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傲天从禁灵塔里放出来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
苏甜甜没去看。她在青云宗的院落里啃灵果还剩四颗了，得省着。是林沁雪跑回来告诉她的。
"小师妹！他出来了！"
"嗯。"
"你就'嗯'？他他看起来好惨。林沁雪在广场上看到他了他的脸白得跟纸似的，法袍换了一件灰色的，不是之前那件金色的了。头发也没用发带绑，散着的。走路的时候"
"走路怎么了？"
"腿有点瘸。左边那条。不是断了好像是天命暴吸的反噬伤到了经脉。他走两步就停一下，然后接着走。"
苏甜甜嚼了两下灵果。甜的。
"他的追随者呢？"
"走了一大半。之前剩了一百来个昨天又走了三十多。现在大概就剩六七十个了。那个红衣女修还在。青衣剑修也还在。苏曼曼"
"也在？"
"嗯。"林沁雪的表情有点复杂，"她站在林傲天后面。没哭，也没说话。就站着。手里还攥着那沓传单。"
苏甜甜把灵果核吐在掌心里。第八颗了。她把果核塞进袖子里，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吧。去看看。"
主广场。
林傲天站在广场中央。不是演讲台他没有资格上演讲台了。他就站在广场的空地上，灰色法袍在午后的风中飘着。他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苏甜甜走近的时候看清了他的脸林沁雪说"白得跟纸似的"没夸张。他的皮肤是那种失血过多的、带灰调的白，嘴唇也没有血色。
他的气运可视化苏甜甜扫了一眼。
黑色漩涡还在。三丈，灰色，慢转。跟昨天比没有明显变化。气运值5100。天命连接线铁丝粗细，还在。
但他身上多了一样东西。
苏甜甜的标签系统在扫描的时候弹了一条新的信息
【林傲天。当前状态变化：体内新增"天机阁灵力印记"。印记位置：丹田外层。功能：缓慢修复受损经脉。来源：天机阁（远程施加）。施加时间：过去三天内。】
苏甜甜的灵果停在了嘴边。
【天机阁。他在禁灵塔里关了三天，天机阁给他远程加了灵力印记。天机阁太虚真人。太虚真人在帮他修。】
她看向了大周皇室席位的方向。空的姬无渊还是没来。但天道监察使来了，站在高台旁边，面无表情。
林傲天环视了一圈广场。两千人比开幕那天少了一半。他的目光扫过散修区域、正道七宗的席位、大周皇室席位最后停在了青云宗的席位上。
苏甜甜站在青云宗席位的前排。浅青色法袍，袖口上沾着各种颜色的渍。布鞋右脚那只，鞋面上有白色刮痕和两个淡红色的果汁点。
林傲天看着她。
三息。
他的嘴动了。
"苏甜甜。"
声音不大。没有灵力加持他的灵力在天命暴吸的反噬中损耗了不少，大概不够用来做灵力增幅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今日之辱本座记下了。"
苏甜甜的内心
【又来了。上次他说'本座记住你了'。这次升级了'今日之辱记下了'。下次是不是要'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了？他的台词库到底有多少存货？】
心声没有外放。她只是看着他，嚼着灵果。
林傲天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胸腔在灰色法袍下起伏了一次不太顺畅，大概经脉还没修好。他抬起手右手，手腕上的天道誓言环还在指向了天空。
"三个月后本座会带着真正的天命归来！"
他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字上拔高了。不是灵力增幅的拔高是嗓子的拔高。声带在超负荷工作。声音破了"归来"两个字带着明显的沙哑和气喘。
会场上有人"嗤"了一声。声音来自散修区域大概是那个老散修。他今天又来了，手里还是一杯灵茶，又洒了。
苏甜甜把灵果从嘴边放下来。
"林公子。"她的声音不大，但元婴期的灵力让在场每个人都能听到，"慢走不送。"
林傲天的脸苏甜甜看到抽了一下。不是愤怒的抽，是"忍住了某种情绪"的抽。他的嘴角绷了一瞬，然后松了。
他转身走了。
灰色法袍在他身后拖了一截。他的左腿确实有点瘸走两步一停，走两步一停。他的追随者们跟在后面六七十个人，不再是之前的扇形队列了。他们零零散散地跟着，有些走得快，有些走得慢，有些在东张西望。
苏曼曼走在队伍的末尾。
她离林傲天大约五步的距离。她的红色法袍还是那件，皱了在灰色和杂色的队伍中格外显眼。她的手攥着那沓传单，指节发白。她的眼睛看着前面看着林傲天的背影。
然后她回了一下头。
苏甜甜跟她的目光对上了。
苏曼曼的眼神苏甜甜的标签系统扫了"动摇（深层）/不甘（表层）/迷茫（底层）"。她在回头看谁？看苏甜甜？看青云宗？还是在看自己走过的路？
苏甜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两个"苏"姓的女人隔着三十丈的距离对视了一息。
然后苏曼曼转回了头，继续跟着队伍走了。
苏甜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广场出口的拐角后面。
"师妹。"陆斩风走过来，手按在剑柄上，"他走了。"
"嗯。"
"你说他真的会三个月后回来？"
"会。他说了'三个月'他的天命感应告诉他三个月后有机会翻盘。他不会放弃。天命之子不会放弃因为天道不允许他放弃。天命连接线还在。天道还会继续推着他往前走。"
陆斩风的眉头皱了一下。
"三个月他能恢复多少？"
"不知道。取决于天机阁给他多少支援。太虚真人在帮他修经脉如果修好了，他至少能恢复到元婴后期。气运他离开凌霄城之后会去找新的'血包'吸。三个月够他吸几百人了。气运值可能从5100回升到"苏甜甜算了一下，"六七千。"
"六七千还是很高。"
"对。但不到9999了。他的天花板在降低。每翻一次车，天命连接线就细一截。连接线越细，他能从天道获取的补给越少。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衰减过程除非发生什么大事让天道重新'注资'。"
夜玄清从主殿方向走了过来。他的步伐平稳，白色法袍在风中微微飘动。他在苏甜甜旁边站定，目光从广场出口的方向收了回来。
"走了？"
"走了。"
"他说了什么？"
"'三个月后带着真正的天命归来'。"苏甜甜嚼了两下灵果，"师尊，天机阁给他加了灵力印记。在禁灵塔里加的。远程施加。"
夜玄清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天机阁"
"太虚真人。"
"你确定？"
"标签系统显示的。天机阁灵力印记来源跟之前在林傲天体内检测到的上界灵力波动是同一个源头。太虚真人在通过天机阁给林傲天'维修'。"
夜玄清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拢在了身前。他的手指交叉苏甜甜注意到他的指节比平时白了一点。不是紧张是在思考。
"他不会善罢甘休。"夜玄清说，"接下来他可能会动用底牌。"
"底牌？"
"白泽。天机阁。这两样是他最后的依仗。白泽的禁术被铁山老人部分解除了但契约还在。他只要找到人重新加固禁术"
"铁山老人解了多少？"苏甜甜打断了他。
"三天前你用功德之力帮他加速。加上老夫这两天的施法白泽的神智恢复了约百分之四十。不够。百分之四十的意识恢复意味着它有了部分自主意识但不够抵抗契约的强制命令。林傲天只要用契约指令，白泽还是得服从。"
"那铁山老人能继续解吗？"
"能。但需要时间。完整解除至少还要一个月。而且需要更多的功德之力引导。你的功德之力"
"用了一半了。剩下一半得留着。万一林傲天回来搞事"
"留着的功德之力够用几次？"
"气运隔绝罩大概四个时辰。言灵每天一次。如果用来辅助解白泽的禁术又要消耗一半。"
夜玄清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定。功德之力是你的。怎么用你决定。"
苏甜甜把灵果啃完了。最后一口。果核吐在掌心里第九颗。她把果核塞进了袖子里，跟其他八颗并排。
"师尊。我想先回去。想想对策。"
"嗯。"
"师尊姬无渊今天没来。他什么时候来找您？"
"他已经找过了。昨晚。"
苏甜甜的脚步停了。
"昨晚？您没告诉我。"
"不需要告诉你。他说的事跟你无关。"
"什么事？"
"大周王朝要跟青云宗结盟。单独的。不通过天命阁。"
苏甜甜的眉毛挑了一下。
"单独结盟？他之前不是跟林傲天"
"之前是之前。林傲天废了。姬无渊不需要废棋。他在找新的棋子或者说，新的盟友。"
"他找青云宗当盟友？"
"对。"
"您答应了？"
夜玄清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弯了零点五度。
"我说考虑。"
苏甜甜的嘴角抽了一下。
"师尊您在吊他。"
"不叫吊。叫'观望'。姬无渊的意图不明。他跟太虚真人有联系但他在林傲天的事上没有保林傲天。要么是他在放弃太虚真人的计划，要么是他在跟太虚真人演双簧。我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判断。"
"信息从哪来？"
"从你。"
苏甜甜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你的标签系统和气运可视化。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姬无渊的气运流动、灵力波动、情绪变化这些只有你能看到。下次他出现在你面前盯着他看。"
"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在我面前？"
"快了。"夜玄清转身往主殿方向走，"他对你很好奇。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揭穿了天命之子的降智光环、破坏了吞灵大阵、保护了地脉之灵、激活了言灵他对你会非常好奇。好奇的人会来找你。"
他走了。白色法袍的背影消失在主殿的门洞里。
苏甜甜站在广场上。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到了右肩上。她伸手把马尾拨回了身后。
陆斩风走到她旁边。
"师妹。回去？"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白泽。"
"白泽？"
"如果铁山老人能在一个月内完全解除禁术白泽就自由了。但林傲天不会等一个月。他如果提前召回白泽重新加固禁术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那怎么办？"
"得快。在林傲天回来之前把白泽的禁术彻底拆了。让契约失效。"
"契约失效怎么可能？契约是天道认可的"
"天道认可的契约前提是'双方自愿'。白泽被禁术控制不自愿。如果禁术完全解除，白泽可以以'非自愿缔约'为由向天道申请契约无效。天机阁不对，天道的规则是有漏洞的。林傲天利用了漏洞用禁术制造'表面自愿'的假象。我们只要证明白泽不自愿契约就废了。"
陆斩风想了两息。
"那铁山老人那边"
"明天我去找他。看看能不能加快速度。"
苏甜甜往青云宗院落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广场空了大半的广场上，几个甲士在收拾演讲台的残局。阵图那张被她的言灵"碎"掉的灵纸还躺在演讲台下面的地面上。白纸。没有任何灵纹。就一张普通的灵纸。
她的目光从白纸上移开了。
"裴无妄。"
"在。"裴无妄从后面走出来。
"散修联盟那边玄水真君的态度怎么样？"
"他走了。今天一早。没跟任何人告别。"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但他走之前跟身边人说了句话'以后谁再提天命之子四个字，老夫跟他拼命。'"
苏甜甜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走了就好。散修联盟的人走了多少？"
"走了八成。剩下来的都是打算明天看闭幕式就走的。"
"好。"
苏甜甜走到了院落门口。她推开门"吱呀"一声。院子里的石板缝隙中那株灵草又长了一片叶子第四片了。叶子的颜色从第一片的深绿渐变到第四片的浅绿，像一微型阶梯。
她走进正房。没有脱法袍太懒了。她踢掉了布鞋右脚那只。鞋面上的白色刮痕旁边，两个淡红色的果汁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小点。
她躺在了床上。枕头还是昨天那块林沁雪铺的。枕头上那根林沁雪的头发还在。苏甜甜把头发捏起来，这次没绕直接弹了出去。头发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了床边的地面上。
她闭上了眼。
【三个月后。林傲天会带着更强的光环回来。气运可能回升到六七千。天机阁会给他修好经脉。白泽可能被他重新控制。他还会带新的追随者新的血包。】
【我得在三个月内做完三件事：第一，帮铁山老人完全解除白泽的禁术。第二，恢复功德之力存量。第三想好怎么对付他的"卷土重来"。】
【第三件最难。因为他会变。上次他靠降智光环和吞灵大阵都被破了。下次他不会用同样的招数。天机阁会给他新的东西。太虚真人在幕后他的计划不会因为林傲天翻了几次车就改变。】
【太虚真人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他培养林傲天当气运工具为什么？吸取气运吸够了干什么？上界旧神要回来跟这有什么关系？】
【想不通。脑子转不动了。功德之力耗了、灵力被吸了、地脉之力也用了身体累了。】
【算了。先睡一觉。明天问师尊。】
她翻了个身。法袍的下摆从床沿垂下去，在地板上铺了一截。浅青色法袍的袖口朝上各种颜色的渍在月光下像一幅抽象画。
她的呼吸变长了。睡着了。
正房的窗没有关。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一张灵纸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灵纸被风吹得"沙沙"响了两声，从桌角滑到了桌面上，盖住了一枚苏甜甜之前放在桌上的灵果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