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班是当天下午到的。
苏甜甜在藏经阁二楼听到了山门方向的动静不是灵力波动，是声音。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山门方向传来，穿过了半个青云宗。
"这是灵力轨道的工地吗？老夫是来投奔的！"
苏甜甜走到窗口往外看山门口站着一个老头。
老。真的很老。大概三百岁以上了修士的年龄不好判断，但这个老头的白发白须加上佝偻的背，怎么看都是"老"字辈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破了。不是"打斗撕破了"的破，是"穿了太久磨破了"的破。道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口有一块补丁深灰色的布补在浅灰色的道袍上，色差明显。他的鞋布鞋左脚那只的鞋底开胶了，走路的时候"啪嗒啪嗒"地响。
他背着一个木箱。木箱很大大概三尺长、两尺宽、一尺厚。用麻绳绑在背上。木箱的木头是灵木品质不高，但够结实。箱子上贴满了封条不是官府的封条，是他自己写的。封条上写着"勿动""轻拿轻放""此乃毕生心血""谁动谁死"之类的字。
山门口的值守弟子拦住了他。
"老人家这里是青云宗您找谁？"
"找你们宗主！老夫听闻青云宗要建灵力高速轨道特来投奔！"老头的声音大得像在喊大概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自己说话的声音也跟着大了。
值守弟子面面相觑。
"这个您稍等我通报一下"
"通报啥！直接让老夫进去！老夫的时间宝贵每耽误一刻钟，老夫的设计就要晚一天问世！"
苏甜甜从窗口缩回了头。
【这老头有性格。】
她下了楼，走到山门。老头还在门口跟值守弟子"对峙"他的声音已经从"大声说话"升级到了"嗓门震天"。
"老人家"苏甜甜走到门口，"您是公输班？"
老头转过头。他的眼睛苏甜甜注意到了跟他苍老的外表完全不搭。亮的。不是灵力的亮，是"看到了好东西"的亮。像一个小孩子看到了糖果的那种亮。
"你是"
"苏甜甜。青云宗圣师。"
老头的眼睛更亮了。
"你就是设计灵力轨道的那个苏姑娘？！"
"算是吧。"
"老夫等你等了三天了！"公输班把背上的木箱解了下来"砰"地放在了地上。木箱落地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里面有东西，不轻。他蹲下来，手指在木箱的封条上飞快地拨弄了两下封条"嗤嗤"地被撕掉了。他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全是图纸。
一叠一叠的灵纸，每一张上都画满了机械结构图。齿轮、连杆、弹簧、轨道、车厢苏甜甜看到了一个跟她在脑子里"高铁蓝图"高度相似的图形车厢的侧面剖面图。车厢是灵木框架，底部有四组滑轮，滑轮嵌在导轨的凹槽里。车厢顶部有一个灵石槽动力源。
"这是老夫设计的灵力轨道车厢。"公输班从箱子里抽出了那张图纸，双手捧着递给苏甜甜手在抖，不是老的抖，是激动的抖。"可容纳百人。时速堪比金丹御剑。"
苏甜甜接过图纸。她没有标签系统了看不出公输班的修为、背景、来历。但她看到了图纸。
图纸上的机械结构精密得像刺绣。每一个齿轮的齿距都标注了精确的尺寸。连杆的长度、弹簧的张力系数、滑轮的摩擦力全标了。不是"大概"是小数点后两位的精确。
这不是一个业余爱好者的作品。这是一个干了一辈子的工匠的毕生心血。
"公输大师"苏甜甜说。
"别叫大师叫老夫公输班就行或者老夫或者老头子都行"
"公输班。你为什么来青云宗？"
公输班的表情变了一下。从"兴奋"变成了"沉默"。他蹲在木箱旁边，手放在图纸上，不说话了。
三息。
"老夫原来住在云梦城。做机关术的活给人修灵力锁、做自动门、改良灵器勉强糊口。三年前老夫发明了一样东西。"他从箱子里翻出了一张更旧的图纸纸角卷了，墨迹褪了。"自动制符机。"
"自动制符机？"
"对。用机械结构代替人工把灵力纹路刻在模板上，机器自动把灵力从灵石里抽取、注入灵纸、压制成符。一台机器一天能制五百张下品灵符。相当于五个练气期制符师一天的产量。"
苏甜甜的内心
【自动制符机。量产灵符。这东西如果推广灵符的价格会暴跌。长生教控制着修仙界西部三分之一的灵药和灵矿灵符的原材料就是灵石和灵纸灵石他们垄断，灵符的制符师也被他们控制。如果自动制符机量产灵符灵符价格跌长生教的灵石利润跟着跌。】
"墨长生不让你卖？"
公输班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让卖不让做不让提。老夫的工坊被长生教的人砸了。机器被毁了。图纸老夫藏了一份。带在身上跑了三年。在修仙界到处跑没人敢收老夫。都怕长生教。"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亮里面有一层灰。三年的灰。
"然后老夫听说了青云宗要建灵力轨道。老夫一看那个蓝图"他的声音又开始激动了，"那个轨道的结构跟老夫三十年前画的一张图一模一样！三十年前老夫就想过灵力能不能用来驱动载具但那时候没人理老夫都说老夫是疯子"
苏甜甜把图纸还给了他。
"公输班。你愿不愿意留在青云宗？"
"愿意！"公输班几乎是喊出来的，"老夫愿意！"
"好。我带你去见宗主。"
主殿。
夜玄清坐在主位上。他面前摆着公输班带来的十张图纸按顺序排列。第一张是车厢的外形，第二张是内部结构，第三张是底部滑轮系统，第四张是灵石动力槽，第五张是灵力驱动阵与车厢的对接
每一张他都看了。化神后期的灵识在扫描图纸上的阵法结构大概每一张花了五息。十张五十息。
公输班站在殿中央。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紧张。他大概没见过化神后期的修士夜玄清的灵压即使收敛在体表三寸，殿内的空气也带着一种"沉重感"。公输班的膝盖在微微抖不是冷，是灵压的本能反应。
雷大锤站在公输班旁边。他的表情苏甜甜从旁边看过去是"见到了偶像"的表情。嘴张着，眼睛瞪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夜玄清看完了最后一张图纸。
"公输班。"
"在宗主老夫在"
"你的车厢设计跟苏姑娘的轨道蓝图可以完全对接。驱动阵的接口、导轨的尺寸、滑轮的间距全部吻合。"
公输班的嘴张了更大了他大概没想到"完全吻合"这四个字会从化神后期宗主嘴里说出来。
"但有三处需要修改。"夜玄清从桌上拿起灵力笔，在第三张图纸上画了三个圈圈出了滑轮系统的三个位置。"滑轮的材质不能用普通灵木要掺灵铁。普通灵木在高速摩擦下会烧。第二处动力槽的灵力输出阀太小，高速行驶时灵力供给不足。加大三成。第三处车厢底部的阵法阵眼位置偏前了两寸。重心不对。移后两寸。"
公输班凑过去看夜玄清画的三个圈。他看了五息。然后他抬起头他的眼睛里的那层灰没了。
"宗主您也懂机关术？"
"不懂。但懂阵法。你的车厢本质是一个移动的阵法载体。阵眼位置决定灵力分布灵力分布决定重心重心决定稳定性。"
公输班的嘴闭了一下，又张开了。他大概想说什么但化神后期的宗主用五句话把他三十年的研究核心讲清楚了。他没什么好说的。
"准了。"夜玄清把灵力笔放回桌上。"你担任轨道总工程师。雷大锤你做副手。"
雷大锤的嘴终于从"张着"变成了"喊"
"公输大师！您怎么您怎么真来了！当年俺在天剑宗听您讲课三个时辰俺全听懂了虽然后来忘了大半但"
"你是"公输班看向雷大锤，眯着眼辨认了两秒，"铸器坊那个小雷？"
"是俺！公输大师您还记得俺！"
"记得你当时问了一个问题'齿轮的齿距能不能用灵力校准'老夫当时说'能'但没来得及讲怎么做"
"对对对！俺一直想知道到底怎么用灵力校准"
"来老夫给你画"公输班蹲下来，从木箱里翻出一张空白灵纸和一支灵力笔，"你看齿轮的齿距跟灵力的波长有关如果把灵力注入齿轮的材质里灵力波在金属中的传播速度"
两个人蹲在主殿的地上开始画图了。夜玄清坐在主位上看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嘴角苏甜甜从侧面看过去弯了。
苏甜甜站在殿门口。她看着公输班和雷大锤蹲在地上画齿轮两个金丹期的工匠，一个三百岁的老头和一个四十多岁的矮壮中年人，蹲在化神后期宗主的主殿里，拿灵力笔在灵纸上画机械图。
林沁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她站在苏甜甜旁边，探头看着公输班画的图纸。
"小师妹他画的那个是什么？"
"车厢。就是轨道上跑的那个车。以后我们坐那个车去云梦城。"
"一刻钟就到？"
"理论上是。"
"那桂花糕"
"能买。"
林沁雪的眼睛亮了。她的手抓住了苏甜甜的袖子"小师妹你太厉害了！"
"不是我厉害是公输班厉害。他三十年前就画过车厢的设计图了。我只是把轨道的蓝图说了出来。轨道和车厢一个路一个车缺一不可。"
"可是没有你说的轨道公输班的车厢也没地方跑啊。"
苏甜甜想了两秒。
"也对。"
她从门口退了一步，转身往藏经阁方向走。走了三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主殿公输班和雷大锤还在地上画图。夜玄清端着茶杯看着他们。阳光从主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公输班花白的头发上和雷大锤满是灰尘的短褂上。
她转回头继续走。裴无妄跟在她后面他大概在主殿外面等了全程。
"裴无妄。"
"嗯。"
"你觉得公输班可靠吗？"
裴无妄想了一息。
"他的图纸是真的。三十年的功底做不了假。"
"我不是问图纸。我是问人。他在长生教的地盘上被砸了工坊跑了三年为什么现在才来青云宗？"
"因为之前没有人建轨道。"裴无妄说，"他等了三十年等一个'有人需要他的设计'的机会。你是第一个说'要修轨道'的人。他来了。"
苏甜甜走了两步。
"你信？"
"信不信看他造出来的车跑不跑得动。跑得动就信。跑不动再说。"
苏甜甜的嘴角弯了一下。裴无妄说话的方式跟她越来越像了。大概是在一起待久了。
她走到了藏经阁台阶前。白泽蹲在台阶上它的身体太大了，藏经阁的门进不去，它就蹲在外面。它看到苏甜甜回来，独角上的彩虹光闪了一下。
苏甜甜在白泽旁边坐了下来。台阶的石板被太阳晒得温热。她伸手摸了摸白泽的脖子白毛在掌心里蹭着，温的。
"白泽你说轨道建好之后第一趟车你能不能挤进去？"
白泽低吼了一声"呜"大概意思是"老子的体型你心里没数吗"。
"也对。你太大了。算了你飞。"
白泽的尾巴在台阶上甩了一下。甩完之后，尾巴尖碰到了台阶旁边的一个花盆花盆里种着一株灵兰，花盆是陶的，边缘有一道旧裂缝。尾巴尖碰到花盆的时候，花盆"嗑"地转了半圈，裂缝从朝里的位置转到了朝外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