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鸦在关押室蹲了五天。
五天没人审他。每天有人送两顿灵米粥和一碟咸菜。粥是温的，咸菜是咸的。碗是粗陶的跟弟子食堂的碗不一样，关押室专用的，碗沿没有釉。他吃了五天，第十顿的时候，粥碗的碗沿磨了他的嘴唇起了个泡。
第六天陆斩风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着蓝色的快递员制服胸口绣着"青云外卖"和编号"10087"。另一个苏甜甜。她坐在一把从藏经阁搬来的木椅上，椅子放在关押室门口。金丹中期的身体站久了腿软她坐着审。
影杀穿蓝色制服的那个站在苏甜甜椅子旁边。他的手没有绑自由了。半年前他被判了五年天牢，但后来提供了墨长生投毒计划的关键细节蚀骨散的来源、金算盘的假令牌制作流程、长生教暗卫的联络暗号罚罪长老把刑期减到了半年。半年上个月刚满。出狱第一天他就来报到了穿上蓝色制服成了编号10087。
陆斩风把黑鸦从关押室里拎了出来。
黑鸦跪在了关押室外面的石板地上。他的手被灵力锁锁着手腕上的经脉封了。他的蓝色制服上个月扒的那个10084的已经被收走了。他穿着关押室的灰色囚服粗布的，硬的，领口磨脖子。
陆斩风站在他面前。手按剑柄。
"名字。"
"黑鸦。"
"真名。"
"……沈墨。"
"谁派你来的？"
黑鸦沈墨的牙齿咬了一下。他的下巴绷了倔强的那种绷。
"墨长生。"
"报酬？"
"没有报酬。"
"那你为什么干？"
沈墨的肩膀动了一下。他的嘴张了又合了。然后
"我欠他钱。"
苏甜甜坐在椅子上。她从储物戒里摸了摸灵果干还是没有。零颗。已经快一个月没吃了。她把手抽出来空的。
"欠多少？"
沈墨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想到"圣师"会问这种问题。
"一百万。"
"一百万下品灵石？"
"嗯。"
"怎么欠的？"
沈墨的嘴又合了。三息之后
"两年前长生灵庄借的。年息一分五。借了五十万利滚利两年变成了一百万。"
苏甜甜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
【长生灵庄的高利贷。月息等于年息实际年化百分之一百八十。五十万借两年按百分之一百八十算五十万乘以一点八的两次方五十万乘以三点二四一百六十二万。他说一百万大概是金算盘给他算的"优惠价"。】
【墨长生你不只是放高利贷。你还用高利贷逼人当刺客。欠了一百万还不起要么拿灵矿抵要么替墨长生干事。沈墨没有灵矿他是散修他只有命。所以他当了刺客。】
"金算盘跟你说的'还不起就替教主干一票，干完了债一笔勾销'？"
沈墨的肩膀又动了一下。他抬头眼睛里有一种苏甜甜熟悉的东西跟影杀第一次被抓时一样的"不敢信"。
"你怎么知道？"
"金算盘的套路。他对所有欠债的人都这么说。你信了？"
"我"沈墨的声音哑了。"我没有别的办法。一百万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苏甜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金丹中期的腿坐久了站起来要缓两秒。她缓了两秒，走到了沈墨面前。
沈墨跪着。她站着。但苏甜甜不高金丹中期的身体比凡人矮了半个头。她蹲下来跟沈墨平视。
沈墨的脸近处看瘦的。颧骨凸了。眼窝凹了。跟影杀上次被抓的时候一样刺客的通病不睡觉、不吃饭、精神紧绷。他大概二十岁出头但在修仙界，二十岁出头的金丹中期散修算是资质不错的。如果不是欠了墨长生的钱他大概能活到一个体面的岁数。
"沈墨。我给你两个选择。"
沈墨的眼睛动了从地面移到了苏甜甜的脸上。
"第一个罚罪长老来按规矩判。你携带三尸脑神丹潜入青云宗未遂但从犯判二十年天牢。二十年后出来四十多岁修为掉一半金丹初期。然后你还得还墨长生一百万。天牢里不产生收入出来之后更还不起。墨长生要是还在继续逼你当刺客。死循环。"
沈墨的嘴唇抿了一下。
"第二个你当线人。提供墨长生的情报罚罪长老减刑。减到半年。半年出来你进青云宗当快递员。月薪三千灵石。包吃包住。你欠墨长生的一百万青云银行替你还你分期还给银行每月扣一千一百个月大概八年还清。"
沈墨的嘴张了。
"你替我还？"
"不是替你还。是垫付。你以后要还的。但利率年息六厘。不是墨长生的一分五。一百万六厘八年总共还一百二十万。比墨长生的一百六十二万少四十二万。"
沈墨的呼吸变了。从"沙哑"变成了"急促"。跟影杀上次听到"快递员"的时候一样。
苏甜甜站了起来。她的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你看影杀。"
沈墨转头看到了影杀。影杀站在苏甜甜的椅子旁边穿着蓝色制服胸口绣着"10087"。他的手自由的没有灵力锁。他的脸比上次在关押室的时候胖了一点。大概是吃了半年宗门食堂伙食比散修刺客时期好。
"影杀你跟他说说。"
影杀走了过来。他站在沈墨面前两个刺客面对面。一个穿着制服一个穿着囚服。
"沈墨。"影杀的声音比当刺客的时候稳了。大概是送了半年外卖跟人打交道多了嗓门不紧了。"我以前跟你一样。杀人。拿钱。活一天算一天。四十年攒了八万灵石。被抓了两次。第二次圣师给了我一个选择。当快递员。"
"快递员？"沈墨的声音带着一种"这什么玩意"的不信。
"送外卖。御剑飞把食盒送到客户手里客户给五星好评月底多拿五千灵石。我上个月送了一百二十单五星一百一十八个四星两个月收入三千底薪加一百二十提成加五千奖金九千二百灵石。"
沈墨的眼睛瞪了。
"九千二百？"
"嗯。比我当刺客的时候一年赚的都多。当刺客一单五万但一单可能要命。送外卖一单一枚灵石但不会死。"
"你你不怕被人认出来？你以前是刺客"
"谁认？客户只看食盒到没到不看送的人是谁。而且"影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10087"的编号在蓝色制服上绣着歪的，大概是林沁雪绣的，针脚不齐。"我有工号。有制服。有宗门编制。我不是刺客了。我是青云宗的快递员。"
沈墨看着影杀。看了十秒。
他的肩膀从"绷"变成了"塌"。不是"放弃"的塌是"卸下了什么东西"的塌。一百万的债压了他两年现在有人跟他说"我替你还，你分期"他的肩膀就塌了。
"你真的……帮我还钱？"
苏甜甜看着他。"我说话算话。"
沈墨低下头。他的额头几乎贴到了石板上不是磕头是"撑不住了"。两年的紧绷在这一刻断了。
"我愿意。"
苏甜甜的内心
【又收了一个。加上影杀两个刺客转行的快递员。我的快递队伍灵鹤三只、弟子二十三个、长老两个、元婴一个、刺客两个。这他妈是什么成分？联合国维和部队都没我杂。】
"从今天起编号10089。"
"10089……"沈墨念了一下。
"影杀是10087。你是10089。中间的10088是上次那个被你扒了制服的10084他已经归队了占了88号。你排他后面。"
沈墨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我居然有了工号"的动。跟影杀上次念"10087"的时候一模一样。
陆斩风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他看了苏甜甜一眼然后看了影杀一眼然后看了沈墨一眼。他的嘴角上扬了大概一毫米。跟上次看鹤小九的时候一样。
"带走。关押室。等罚罪长老走流程。"
"是。"沈墨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不是刺客的稳是"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的稳。跟影杀上次说"我愿意"的时候一样。
陆斩风把沈墨从地上拽起来。沈墨的腿跪麻了趔趄了一步。影杀伸手扶了他一把。
两个刺客一个穿制服一个穿囚服在关押室门口站了一秒。影杀的手扶着沈墨的胳膊。
"半年后来领制服。"
沈墨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陆斩风拎着沈墨走了。影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关押室的拐角后面。他的手刚才扶沈墨的那只在制服上蹭了一下。大概是蹭掉了沈墨囚服上的灰。
林沁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藏经阁的拐角她大概全程都在听。她的嘴角不抽了。大概是已经习惯了苏甜甜的"刺客回收计划"。
"小师妹你的快递队伍越来越大了。"
"这叫人才引进。"
"你引进的都是什么人才刺客刺客还有什么？"
"还有长老。还有元婴。还有神兽。"苏甜甜看了一眼台阶上的白泽白泽蹲在老位置，独角上的彩虹光在阳光下流动着。"白泽也算它偶尔帮我把太重的外卖箱子叼上台阶。"
林沁雪"噗"地笑了。
"白泽上古神兽兼职搬外卖箱"
"它自己愿意的。别笑。"
白泽"呜"了一声。大概是"我没愿意"。
苏甜甜转身往藏经阁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关押室的方向。影杀还站在那里蓝色制服10087胸口绣着歪歪扭扭的编号。他大概在等苏甜甜的下一步指示。
"影杀回去上班。三点有一单灵枣茶周长老可能又抢你快点。"
"是。"影杀御剑飞了。比来的时候快大概是真的怕周长老抢他的单。
苏甜甜走进了藏经阁。白泽在台阶上"嗒嗒"地踩了两下蹄子大概是催她关门。它不喜欢风灌进来。
她伸手推门门板在合拢的时候，门框上的一颗旧铜钉松了，"叮"地掉在了门槛的凹槽里，滚了半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