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曼走了。
不是走出去的是跑出去的。她从石头上跳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在散修群里。传单从她手里散了一地,灵纸在风中飘,像下了一场白色的雨。
她没有捡。她捂着脸往山门外的方向跑,红色法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跑出大约五十丈的时候,她的哭声传了回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嘴捂着但鼻子通气"的闷哭,"呜呜"的,像一只被踢了肚子的狗。
人群里有人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有人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传单看了看,然后又扔了。
苏甜甜站在山门内侧,嚼完了最后一口灵果干。她把果核吐在掌心里,捏了一下褐色的,表面光滑,没有裂纹。她把果核塞进了袖子里。
"小师妹。"陆斩风从门洞后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林傲天还在外面。"
"我知道。"
"他站在那棵树后面。"
"我知道。"
苏甜甜的气运可视化还开着。她能看到林傲天的气运漩涡在加速旋转不是在吸气运,隔绝罩还挡着。是在"波动"。像一锅水在冒泡,快开了但还没开。那是情绪波动导致的气运不稳。
林傲天从树后面走出来了。
他没有走过来。他站在五十丈外,看着山门方向。他的白法袍第三件在风中微微飘动,金色发带在脑后晃了一下。他的脸苏甜甜看不清细节,五十丈的距离超出了肉眼的清晰范围。但标签系统弹出了他的情绪状态
【林傲天。当前情绪:愤怒(压制中)/屈辱(表层)/困惑(深层)。气运漩涡状态:剧烈波动。】
他走过来了。
步伐没有之前那么"量过"了。步幅大了一点,速度快了一点,法袍下摆甩得更厉害了。他的手不在身后负着了垂在两侧,手指微蜷,指节发白。
他在山门外三丈的位置停了。
苏甜甜站在门洞内侧。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对视。
林傲天的眼睛苏甜甜这次看清了。不是昨天"粪坑潜水"之后的屈辱,也不是广场上被笑之后的尴尬。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冬天结冰的河面表面平的,底下在流,但你看不到流的方向。
"苏甜甜。"
"嗯。"
"本座记住你了。"
苏甜甜的内心
【记住我的人多了。莫无情记住过我,厉无咎记住过我,太虚真人大概也记住我了。你算老几?排队去。】
心声没有外放。她压制了。不是怕林傲天是不想在今天这个场合把事情搞大。苏曼曼跑了,传单散了,人群散了。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最好。
"林公子记性好。"她嘴上说的,语气像在夸人。
林傲天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咬了一下后槽牙。他的颌骨线条绷紧了一瞬,然后松了。
"三个月后。"他的声音压低了,从播音腔变成了一种更私密的、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论道大会。本座会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证明谁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哦。"
"届时本座要你青云宗跪着求饶。"
苏甜甜的眉毛挑了一下。
【跪着求饶?这是修仙界还是黑社会谈判?三个月前你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现在变成"跪着求饶"了。你的台词是同一个编剧写的吧?】
她嘴上没有翻译。她只是看着林傲天,嚼了嚼嘴里已经没有了的灵果干残渣嘴巴寂寞,手里没东西啃了。
"林公子。"她说,"论道大会是比试修为和道法的地方。不是放狠话的地方。你要比就比。不用搞这些前戏。"
林傲天的脸黑了一度。
"你以为本座不敢?"
"我没说不敢。我说不用搞前戏。你直接来就行。"
林傲天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大概准备了一套更长、更有气势的"宣战词",但被苏甜甜的"不用搞前戏"打断了节奏。像一个人蓄满了力准备打一拳,结果对方说"你直接打就行别摆pose了"拳就不知道往哪挥了。
两个人对峙了大约三息。
夜玄清从山门里走出来了。
他的脚步声很轻化神期修士走路本来就没声音。但苏甜甜感觉到了他的灵力波动在靠近。她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夜玄清腾了位置。
夜玄清站在苏甜甜旁边,面朝林傲天。他的手拢在袖子里,白色法袍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表情平的。标准的"我什么场面没见过"的平。
"林公子。"夜玄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论道大会上,青云宗自会赴约。"
林傲天的目光从苏甜甜移到了夜玄清身上。两个人对视了一息。化神期和半步化神的灵压在空气中"滋滋"地摩擦了一瞬夜玄清的灵压像深海的水压,均匀的,无处不在的,让人喘不上气但不疼。林傲天的灵压像火焰,灼热的,向外的,但没有夜玄清那么深。
林傲天收了灵压。
"夜宗主。"他的声音恢复了播音腔大概是觉得在夜玄清面前用低沉的"宣战腔"不够格,"本座拭目以待。"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背影的方向传过来
"苏姑娘。本座建议你这三个月好好修炼。届时输了,别说是本座以大欺小。"
苏甜甜看着他的背影。
【他元婴巅峰半步化神,我元婴初期。他比我高两个小境界。他说'别说我以大欺小'这是谁欺负谁啊?这人的逻辑回路是不是被气运吸短路了?】
夜玄清在旁边开口了。
"圣师。"
苏甜甜的嘴角抽了一下。每次夜玄清叫她"圣师"的时候,后面一定跟着一句她不想听的话。
"师尊。"
"你觉得呢?"
"我能说不去吗?"
"不能。"
"……"
夜玄清看着她。他的嘴角弯了零点五度苏甜甜这次确认了,不是错觉,他真的在笑。虽然幅度小到需要用尺子量,但在夜玄清脸上,这跟放鞭炮差不多了。
"去。"他说。
"我知道了。"
"带上斩风、沁雪、裴无妄。"
"知道了。"
"还有把你的圣师法袍带上。"
苏甜甜的脚步停了。
"师尊。那件金色法袍"
"带上。论道大会上要穿。"
"它"
"它怎么了?"
"它太招摇了。而且"苏甜甜犹豫了一下,"我上次把它踢到躺椅底下了。它皱了。"
夜玄清看了她一息。
"熨一下。"
他转身往主殿走了。法袍下摆在门槛上蹭了一下,没停。
苏甜甜站在山门内侧,看着夜玄清的背影消失在主殿方向。陆斩风从门洞后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师妹。"
"嗯。"
"三个月后论道大会你怕吗?"
苏甜甜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穿金色法袍。"
陆斩风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幅度比以前大归真剑意让他越来越会笑了。
"还有呢?"
"怕社死。一千多号人看着。万一我弹幕乱说了什么"
"那就别说。"
"我控制不了。你知道的。"
"我知道。"陆斩风看着她,"但你可以提前想好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怎么圆回来。"
苏甜甜看了他一眼。
"大师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心机了?"
"昨天。"
"昨天怎么了?"
"破境了。脑子清楚了。"
苏甜甜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从袖子里摸了摸没有灵果干了。碟子在藏经阁楼上,空了。
"走。回藏经阁。"
"不看看林傲天走没走?"
"不用看。他走的时候一定会放七彩祥云。那种人离开的时候不搞特效浑身不舒服。"
话音刚落天空亮了。
七彩光从客院方向升起,赤橙黄绿青蓝紫,拖着一道长长的尾巴。光团在青云宗上空盘旋了一圈苏甜甜觉得这个盘旋是故意的,林傲天在用七彩祥云做最后的"存在感展示"然后朝东方飞去。
光团远去。仙乐也远去了。笛子、古琴、编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蓝色。干净的。没有七彩。
苏甜甜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她转身往藏经阁方向走。走了大约十步,陆斩风跟了上来。他的脚步声"嗒嗒"地响在石板上,节奏比之前松了一点归真剑意的松弛感渗透到了走路里。
"师妹。"
"嗯。"
"论道大会上我会保护你。"
苏甜甜没有回头。
"大师兄。"
"嗯。"
"你保护我很多次了。"
"嗯。"
"这次换我保护你。"
陆斩风的脚步停了一拍。然后恢复了。
"你?"
"对。我。元婴初期。功德元婴。比你高半个境界。"
"你三个月前还在地牢里要饭吃。"
"那不一样。那时候我筑基。现在我元婴了。"
陆斩风没有说话。走了大约五步之后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
"你保护我用什么保护?弹幕?"
"对。弹幕。你别小看弹幕。我弹幕能骂退魔教一千号人,也能骂退林傲天。"
"你确定?"
"不确定。但试试嘛。"
两个人走到了藏经阁门口。苏甜甜推开门,走了进去。二楼,躺椅,空碟子,空杯子。她从储物戒里摸出一颗新的灵果干,塞进嘴里,在躺椅上躺下了。
竹椅"吱呀"响了一声。
【三个月后论道大会。林傲天肯定会在那里搞事情。白泽的事、气运吸取的事、噬魂禁术的事都得在大会上解决。还得想好怎么对付他的"天命光环"。】
【还得穿金色法袍。】
【算了,先睡一觉。明天再说。】
她闭上了眼。躺椅在她身下轻轻摇晃。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空碟子"嘎"地响了一声。
楼下的台阶上,陆斩风靠着门框坐了下来。剑横放在膝盖上。银白色的剑身安安静静的,没有灵力霜,没有剑气。他闭上了眼,呼吸放缓。
藏经阁安静了。
后山方向传来了一声鸟叫是灵鹤。尖细的,短促的,"啾"地一下就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