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傲天趴在地上。
他的灰白色法袍铺了一圈，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摊在石板上。他的黑发盖着脸，指缝间漏着天机阁令牌碎片的金色粉末。他的呼吸浅而急没有灵力支撑的凡人躯体，光是维持呼吸就已经很吃力了。
广场上嗡嗡的议论声还没停。一千多人的窃窃私语汇聚在一起，像一群苍蝇在头顶盘旋。
苏甜甜站在白泽旁边。她的标签系统关了，气运可视化关了，言灵关了所有的金手指都跟着功德元婴一起休眠了。她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金丹巅峰修士，站在一头化神级神兽旁边，看着一个刚被天道抛弃的废人趴在地上。
但她的脑子还在转。
【这种人凭什么当天命之子？】
她的内心翻涌着一种她说不太清的东西。不是高兴。她赢了三比零完胜，白泽自由了，林傲天废了。按照计划，这些都是该发生的。但看到林傲天趴在地上的样子灰白法袍、散乱黑发、嘴角的血她没有"赢了"的快感。
她想到了铁头。铁头问她要签名的时候，林傲天笑着在灯笼上签了字。她想到了赵大壮。赵大壮穿着女装小碎步跑走的时候，林傲天站在灵竹小径上"怅然"。她想到了九转还魂丹。陆斩风躺在地上嘴角流着灵果汁，林傲天从储物戒里取出丹药的时候脸上的"肉痛"。
这些都是"演戏"。都是"碰瓷"。都是"套路"。
但林傲天害过的人不是演的。
降智光环让整个论道大会的修士变蠢。吞灵大阵吸取凌霄城地脉的灵气。气运虹吸阵吸走追随者的气运。白泽被禁术控制三百年。地脉之灵被锁链捆绑。
这些是真的。
苏甜甜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不是灵力的响是识海深处的某个东西被触发了。
【系统提示"真相直播间"功能激活。】
苏甜甜愣了一息。
【系统？你不是跟着功德元婴一起休眠了吗？】
【系统核心功能与功德元婴独立运行。功德元婴休眠不影响系统基础功能。当前可用功能：真相直播间（一次性）。说明：宿主的吐槽可转化为影像与文字，公之于众。消耗：系统最后储备能量。使用后系统进入完全休眠与功德元婴同步恢复。】
【一次性。最后储备能量。用了就全关了。】
苏甜甜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林傲天。
【那就用。】
她闭上了眼。
脑子里不是心声。是画面。一帧一帧的画面，像放幻灯片一样从她的识海里翻出来。系统在帮她"整理"把她这一路走来看到的、听到的、用标签系统记录过的所有关于林傲天的信息，全部转化为可视化的影像和文字。
然后
天空亮了。
不是日出的亮。是灵力光幕的亮。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光幕从青云宗广场上方"轰"地展开像一块挂在天上的屏幕。光幕的面积覆盖了整个广场，甚至延伸到了青云宗山门以外的范围。
光幕上出现了字。
金色的字。很大。大到广场最后一排的修士都能看清。
【林傲天罪证公开真相直播间。】
第一行字在光幕上停留了三息。然后画面切换了。
画面一：降智光环。
光幕上出现了一个俯瞰视角的影像凌霄城论道大会的主广场。两万多修士坐在广场上。林傲天站在演讲台上，周身散发着金色的波纹。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覆盖了整个广场。波纹覆盖到的地方修士们的眼睛变得浑浊，表情变得呆滞。
影像旁边浮现了文字
【降智光环。功能：降低范围内所有修士的判断力和灵识灵敏度。效果：使修士对林傲天产生"崇拜"和"信任"的错觉。本质：精神控制。受害者：凌霄城论道大会全体参会修士（约两万人）。】
广场上的议论声停了。
一千多人抬头看着光幕。他们的脸苏甜甜看不到标签系统了，但她看到了他们的表情。震惊。然后是愤怒。
"那天我确实觉得他说得特别有道理"一个散修的声音从人群中冒出来，带着颤抖。
"我也觉得当时觉得他简直是天神下凡原来是操"
"精神控制？他把我们当什么了？！"
画面二：吞灵大阵。
光幕上出现了凌霄城天命阁院落的俯瞰图。阵法图案在地面上展开灵纹像血管一样从中心向外延伸。地面上有一条裂缝地脉的裂缝。裂缝中涌出的灵气被阵法吸入，汇聚到阵眼的林傲天身上。
文字
【吞灵大阵。功能：强行抽取地脉灵气。来源：天机阁（太虚真人提供）。后果：凌霄城地脉受损，地脉之灵被锁链捆绑，灵气供给中断。受害者：凌霄城五十万居民。】
"五十万"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画面三：气运虹吸阵。
光幕上出现了林傲天在青云宗"做客"时的影像他给青云宗弟子"展示"灵脉共振阵。阵法模型的灵纹在空气中旋转。然后画面放大灵纹的底层结构被解剖出来。不是"共振"。是"虹吸"。灵脉之间建立的通道不是互相增幅是单向输送。气运从青云宗弟子身上流向林傲天。
文字
【气运虹吸阵（伪装名：灵脉共振阵）。功能：隐蔽吸取范围内修士的气运。来源：天机阁。受害者：青云宗全体弟子及林傲天所有追随者。】
铁头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怪不得俺那段时间修炼总感觉不对劲气运被吸了？！"
赵大壮在后面嘟囔"俺也是怪不得突破慢了"
画面四：白泽。
光幕上出现了白泽的影像不是现在站在苏甜甜旁边的白泽。是三百年前的白泽。年幼的、纯白的、独角上的彩虹光明亮得像一面棱镜。然后画面跳转林傲天站在白泽面前，手里掐着噬魂禁术的法诀。黑色的锁链从法诀中涌出，缠上了白泽的身体从蹄子到脖子，从脖子到独角。白泽的眼睛从金色变成了空洞。
文字
【噬魂禁术。功能：封印神兽识海，强制控制。施加者：林傲天（技术来源：天机阁·太虚真人）。受害者：上古神兽白泽。持续时间：三百年。】
白泽站在苏甜甜旁边。它也在抬头看光幕。它的金色眼睛里苏甜甜不需要标签系统就能看到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在涌动。不是愤怒。比愤怒更重。像一块被压了三百年的石头终于看到了阳光。
它没有说话。它只是看。
画面五：地脉之灵。
光幕上出现了凌霄城天命阁院落里的裂缝十二丈长，黑色，深不见底。裂缝旁边蹲着一个小女孩。半透明的。青色的瞳孔。身上缠着黑色的锁链天命锁链。小女孩在发抖。
文字
【地脉之灵。状态：被天命锁链捆绑，力量被强行抽取。施加者：林傲天（通过天道连接线）。受害者：凌霄城地脉之灵及依赖该地脉生存的五十万居民。】
画面六：追随者。
光幕上出现了林傲天的追随者们不是现在的一百多人，是三个月前的两百多人。他们的气运值在画面上以数字形式标注最高的是红衣女修（120），最低的是一个筑基期散修（9）。数字在递减。每过一天，数字就少一点。像沙漏在漏。
然后画面切换追随者们开始离开。一个、两个、三个。他们的脸灰败的，像大病初愈。有些人走了两步就蹲下来喘气。有些人直接倒在了路上。
文字
【气运吸取的受害者。林傲天的追随者在跟随期间气运持续下降，导致修为倒退、体质恶化、寿命缩减。已知严重受害者：23人（修为倒退两个小境界以上）。已知死亡：0人（苏甜甜介入前及时阻止）。】
"死亡"两个字出现的时候，广场上的气氛变了。不是愤怒了是恐惧。修士们看着光幕上的数字和影像，他们意识到如果不是苏甜甜在论道大会上揭穿了林傲天，这些人会继续被吸下去。吸到气运归零。吸到修为尽废。吸到
光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一帧一帧。每一帧都是一个罪证。杀人夺宝林傲天在成为天命之子后，以"天命"的名义杀死了三个不肯臣服的修士，夺走了他们的法器和灵石。欺师灭祖林傲天的师父，一个金丹期的散修，在林傲天觉醒天命之后被他用降智光环控制，"自愿"将毕生修炼心得交出，随后灵力枯竭而死。
"他师父"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
"金丹期的散修收了他当徒弟他觉醒天命之后就这么对他师父"
"畜生！"
"人渣！"
"枉为修士！"
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整齐的是混乱的、愤怒的、带着脏话的。一个老散修不是玄水真君，是另一个人从人群中冲出来，朝着林傲天趴着的位置走了两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他杀了我儿子！我儿子三年前出去历练遇到的'天命之子'回来之后修为倒退、灵力枯竭半年后就没了就是你就是你干的对不对"
老散修的声音在"没了"两个字上破了。
光幕上还在播放。最后一帧画面林傲天站在凌霄城论道大会的演讲台上，金色法袍，金色发带，七彩祥云。他张开双臂"本座愿与天下英雄共享天命"。
画面定格在他的笑容上。然后笑容下方出现了一行字
【以上罪证均经天道监察使档案核实。林傲天天命之子身份已由天道收回。所有罪证真实有效。】
光幕灭了。
天空从金属蓝恢复了正常的蓝色。金色的字消散了。广场上方的光幕像水蒸气一样蒸发了。
苏甜甜的脑子里"嗡"了一声系统最后的储备能量用完了。
【系统提示"真相直播间"功能已使用。系统进入完全休眠。恢复时间：与功德元婴同步。预计三个月至半年。】
【系统走了。下次见。】
脑子里安静了。彻底安静了。没有系统提示，没有标签弹窗，没有气运数字。苏甜甜的识海里空了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她站在白泽旁边。腿软。头有点晕。系统的完全休眠让她从"金丹巅峰"又往下掉了一点金丹中期。两次跌境。功德元婴休眠加系统关闭。
但她站住了。
林傲天还趴在地上。他的身体在光幕播放期间没有动过他大概也没有力气动了。他的手指在石板上松着。指甲里卡着金色的粉末天机阁令牌碎片的残渣。
天道监察使站在阵法边缘。他的脸苏甜甜看到了从"面无表情"变成了"凝重"。他的手里多了一块灵石令牌灰色的，跟插在广场上的那块一样。他在往令牌里输入灵力大概是在记录。
"以上罪证"天道监察使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本座已全部记录。将上报天道司归档。"
他顿了一息。然后他做了一件苏甜甜没想到的事他走到了林傲天趴着的位置旁边，弯下腰，伸出手，两指并拢，点在了林傲天的眉心。
不是探查。是抽取。
一道金色的光从林傲天的眉心被抽了出来。很淡的金色像最后一缕夕阳。天道监察使把那道光握在掌心里，看了两息。
"这是天道残留。"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苏甜甜没听过的语气不是公事公办，是"罕见"。
"林公子虽已被天道收回天命之子身份但身上仍残留一丝天道金光。这丝金光是天道的'印记'。即使收回身份，印记不会自动消失。它会跟随林公子一生作为'曾经的天命之子'的标记。"
广场上又"嗡"了一声。
"什么？他都被废了还有印记？"
"天道这么偏心？都收回身份了还留个印记？"
"凭什么？！"
喊声从人群中涌出来。不是一个两个人是几十个、上百个。修士们的愤怒不是表演出来的他们在光幕上看到了林傲天的罪证，看到了被杀的修士、被吸干气运的追随者、被控制三百年的白泽、被锁链捆绑的地脉之灵。然后他们被告知这个人的身上还留着天道的"印记"。
"天道监察使"一个声音从天剑宗的席位方向传来。萧寒。他站了起来，手按在剑柄上。"在下有一个问题。"
天道监察使转头看向他。
"天道为何要给这种人留印记？他杀人、夺宝、用禁术控制神兽天道知道这些吗？"
天道监察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萧寒继续说："如果天道知道为什么还要选他当天命之子？如果天道不知道那天道的'天命'又有什么可信度？"
广场上安静了。萧寒问出了所有人想问但不敢问的问题。
天道监察使沉默了五息。
"天道"他的声音放慢了，像在斟酌每一个字，"天道的选择不一定正确。天命之子的选拔基于'气运共鸣'天道会选择气运频率与天道最接近的人。但气运频率不能反映品性。"
他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那丝金色光。
"林公子的气运频率与天道高度共鸣所以被选为天命之子。但他的品性天道未能预判。这是天道的失误。"
"失误"两个字从天道监察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广场上有人"哈"地笑了一声。不是嘲讽的笑是"你居然承认了"的笑。
"那印记呢？"萧寒追问，"既然是失误印记是不是也该收回？"
天道监察使低头看着掌心的金色光。他的手指合拢金光在他掌心里闪了两下。然后他抬起了头。
"天道听到了。"
他的手掌张开。金色的光从他掌心飘了起来像一缕烟。烟往上飘，飘过了阵法的灵力光幕，飘过了青云宗的护山大阵，飘过了云层消失在了天空的蓝色中。
林傲天的眉心苏甜甜走近了两步看了看那道淡淡的金色印记没了。眉心干干净净。跟一个普通凡人的额头没有任何区别。
天道监察使收回了手。他的表情恢复了"面无表情"但苏甜甜注意到他的肩线松了一点。像卸下了一个重物。
"天道印记已收回。"他说，"林傲天不再是天命之子。亦不再带有任何天道标记。"
他从袖子里取出了记录令牌，在上面刻了最后一行字。然后令牌收回了袖子里。
广场上有人鼓掌了。不是整齐的是零零散散的。然后鼓掌的人越来越多。不是在为苏甜甜鼓掌是在为"天道承认了失误"这件事鼓掌。修仙界的修士们被天命之子坑了两万年终于听到天道说了一句"这是失误"。
苏甜甜没有鼓掌。她的手插在袖子里两只手都冷得像冰。系统关闭的副作用让她的体温在下降。
白泽低下头，用鼻头蹭了蹭她的后颈。温的。它的鼻息像一条热毛巾贴在了她的脖子上。
苏甜甜打了个哆嗦。
"别蹭痒"
白泽的鼻息停了。它的独角在她肩膀上方晃了一下彩虹光从独角上洒下来，落在了她的浅青色法袍上。法袍的袖口那些灵果干渍、灵米渍、砂浆灰在彩虹光下显得格外鲜明。
苏甜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她伸出手指，把袖口上一颗干了的灵果干碎屑弹掉了。碎屑在彩虹光中飘了一下，落在了石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