现他说的一半是错的。白泽一族号称"通晓万物"，但林傲天显然不了解白泽。他在背书某本古籍里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背出来，连语气都带着背诵的味道。
白泽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金色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
但苏甜甜知道在空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外面。在等。
她把最后一颗灵果干从碟子里拿起来，塞进嘴里。嚼碎，咽了。甜味在舌根处停留了一瞬，然后消散了。
她从窗边走回躺椅旁边，没有躺下。她弯腰把躺椅底下被她踢过去的金色圣师法袍拽了出来，抖了抖上面的灰，搭在了椅背上。法袍胸口"圣师"两个字的金线在窗口的光里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