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三回来了。
不是走回来的是被一个渔夫在长生山以南八百里的河滩上捡到的。他从虚空裂缝里吐出来的时候，浑身赤裸，灵力全无，左腿没了半截，脸上像被砂纸磨过三层皮。渔夫把他背回了村子里，喂了三天灵米粥，他才开口说话。
第一句话是"长生教"。
渔夫把他送到了长生教在最近城池的据点。据点的人把他送回了总部。从青三被虚空裂缝吐出来到回到长生教大殿一共花了十二天。
墨长生在大殿里接见了他。
青三跪在灵石板上。他的白色暗卫服没了换了一身普通灰袍。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截了长生教的医修用灵木给他接了一条假腿，走路的时候"咯吱咯吱"地响。他的脸原来方正的脸现在坑坑洼洼的，像被勺子挖过。
"教主属下无能"
墨长生坐在白玉椅上。他的白色长袍一尘不染。他的手拢在袖子里。他看着青三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失望。
"说。"
青三把荒山谷口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三个人布阵。夜玄清出现。一掌拍地。阵法反转。青七消失。青九挂在石头上。他自己被虚空裂缝吞了在乱流里转了不知道多久吐在了河滩上。
"夜玄清亲自动的手？"
"是。属下的灵识在失去意识前感知到了化神后期的灵压。没有第二个人。"
墨长生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青九呢？"
"青九属下不知道。属下被吞进去的时候青九还挂在石头上。"
"下去养伤。"
"教主属下"
"下去。"
青三磕了一个头，从大殿退了出去。他的假腿在灵石板上"咯吱咯吱"地响声音从大殿门口一直响到回廊尽头，越来越远。
金算盘从侧门走了进来。
他跪在青三刚才跪过的位置。灵石板上还有青三假腿磨出来的两道细痕白色的划痕。金算盘的膝盖刚好压在划痕上。
"教主轨道节点的事失败了。"
"我知道了。"
"夜玄清亲自出手说明青云宗对我们的行动有预判。信息泄露了。"
"不是泄露。"墨长生的声音很平。"是有人主动送出去的。"
金算盘的肩膀抖了一下。
"教主您是说内部有人"
"查。"
一个字。金算盘的额头贴在了灵石板上。他知道"查"字后面跟着的是什么长生教内部的"查"不是问话，是清洗。教主说查就会有人消失。
"弟子遵命。"
"查的事不急。"墨长生的语气变了从"平"变成了"冷"。"先做另一件事。"
"教主请吩咐。"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墨长生从白玉椅上站了起来。他的白色长袍在地面上扫了一下灵石板上没有灰，但袍子的下摆还是习惯性地扫了一圈。他走到大殿侧面的墙上墙上挂着一幅修仙界的地图。灵力绘制的，各大宗门的位置以光点标注。青云宗的光点最亮化神后期坐镇的宗门。
"开灵庄。"
金算盘抬起头。"灵庄？"
"长生灵庄。在各大城池开设。吸储低息。放贷高息。"墨长生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长生山到云梦城，从云梦城到凌霄城，从凌霄城到天剑宗他的指腹在每个城池的光点上停了一下。"那些小宗门灵石不够交加盟费的他们会来借。"
金算盘的眼睛亮了财务总管的职业本能。
"教主利息定多少？"
"存款年息两厘。放贷年息一分五。"
"一分五？那是"
"百分之十五。修仙界的行规是民间借贷不超过年息五厘。一分五是三倍。"
金算盘咽了一口口水。"教主这么高的利息那些小宗门还不起"
"还不起就对了。"墨长生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猎物上钩"的弧度。"还不起就拿灵矿的开采权抵。拿灵药产地抵。拿阵法图纸抵。拿弟子名额抵。还不起就拿他们手里的一切来抵。"
金算盘的嘴张了一下。
"到最后这些小宗门名义上是独立宗门，实际上他们的灵矿、灵药、资源全在长生教手里。他们替长生教打工。灵气从他们的地盘上流过流向长生教流向上界。"
他转过身。走回白玉椅。坐下。
"这比破坏轨道干净。轨道坏了能修。债务是锁链。修不了。"
金算盘磕了三个头。
"教主英明。"
"三天之内在云梦城开第一家。"
"弟子这就去办。"
金算盘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声比进来时快了两倍财务总管在"赚钱计划"面前的兴奋程度不亚于铸器匠人看到新设计。
大殿里只剩墨长生。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青三假腿磨出来的白色划痕还在。两条细痕，平行的，从大殿中央延伸到门口。像两条微型的轨道。
他的手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苏甜甜。"
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跟念一个死人的名字没什么区别。
十天后。
云梦城东街。
苏甜甜站在一家新开的铺子门口。铺子的招牌是白底金字"长生灵庄"。四个字。字写得很漂亮不是公输班那种狗刨，是正经的书法。铺子的门面很大比旁边的灵食铺大了三倍。白玉门框，灵力灯柱，地面铺着打磨过的灵石板。
门口排着队。
不是存钱的队是借钱的队。苏甜甜站在街对面看了一刻钟。排队的都是小宗门的人穿着各种颜色的法袍，有的灰，有的青，有的褐。他们的脸色不太好苏甜甜看不出来具体情绪了，没有标签系统但她看得出来"不太好"。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手指在袖子里攥着。
一个穿褐色法袍的中年人从灵庄里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灵纸借据。他的手在抖。他走下台阶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苏甜甜走到了他旁边。
"道友借了多少？"
中年人看了她一眼。苏甜甜穿着浅青色法袍不是什么大人物的样子。但她的气质在青云宗当了快一年圣师多少带了一点"管事的"气场。
"五万。"
"利息多少？"
"年息一分五。"
"一分五？"苏甜甜的眉毛拧了。"民间借贷不是最高五厘吗？"
"五厘的没人借给我。长生灵庄是唯一肯借的。"中年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灰败。"年息一分五五万灵石一年后还五万七千五。我还不起就拿灵矿抵。"
"你的灵矿"
"一座下品灵石矿。年产三千枚。"
苏甜甜的心算了一下年产三千枚下品灵石。年息七千五。两年半的灵矿产出才够还利息。本金五万要十六年。十六年。这还是灵矿不枯竭的情况下。
"道友你签了？"
"签了。"中年人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签我们宗门交不起青云宗的轨道加盟费。签了至少能赶上这趟。赶上了也许能赚回来。"
他走了。褐色法袍的背影挤进了东街的人流里。
苏甜甜站在长生灵庄门口。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
【高利贷。百分之十五的年息。拿灵矿抵。这不是金融这是吃人。墨长生你他妈是放高利贷的。】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了。
【不对。他不只是放高利贷。他是在用债务控制小宗门。小宗门借了钱还不起拿灵矿抵灵矿到了长生教手里灵气流向就被长生教控制了。这跟他的"上界收割"是一脉相承的。他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做布局。】
【而且这些小宗门借钱是为了交轨道加盟费。加盟费是交给我们的。等于墨长生在用我们的轨道加盟费做杠杆把小宗门的灵矿收割到自己手里。我们收了加盟费墨长生收了灵矿。最后小宗门成了长生教的债务奴隶，而青云宗成了墨长生收割的"帮凶"。】
苏甜甜的脚步加快了。
藏经阁。
苏甜甜把情况跟林沁雪和陆斩风说了。裴无妄靠在墙上听。夜玄清的传音在她说完之后到达"知道了。"
"师妹你是说那些小宗门借了长生灵庄的高利贷来交我们的加盟费？"陆斩风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对。"
"那我们不就成了"
"帮凶。对。我们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
林沁雪的脸色变了。她之前谈了二十三单加盟每一单都是"先付一半，验收后付余款"。那些小宗门的代表有几个签完之后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她当时以为是"肉痛"。现在想想不是肉痛。是"借了高利贷的惶恐"。
"小师妹那我们怎么办？退加盟费？"
"不能退。退了轨道网络建不起来。墨长生赢了。"
"那"
"不退。但换一种方式。"苏甜甜坐了下来。她从储物戒里摸出一颗灵果干还剩五颗。咬了一口。甜的。嚼了两下。
"他们有高利贷。我们建银行。"
林沁雪和陆斩风同时看向了她。
"银行？"
"灵石银行。不是灵庄不是放高利贷的。是真正的银行。存款给利息。放贷低息。比长生灵庄的利息低得多。小宗门从我们这里借不用拿灵矿抵用轨道的运营收益分期还。他们还得起我们赚利息灵石在流通中产生价值墨长生的灵庄就被架空了。"
陆斩风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这跟灵庄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利息。长生灵庄年息一分五。我们的银行年息五厘。放贷六厘。利差一厘刚好覆盖运营成本。不赚暴利赚的是'信用'。小宗门从我们这里借钱还的是轨道运营收益不是灵矿。他们的灵矿还在自己手里。灵气流向不经过长生教。"
林沁雪的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她在算。
"小师妹如果二十三个加盟宗门里有一半从我们银行借钱放贷总额大概两千万？年息六厘利息收入一百二十万。减掉存款利息和运营成本净利润大概五十万。"
"五十万不多。"陆斩风说。
"不多。"苏甜甜说。"但重点不是利润。重点是信用。小宗门从我们这里借钱他们欠的是青云宗的人情。人情比灵矿值钱。墨长生用债务锁人我们用信用收人。他用的是铁链我们用的是绳子。铁链断了人会跑绳子松了人反而会留。"
林沁雪看了苏甜甜三秒。
"小师妹你上辈子到底是干什么的？"
"数据分析。"
"数据分析师懂这些？"
"数据分析的什么都懂一点。"
林沁雪的嘴抿了一下。她没有再问。
夜玄清的传音又到了"准备应对。灵石银行的事你负责。"
苏甜甜的灵果干从嘴边停了。
【又是我。我就想喝奶茶躺平怎么什么事最后都落到我头上？轨道是我说的我负责。银行是我说的又是我负责。下次我要是随口说一句"修仙界该有wifi了"是不是还得我去拉网线？】
她把灵果干塞回了储物戒里。没吃完。
"行吧。"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腿不抖了金丹中期的灵力日常够用。她走到桌边，把雷大锤的弯道设计图推到一边那张图已经用完了。她从桌上拿了一张空白灵纸和灵力笔。
"二师姐。"
"嗯？"
"你当行长。"
"行行长？"
"灵石银行行长。你负责谈存款、放贷、收利息。我当顾问在后面出主意。铁算盘当出纳管账。"
"我我行吗？"林沁雪的声音虚了。
"你今天跟二十三个宗门代表谈加盟费谈了五千万。你行。"
林沁雪的嘴角弯了。
"那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当。"苏甜甜的灵力笔在灵纸上落了第一笔"灵石银行"四个字。字比公输班的好看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陆斩风从门口的位置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苏甜甜写的四个字。
"我存。"
"嗯？"
"我存一千枚灵石。"
"大师兄你哪来的一千枚灵石？"
"攒的。三年的月例。"
苏甜甜看了他一眼。陆斩风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苏甜甜认识他快一年了他耳朵红的时候就是"不好意思但还是要做"的时候。
"行。第一笔存款。一千枚。年息五厘。"
陆斩风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回头。
"师妹"
"嗯？"
"墨长生的灵庄利息太高了。那些小宗门扛不住。"
"我知道。"
"所以快点建。"
他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嗒嗒"地响比平时快了一拍。
苏甜甜看着灵纸上"灵石银行"四个字。墨迹还没干灵力笔的墨需要三息才能固化。她等了三息。墨干了。字稳了。
她把灵纸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下。阳光穿过灵纸"灵石银行"四个字在透光中变成了淡金色。灵纸的纤维在透光中像一张细密的网每一根纤维都连着另一根，没有断的。
窗外传来了一声铁匠铺的锤击"当"大概是雷大锤在工地上敲什么东西。锤声穿过半个青云宗，从窗口钻进来，在灵纸上震出了一圈微小的波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