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墨老师是三个老儒生里的头。
另外两个一个姓周，一个姓陈站在他身后，像两根灰色的柱子。古墨老师比他们高半个头，背挺得笔直，白须垂到胸口，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不是灵纸，是竹简。修仙界用竹简的人不多了大概只有老儒生还保留着这种"先贤遗风"。
他叫古墨不是本名，是号。本名据说叫什么"墨之"来着，没人记得。修仙界叫他"古墨老师"这个"老师"不是尊称，是他自封的。他走到哪里都说"老夫讲学三十年，弟子三千"但他的三千弟子在哪里，没人见过。
他来青云宗是因为"灵鸽网"。
准确地说是因为灵鸽网把简化功法的入门手册传到了凡间城镇。凡人看了手册开始修炼三天筑基的消息传了出去古墨老师从他的"书院"（其实就是长生山脚下一间破庙）赶来怒气冲冲说要"辩经"。
"辩经"修仙界的老规矩。两个修士面对面辩论修炼之道谁输了谁认错。古墨老师三十年辩了四十七场赢了四十六场输了一场。输的那场是因为对方是化神中期的长老他不敢赢。
今天他面对的是苏甜甜。金丹中期。比他低了一个大境界两个小境界古墨老师是化神初期。
他大概觉得稳了。
藏经阁一楼。
苏甜甜躺在木椅上不是躺椅，是靠背椅，她把腿搁在了旁边的小凳上。金丹中期的身体站久了腿软。她面前站着古墨老师。古墨老师的白须在胸前铺了一层像一块白色的餐巾。他的竹简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攥得很紧。
陆斩风站在苏甜甜椅子旁边。手按剑柄。面无表情。
林沁雪站在门口捂着嘴。她的肩膀在抖在忍笑。
"修仙之道贵在传承！"古墨老师的声音洪亮化神初期的修士中气足声音在藏经阁的木墙上来回弹了两遍。"先贤创功法一字一句皆含天地至理。你们把功法简化成顺口溜是对先贤的不敬！是对大道的亵渎！"
苏甜甜看了他一眼。
"古墨老师顺口溜好记。工人记住了才能修。记不住就修不了。修不了就没有劳动力。没有劳动力轨道修不了灵鸽网跑不了你们老儒生吃的灵米也是轨道运来的。"
"呸！"古墨老师的白须抖了一下。"灵米是灵田种的跟轨道有什么关系？"
"灵米从灵田到你的碗里经过轨道运输、灵鸽配送、银行结算三道工序。没有这三道你种的灵米只能你自己吃卖不出去换不了灵石你连灯油都买不起。"
古墨老师的嘴张了一下合了又张了。
"你你这是诡辩！老夫说的是功法！不是灵米！"
"功法也是一样的道理。"苏甜甜的语气没有变还是平的像在念数据报告。"功法是工具。工具的目的是让人用。让人用就得让人学会。学不会工具再好也没用。先贤创的功法好不好？好。但一个凡人要看三年才能看懂三年凡人的寿命才六十年花三年看功法剩下五十七年里还有五十年要种地养家能用来修炼的七年。七年按原版功法练气都到不了。"
"按简化版七天。"
古墨老师的白须又抖了。
"七天？七天能学会什么？"
"练气一层。能感知灵气。能引导灵气进入经脉。能"苏甜甜掰着手指头，"看懂玉简上的字。因为练气一层之后灵识开了识字的效率提高三倍。"
"识字跟修炼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你不识字你连功法的第一页都看不懂。简化版功法我配了注音和插图不识字的凡人也能照着练。练到练气一层灵识开了再回来学字。学完字再看原版功法。循序渐进。"
古墨老师冷哼了一声。
"循序渐进？你那叫偷懒！走捷径！修仙没有捷径！"
"有。"苏甜甜说。"而且捷径走完了还能走大路。简化版功法是入门入门之后转原版无缝衔接。我验证过了。"
"你验证？你金丹中期你验证了什么？"
苏甜甜的嘴角抽了一下。金丹中期被人拿来鄙视。这种事她经历得多了从穿书第一天起就被鄙视修为低。她习惯了。
"古墨老师你说你的功法是正宗传承。传了多少年了？"
"三百年！老夫的师祖从上古洞府中所得一字未改代代相传"
"三百年没改过？"
"一字未改！"
苏甜甜从椅子上坐直了。她的腿从小凳上放了下来金丹中期的身体坐直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三百年没改过的功法你确定没有问题？"
"当然没有问题！先贤所创完美无缺！"
苏甜甜看着古墨老师。她没有标签系统没有气运可视化只有远程弹幕标记。远程弹幕标记不能扫描功法但它能感知"行为倾向"和"威胁等级"。古墨老师的标记是灰色的不是黑色他没有恶意。但他身上有一种……不对劲。
她的远程弹幕标记在古墨老师身上感应到了一种微弱的"灵力波动异常"不是故意的是被动的那种。化神初期的修士灵力在经脉中运行正常情况下波动是平稳的。古墨老师的灵力波动有细微的滞涩。在第三条经脉和第七条经脉的位置像水流遇到了石头。
苏甜甜上辈子是数据分析师数据分析的思维方式就是"看到异常值找原因"。她不能直接扫描古墨老师的功法但她能看到灵力波动的异常。第三条经脉和第七条经脉的滞涩如果对应的功法层是第三层和第七层那就说明功法的运行路线有问题。
"古墨老师你修炼的时候第三层灵气从气海出发走的是任脉还是督脉？"
古墨老师愣了一息。"你你怎么知道老夫在第三层"
"任脉还是督脉？"
"……任脉。先贤所定灵气出气海走任脉经膻中过百会下归气海。一个周天。"
"任脉在膻中穴的位置有一个灵力节点灵气经过的时候会自动分流百分之十到旁边的少阴心经。这个分流在原版功法里是没有提到的。因为上古时候人的经脉跟现在不一样上古人的少阴心经粗能承受百分之十的分流。现在的人三千年后少阴心经细了百分之十的分流会导致经脉堵塞。长期修炼第三层经脉堵塞。"
古墨老师的脸色变了。
"你你"
"第七层。灵气从百会穴下归气海的时候经过玉枕穴玉枕穴有一个灵力闸门原版功法里说'过玉枕如过门'意思是灵气通过玉枕穴的时候要'快'不能停。但'快'到什么程度？功法里没说。上古人的灵力充沛过玉枕穴一瞬即过。现在的人灵力不如上古人过玉枕穴的时候会慢慢了灵力闸门关一半卡住走火入魔。"
古墨老师的白须不抖了。他的脸从红变白大概用了三息。
苏甜甜不是在扫描他的功法。她是在分析。上辈子看过的那些数据分析的案例"异常值定位→原因分析→根因追溯"跟分析功法漏洞的逻辑是一样的。灵力波动异常是"数据"经脉堵塞和走火入魔是"结论"。中间的推导她自己做的。
"这不可能"古墨老师的声音破了。从洪亮变成了沙哑像砂纸磨铁。"先贤的功法怎么会有问题"
苏甜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走到古墨老师面前古墨老师比她高一个头但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他的眼睛避开了。
"古墨老师三千年人的经脉在变功法没变这就是问题。你不是在传承先贤你是在用先贤的名字害人。"
"你你血口喷人"
"那你告诉我你修炼第三层的时候膻中穴有没有胀痛？"
古墨老师的嘴唇抖了。
"第七层过玉枕穴的时候有没有卡过？"
古墨老师的手攥竹简的手松了。竹简从手里滑下去"啪"地掉在了地上。竹简散了一片一片的竹片在灵石板上摊开上面的字朝上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先贤遗训"。
古墨老师的膝盖弯了。不是跪是"撑不住了"。他瘫坐在了地上。白色长袍在灵石板上铺了一圈不像之前那么"一尘不染"了袍子沾了竹简散开时扬起的灰。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着。声音很轻轻到苏甜甜站在一米外都几乎听不到。"老夫修炼了一百五十年一百五十年第三层膻中穴确实胀痛老夫以为是自己资质不够"
"不是资质的问题。是功法的问题。"
古墨老师的眼睛苏甜甜看到了浑浊了。不是哭是"一百五十年的信仰崩塌了"的那种浑浊。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不够虔诚不够努力原来是功法本身有问题。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老儒生周老师和陈老师脸色涨红。大概是想反驳但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他们自己修炼的也是同一套功法他们的膻中穴大概也胀痛过他们也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夜玄清从藏经阁门口走了进来。他大概全程在外面听化神后期的听力隔着一扇门跟在旁边一样。他走到古墨老师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开的竹简然后看向了古墨老师。
"古墨老师。"
古墨老师抬起头。化神初期的老儒生仰头看着化神后期的宗主像一个小学生看着校长。
"你的功法第三层和第七层确实有问题。苏姑娘说的我刚才用灵识验证过了。膻中穴分流存在。玉枕穴闸门存在。你修炼一百五十年经脉堵塞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左右还没有到不可逆的程度。"
古墨老师的嘴张了又合了。
"如果你愿意铁山老人可以帮你疏通经脉。疏通之后改用修正版功法你的修为还能再进一步。"
"修修正版？"
"苏姑娘已经让公输班把修正方案写出来了。第三层灵气改走督脉绕过膻中穴的分流节点。第七层过玉枕穴之前加一个灵力蓄能步骤让灵力先攒够再过不卡。"
古墨老师的眼睛从浑浊变成了苏甜甜看了一秒"不敢信"。跟影杀第一次听到"快递员"的时候一样。跟沈墨听到"我替你还钱"的时候一样。
"你们你们愿意帮老夫"
"你不是来辩经的吗？"苏甜甜说。"辩完了。你输了。输了的认错。然后我把修正版功法给你。你拿回去改。改完教给你的三千弟子。"
古墨老师的嘴唇抖了五秒。然后他的额头贴到了灵石板上。
不是磕头是"服了"。
"老夫认输。"
林沁雪在门口"噗"地笑出了声然后立刻捂住了嘴。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大概是在笑"古墨老师辩了三十年被一个金丹中期的姑娘用数据分析辩赢了"。
陆斩风的手从剑柄上松了。他的嘴角上扬了大概一毫米。
苏甜甜蹲下来。她把地上散开的竹简一片一片捡了起来。竹片上蝇头小楷的墨迹有些已经褪了大概是真的三百年前传下来的。她把竹片按顺序排好递回给了古墨老师。
"竹简先收好。修正版功法明天来取。"
古墨老师接过竹简。他的手跟苏甜甜的手碰了一下凉的。化神初期的修士手是凉的大概经脉堵塞了太久灵力循环不畅末梢供能不足。
他站起来。白须上沾了灰苏甜甜伸手帮他拍了一下。灰从白须上飘下来在灵石板上落了一小片。
古墨老师带着两个老儒生走了。三个白色的背影从藏经阁门口走出去拐过墙角消失了。古墨老师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不是腿软是"在想事情"的慢。
苏甜甜看着他们走远。她转身走回椅子坐下把腿搁回小凳上。
"二师姐别笑了。"
"我没笑"林沁雪的肩膀还在抖。
"你抖什么？"
"冷的入秋了冷"
苏甜甜看了她一眼。林沁雪的嘴角还在抽大概是忍笑忍出了肌肉痉挛。
苏甜甜弯腰把刚才拍古墨老师白须时沾在指尖上的一粒灰搓掉了。灰从指尖滚到了小凳的凳面上在木纹的缝隙里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