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夜里。第三站。
陆斩风的伏击很干净。
墨长生派的两个人金丹后期穿着巡线修士的灰色法袍，腰间挂着假的巡线令牌。他们在第三站外面蹲了两个时辰等充能站的值守弟子换班。换班的间隙有半刻钟的空窗只有一个人值守。
他们摸进去的时候充能站的灵力灯灭了。
不是他们灭的。是陆斩风从外面切断了灵力回路。灯一灭两个人愣了一息。一息就够了。陆斩风的剑从黑暗中递出来不是砍，是点。归真剑意的剑尖点在了第一个人的眉心灵力封脉。那个人连"啊"都没来得及喊就倒了。
第二个人反应快他往侧面滚了一步，手往储物戒里探大概要取法器。裴无妄的手从他背后伸出来，掐住了他的手腕。灵力锁裴无妄在袖子里预制好的"咔"地锁住了他的灵力经脉。他的手从储物戒里抽出来空的。
两个人。三息。全活捉。
充能站的值守弟子是陆斩风安排的青云宗弟子，假的。真的值守弟子提前撤了。两个假值守从始至终站在那里没动因为陆斩风说了"你们站着别动就行"。
灵力蚀骨散从第二个人的储物戒里搜出来了。一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蜡上刻着长生教的暗纹一个极小的"长"字。瓶里的粉末是灰白色的跟灵石粉的颜色几乎一样。混进灵石堆里肉眼分不出来。
审问是在青云宗的关押室进行的。关押室在后山一个灵力封锁的石室。陆斩风坐在对面。影杀不对，不是影杀。这两个人不叫影杀。他们是长生教的暗卫"青"字辈的。代号青十一和青十二。
青十一嘴硬一句话不说。青十二比青十一年轻大概八九十岁嘴不那么硬。陆斩风问了三遍之后他开口了。
"墨长生派我们来的。给了我们蚀骨散。让我们混进充能站倒进灵石堆里。"
"怎么进去的？"
"假令牌。金算盘做的。巡线修士的编制金算盘在长生教内部系统里加了两个人的名字。青云宗这边查不到因为巡线修士的编制归长生教和青云宗共同管理长生教那边的名单青云宗无权查看。"
"蚀骨散从哪来的？"
"长生教的药库。教主亲自取的。"
陆斩风的剑在鞘里"嗡"了一声归真剑意对"真伪"的感知在确认：青十二说的是真话。
"还有别的任务吗？"
"没有。就这一件。做完回去复命。"
陆斩风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青十一还闭着嘴。不管了。青十二的口供够了。加上蚀骨散的物证瓶上的长生教暗纹加上假令牌金算盘的灵力签名证据链完整。
他走出关押室。打电话不对，传音给夜玄清。
"师尊。审完了。口供和物证都有了。"
"罚罪长老到了吗？"
"到了。在外面等着。"
"交给他。然后回来。师妹有话要说。"
藏经阁。
苏甜甜坐在一楼新搬来的木椅上不是躺椅，是普通的木椅。她的腿搁在旁边的小凳子上金丹中期的身体站久了腿还是软。裴无妄站在墙边。林沁雪坐在苏甜甜对面的板凳上。陆斩风刚从关押室回来手上的血还没洗掉，是青十一的青十一在审问中试图挣脱灵力锁，被陆斩风的剑气划破了手。
"影杀。"陆斩风说。
"嗯？"苏甜甜抬头。
"不是青十一和青十二。是影杀上次那个刺客他在第三站外面被抓了。"
苏甜甜愣了一下。"影杀？第一卷那个？"
"对。他在充能站外面的树丛里蹲着大概是接应青十一和青十二的。我们拿住青十二之后他没跑大概是想确认青十二有没有把他供出来。裴无妄从后面绕过去一把按住了他。"
"他怎么又来了？上次不是被放了？"
"上次是被墨长生买通的刺杀林沁雪那次。这次也是墨长生的人。金算盘给的报酬五万下品灵石。"
苏甜甜的内心
【影杀。第一卷的刺客。金丹巅峰。上次来刺杀林沁雪被陆斩风打了一顿放了。结果又来了。这次是接应投毒的。又被抓了。这人是真不长记性还是墨长生给的太多了？】
"带来。"
陆斩风从关押室把影杀拎了过来。不是"带"是"拎"。影杀的手被灵力锁锁着手腕上的灵力经脉封了，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陆斩风一只手提着他的后领，像提一只猫。
影杀跪在了藏经阁的地上。
他的样子比上次更惨了。上次被抓的时候他穿着黑色夜行衣干净利落。这次夜行衣上全是泥和树叶。大概在树丛里蹲了太久。他的脸苏甜甜看了一眼瘦了。比上次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了。眼窝凹了。他的手被灵力锁锁着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
"影杀。"苏甜甜看着他。"又见面了。"
影杀低着头。不说话。
"上次放你走的时候我说了什么？"
影杀的肩膀动了一下。不说话。
"我说'别再来了。下次不会这么客气。'你记性不好？"
"……"影杀的嘴动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的，像砂纸磨铁。"墨长生给的太多了。"
"多少？"
"五万。"
"五万枚下品灵石。你卖命五万枚。"苏甜甜的声音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你知道我们青云宗的快递员一个月工资多少吗？"
影杀抬头了。他的眼睛苏甜甜看到了不是杀手的冷。是"迷茫"。他不理解"快递员"跟他的处境有什么关系。
"三千枚。月工资三千枚下品灵石。包吃包住。年底双薪。五险一金就是宗门给你交灵石保险、受伤了宗门出钱治、退休了宗门养你。"苏甜甜的声音还是平的。"你当刺客干一单五万。但一单可能要命。你被抓了两次了第三次你猜墨长生还雇不雇你？"
影杀的嘴闭了。
"你体内的蛊毒上次放你走的时候我让铁山老人查过了。解了。蛊毒已经没了。你自由了。但你又回来了因为你不当刺客就没饭吃。对不对？"
影杀的肩膀塌了一点。
"……对。"
"你当刺客几年了？"
"……四十年。"
"四十年。杀过多少人？"
影杀不说话了。
"我不想听数字。我只想问你四十年攒了多少钱？"
"……八万。"
"八万。四十年。平均每年两千。"苏甜甜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我们快递员每年三万六。你当刺客四十年赚的不如快递员三年。"
林沁雪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然后立刻捂住了嘴。大概是觉得在审问的时候笑不太合适。但她的肩膀在抖在忍。
影杀的脸苏甜甜看不出来标签系统了但从他的肩膀可以看出"垮了"。不是"被击败"的垮是"被算账算到崩溃"的垮。四十年。八万。每年两千。快递员每年三万六。他从来没算过这笔账。刺客不算账只接单、杀人、拿钱、活下来、接下一单。
"你要不要换个活法？"
影杀抬头看苏甜甜。他的眼睛不再是"迷茫"了。是"不敢信"。
"换个活法？"
"当快递员。送外卖。比当刺客安全比当刺客赚钱比当刺客有前途。你金丹巅峰的修为送快递用御剑飞行比任何快递都快。你的隐身术用来躲客户家的狗。你的暗器手法用来敲门。"
林沁雪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的手捂着嘴指缝里漏出了"嗤嗤"的声音。
影杀看着苏甜甜。看了五秒。
"你认真的？"
"我从不开玩笑。"
"我杀了那么多人你让我送外卖？"
"你杀了多少人是你的事。你现在能不能活下来是我的事。墨长生这次的投毒你是从犯。罚罪长老来了按规矩从犯判五十年天牢。五十年。你今年多少岁？"
"一百一。"
"一百一加五十一百六。金丹巅峰的修士寿命大概三百岁。五十年天牢出来还有一百四十年的命。但修为大概废了一半天牢里没有灵石修炼。出来之后金丹中期。一百六十岁的金丹中期没有宗门要你你怎么办？"
影杀的嘴动了一下。没声音。
"或者你改邪归正。我替你向罚罪长老求情从犯变线人你提供墨长生的更多情报罚罪长老可以减刑。减到五年。五年天牢出来之后一百一十五岁修为不掉金丹巅峰。然后你进青云宗当快递员。月薪三千。包吃包住。"
影杀的呼吸变了。从"沙哑"变成了"急促"。
夜玄清站在苏甜甜身后。他的表情苏甜甜看不到但她知道他在。化神后期的灵压在体表微微波动不是要出手，是"看着"。
"你愿意改过？"夜玄清的声音从苏甜甜身后传来。不大的声音但化神后期的灵压加持让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影杀的头顶上。
影杀的身体抖了一下。化神后期的灵压对金丹巅峰的修士大概跟一座山压在头顶差不多。
"我"影杀的声音破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是刺客的声音，是一个活了一百一十年、杀了四十年人、攒了八万灵石、被抓了两次的男人的声音。"我愿意。"
苏甜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走到影杀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他的眼睛苏甜甜在近处看到了瞳孔里有血丝。很多。大概是四十年没睡过安稳觉。刺客的通病夜里干活，白天不敢深睡。
"从今天起你是青云宗的预备快递员。编号10087。等五年天牢出来正式入职。"
"10087……"影杀念了一下这个编号。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苏甜甜看不懂的表情。大概是"我活了一百一十年终于有了一个工号"。
"谢谢圣师。"
苏甜甜站了起来。她的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蹲久了。金丹中期的身体比元婴期差远了。
林沁雪从板凳上站起来。她的手从嘴上放下来了不捂了。她的嘴角抽搐着。
"小师妹刺客变快递员？"
"这叫职业转型。"
"他他的隐身术用来躲狗？"
"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问题"林沁雪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就是想象一下一个金丹巅峰的刺客拎着外卖盒子用隐身术躲客户家的狗"
"别笑了。正经点。"
"我没笑"林沁雪转过身去她的肩膀在抖。
陆斩风把影杀从地上拎了起来。影杀的腿大概是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步。陆斩风扶了他一把大概是不自觉的扶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手缩了回去。
"带走。关押室。等罚罪长老。"
"是。"影杀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不是刺客的稳，是"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的稳。
陆斩风拎着他走了。脚步声在藏经阁外面"嗒嗒嗒"地响两个人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一个重一个轻。
苏甜甜看着他们走远。她从储物戒里摸了一下还是没有灵果干。零颗。已经三天没吃了。
"师妹。"夜玄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让一个刺客去送外卖。"
"嗯。"
"你的'随便说说'这次比上次更离谱。"
"师尊这叫人尽其才。他会隐身术适合夜间配送。他会暗器适合远距离敲门。他御剑快适合急单。他金丹巅峰遇到抢外卖的打不过他。完美的快递员。"
夜玄清看了她三秒。他的嘴角弯了。比上次的幅度还大。
苏甜甜走回椅子旁边坐了下来。她把腿搁在小凳子上。金丹中期的身体站久了腿软。
林沁雪从门口走回来她刚才大概去笑了一圈。她的眼角有泪笑出来的。
"小师妹10087你怎么想到这个编号的？"
"随便编的。"
"10087读起来像'要你您帮'"
"二师姐你想多了。"
林沁雪的嘴角又抽了一下。她从袖子里掏出了一颗灵果干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塞到了苏甜甜手里。
"给你的。最后一颗了。"
苏甜甜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灵果干。金棕色的。小的。比之前的都小大概是林沁雪从某个散修那里换来的零碎货。
她没咬。攥在手里。掌心的温度传到了灵果干的表面凉的果干慢慢暖了。
藏经阁的窗外传来了一声铁锤响"当"大概是雷大锤在夜工。轨道东段的施工没停昼夜两班倒。锤声穿过夜空，在藏经阁的木墙上震出了一圈细微的颤动。窗棂上有一颗旧钉子松了在颤动中"嗒嗒"地响了两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