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甜甜睡了两个时辰。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白泽舔醒的。白泽的舌头粗糙的像砂纸在她脸上蹭了两下她从"自动关机"状态里勉强"开机"了。
睁开眼天花板。灵木板的木纹弯弯绕绕的跟之前一样。灵力灯亮着白光满功率的亮。她的脸大概是贴在林沁雪膝盖上睡了太久左脸有一条压痕膝盖骨的形状红红的。
"小师妹你醒了"林沁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哭腔大概是哭了但已经擦干了只有嗓子还有点哑。
"……多久了?"
"两个时辰。铁山老人来看过了说你精神力耗尽需要休息但身体没大碍。他给你灌了一碗补气汤苦的你睡着的时候灌的。"
苏甜甜的嘴苦的。大概是那碗汤。她舔了一下嘴唇苦味从舌根蔓延到舌尖像嚼了一把黄连。
"师尊呢?"
"去了。破阵。墨长生被炸晕了半个时辰师尊赶到的时候阵眼暴露师尊一剑斩了阵眼。"
"阵破了?"
"破了。半个时辰前破的。阵法反噬墨长生的修为"
林沁雪的声音停了一下。她大概在组织语言或者不确定该怎么说。
"跌了。"
"跌了多少?"
"从化神中期跌到了金丹。"
苏甜甜从林沁雪的膝盖上坐了起来。坐起来的过程腿软胳膊也软金丹中期的身体在精神力耗尽后跟纸糊的一样。她撑着地板左手抖了两下稳住了。
"金丹?化神中期直接跌到金丹?跌了两个大境界?"
"绝灵阵的反噬。阵法被破的瞬间储存在阵法里的灵力反灌回施术者体内墨长生的经脉承受不住经脉碎了大半修为直接"林沁雪做了一个"往下掉"的手势手从高处"唰"地落到了膝盖位置。
苏甜甜的脑子还在"开机"中反应慢了三秒。化神中期到金丹两个大境界六个小境界。墨长生两千岁修炼了一千八百年一剑归零不对不是归零是回到了金丹。金丹大概是他三百岁时候的修为。一千五百年的修炼半个时辰内没了。
"他在哪?"
"荒山。被押着。师尊和大师兄在。"
苏甜甜站起来。腿软但能走。金丹中期的灵力在丹田里转微弱的但比倒下之前恢复了一点。两个时辰的睡眠精神力大概恢复到了百分之五。不多。但够她走到荒山去。
不对六十里。她走不了。金丹中期的身体走六十里得半天。
"二师姐叫鹤小九载我去。"
"小师妹你刚醒"
"叫。"
鹤小九落在藏经阁台阶上的时候苏甜甜已经穿好了鞋。左脚那只鞋底的白色刮痕旁边又多了一道大概是这两天蹭的。她骑上了鹤小九的背白泽在台阶上"呜"了一声大概是"我也要去"但苏甜甜没理它。
鹤小九飞了。比平时慢因为苏甜甜的精神力还没恢复导航阵的指引弱了鹤小九靠自己认路飞了大概一刻钟到了荒山。
荒山变了。
绝灵阵的黑灰色光膜没了。阳光直射下来正常的阳光暖的。山壁上墨长生被炸飞时砸出来的那个坑还在碎石散了一地。空气里有火药的残留气味硫磺刺鼻混着焦土的味道。
墨长生瘫在山壁下面。
苏甜甜从鹤小九背上下来腿软趔趄了一步林沁雪在旁边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了走到了墨长生面前。
墨长生的样子苏甜甜没有标签系统但她不需要。她看到了。
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启动绝灵阵的时候从全黑变成了花白阵法反噬的时候从花白变成了全白。白得像雪。白得像他法袍的颜色但法袍不白了胸口三个洞烧的背面全黑火药烧的脸右侧三道口子碎片划的血干了暗红色的痂。
他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化神中期的修士瞳孔里有灵光化神级的灵光锐利的像两把刀。现在灵光没了。瞳孔暗的像两口枯井。
他的修为苏甜甜的灵识扫了一下金丹。金丹中期。比她高一个小境界。但他的经脉碎了大半金丹中期的灵力在残破的经脉里运转勉强像一个发动机漏了油的破车。
夜玄清站在墨长生旁边。他的白色法袍干净的没有一点灰大概是化神后期的修士在战斗中不会被弄脏。他的剑灵铁长剑剑尖抵在墨长生的喉咙前面大概半寸。不是要杀是"你别动"。
陆斩风站在另一侧。手按剑柄。面无表情。他的灰法袍上有汗渍大概是刚才跑了一趟东段又跑来荒山金丹巅峰的体力也撑不住这么折腾。
"墨长生。"夜玄清的声音冷跟他的剑尖一样冷。"你输了。"
墨长生的嘴角动了。不是笑是"想笑但脸上有伤笑不出来"的那种动。
"成王……败寇……"他的声音嘶哑的跟之前在大殿里的"平而低"完全不同像破锣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气音。"本座……无话可说……"
苏甜甜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一千八百年的修炼化神中期修仙界排名前三的宗主灵石储备两千万长生灵庄遍布三界弟子数万现在瘫在山壁下面头发全白法袍烧了三个洞修为跌到了金丹剑尖抵着喉咙。
【他不是纯粹的坏人。】
苏甜甜的脑子里没有标签系统但这个判断不是标签系统给的。是她自己的。
【他怕。他怕凡人修仙灵气被凡人吸收上界收割的纯净灵气减少上界会降下天罚。他怕天罚。他怕三界崩塌。他的逻辑"灵气总量是固定的修士用了凡人就不能用凡人用了修士就不够必须维持阶级让凡人当凡人让修士当修士灵气才够上界收割"。】
【这个逻辑不是错的。在上古时候灵气确实有限凡人修仙确实会分走灵气。但现在是末法时代灵气总量已经远超上古凡人修仙不会导致灵气枯竭。他用的还是上古的数据三千年前过时了。】
【他不是坏是蠢。用三千年前的数据做今天的决策当然会错。】
"圣师"
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
苏甜甜转头看到了墨幽。
墨幽从荒山的另一侧一块巨石后面走了出来。她穿着不是长生教的白色法袍是一套灰色的朴素的像是散修穿的便服。她的脸苏甜甜没有标签系统但林沁雪后来描述了"清秀的,苍白的,眼睛红的"。
她大概一直在附近。裴无妄说过墨幽每月十七会去后山老槐树下今天是苏甜甜算了一下不是十七。她是不定期来的。大概是从金算盘那里得知了父亲要动用绝灵阵赶过来的。
她走到了墨长生面前。跪了下来。
不是跪苏甜甜是跪墨长生。
"父亲。"
墨长生的眼睛从浑浊变成了苏甜甜看到了有一种光。不是灵光是"看到女儿"的光。
"幽儿……"
"父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墨长生的嘴张了合了张了。他的喉结动了两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不是唾沫是话。
三息。
"父亲……以为……这样可以……保住……三界……"
"保住三界?"墨幽的声音从低变成了高从平静变成了颤抖。"你断了灵脉轨道停了三十个人悬在天坑上面差点掉下去补习班的凡人修不了仙了你管这叫'保住三界'?"
墨长生的眼睛避开了。他没看墨幽他看地面。地面上火药爆炸留下的焦黑碎石灰尘。他的白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父亲你怕上界降罚我理解。但你不能为了你的恐惧毁掉所有人的生活"
"幽儿"墨长生的声音更低了。"父亲……错了。"
四个字。苏甜甜听到了。林沁雪听到了。夜玄清听到了。陆斩风听到了。
墨幽听到了。
她的眼泪掉了。不是"无声地流"是"啪嗒啪嗒"地掉砸在灵石板上暗色的湿的一滴一滴在灰尘里砸出了小坑。
"父亲"
墨长生金丹中期的灵力在他的残破经脉里勉强运转他伸出了手。右手白的瘦的骨节凸出来了大概是阵法反噬后身体也衰老了。他的手碰了一下墨幽的脸碰了一下大概只有零点三秒他的灵力不够维持更久的动作。
然后手落了。落在灵石板上。手指上沾了灰焦土的灰黑的。
苏甜甜别过了头。
她不想看。不是"不忍心看"是她不想让这个画面留在脑子里。一个两千岁的老修士头发全白修为跌到金丹被剑抵着喉咙伸手摸了一下女儿的脸手就落了。
她转过头看向了荒山的另一侧。山壁上墨长生被炸飞时砸出来的那个坑还在坑的边缘有碎石碎石上沾着白色的丝大概是墨长生法袍的布料被山壁剐下来的。
"师尊。"苏甜甜的声音哑的嗓子还没恢复。"怎么处理?"
夜玄清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墨幽一眼。然后看了墨长生一眼。
"等罚罪长老来。按修仙界律法动用禁术判"
"圣师"墨幽还跪着转过了身面对苏甜甜。她的脸苏甜甜正面看到了清秀苍白眼睛红鼻头红嘴唇在抖。
"圣师留我父亲一命。"
苏甜甜的嘴闭了。
"他做了很多错事我知道。挤兑抛售投毒绝灵阵全是他做的。但"墨幽的声音破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跟墨长生刚才说话一样嘶哑。"他是我父亲。"
苏甜甜看着墨幽。她想起了铁柱那个种了二十年地的农民三天筑基跪在她面前哭着说"俺能活两百年了"他也有母亲五十八岁的母亲也来了补习班。
墨长生差点让铁柱的母亲修不了仙。差点让铁柱回到种地等死的日子。差点让三十个人从天坑上掉下去。
但墨幽十五年了用母亲的遗产给散修修路在父亲的阴影下做对的事三次匿名报信救了荒山谷口、救了充能站、救了苏甜甜。
苏甜甜沉默了。她不是在犹豫她是在算账。墨长生的罪够判多少次死。墨幽的功够赎多少次罪。
"起来。"苏甜甜说。
墨幽没起。她还跪着。
"起来我说起来"苏甜甜的嗓子哑得像破锣但她的语气是平的跟她在古墨老师面前说"先把自己的功法修好"的时候一样平。
墨幽站了起来。她的膝盖跪久了跟苏甜甜一样趔趄了一步。
"好。"苏甜甜说。"留他一命。"
夜玄清的剑从墨长生的喉咙前收了。"嗤"剑入鞘一声。
陆斩风的手从剑柄上松了。
墨幽的腿软了又跪了下去但这次不是跪苏甜甜是跪在地上大概是"卸力"的跪她的身体在抖不是冷是"撑了太久终于松了"的抖。
苏甜甜看着她。没有伸手扶。
【她不需要我扶。她需要的是她父亲活着。这个我给了。剩下的她自己能站起来。】
墨长生瘫在山壁下他的眼睛看着墨幽看着女儿跪在地上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大概是想说什么但金丹中期的灵力不够他同时维持呼吸和说话。
他的手刚才落在灵石板上的那只手指动了一下。食指弯曲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但什么也没抓到指尖在灰尘上划了一道短短的弯的像一个小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