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甜甜拆完最后一箱礼物，已经是月上中天了。
那盏刻着"天机阁"的莲花灯被她单独放在桌角，没入库，也没扔。她就那么盯着灯座底部那三个字看了半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天机阁为什么要给她送礼？
这帮人逼梦玲珑来窥探她的秘密，转头又笑脸送礼，什么意思？示好？试探？还是挑衅？
正想着，院墙外的风突然停了。
不是自然停的，是有什么东西把气流压住了。苏甜甜警觉地抬头，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符箓。
院门口的灵灯闪了两下，然后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
紫色的裙摆，散落的发髻，没有白天的玉冠和金线绣纹，素着一张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锐利，苏甜甜几乎认不出这是白天那个在论道台上端着架子的梦玲珑。
苏甜甜腾地站起来，符箓夹在指间："你来干什么？"
"我没有恶意。"梦玲珑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动作慢得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我来……说句话。说完就走。"
苏甜甜没动。她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符箓没有松开。
藏经阁的暗处，夜玄清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现身，也没有离开。
梦玲珑站在院子里，没有往里走。她的目光扫过满地拆开的箱子、散落的包装纸、那盏刻着"天机阁"的莲花灯，最后落在苏甜甜身上。
"能坐下说吗？"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站不动了。"
苏甜甜看了她两秒，收起符箓，转身进了藏经阁，搬了把椅子放在门口。不是请进屋，是让在门口坐。
梦玲珑也不在意，一屁股坐下来，像是双腿终于撑不住了。她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喉结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苏甜甜在她对面坐下，隔了三步远。
"说吧。"
梦玲珑睁开眼，盯着苏甜甜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
"苏甜甜，我不是来害你的。"
"那你那些操作算什么？送温暖？"
"我是被逼的。"
苏甜甜的嘴角还挂着嘲讽的弧度，但听到这三个字，弧度顿了一下。
梦玲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手在抖，是嗓子眼在抖。"天机阁抓了我女儿。她叫梦蝶，今年才八岁。他们把她关在天机阁的禁地里，说要我用大梦心经窃取你的秘密，拿到之后就放人。"
苏甜甜的脑子嗡了一下。
天机阁。
"什么秘密？"
"他们没说具体要什么。"梦玲珑摇头，"只说你的心声里藏着天大的秘密，让我想办法弄出来。我一开始想偷听就走，没想到你那个防火墙——"她苦笑了一下，"三天三夜，我到现在脑子里还有'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苏甜甜心里闪过一丝荒诞的想笑的冲动，但笑不出来。
"照心镜也是他们安排的？"
"是。"梦玲珑点头，"天机阁提供照心镜，让幻乐宫主办修仙大会，借机当众验你的心。他们说你心里一定有不能见人的东西，只要照出来，就能拿捏你。"
"然后你就照做了？"
梦玲珑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别的办法。"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苏甜甜要倾身才听得清，"我试过偷偷把照心镜的灵效调低，让它只能照出表层的想法。但天机阁的人在场盯着，我不能做得太明显。"
苏甜甜愣了一下。
所以照心镜的"灵效调低"——她之所以能控制投影内容，除了系统帮忙，还有梦玲珑在背后偷偷放水？
"我本来以为，就算照出你一些无关紧要的心声，交给天机阁交差就行了。"梦玲珑继续说，"没想到你直接编了个故事，还把镜子给认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甜甜，眼眶红得厉害。"我失败了。天机阁不会放过我女儿。"
"所以你来找我？"
"是。"梦玲珑的嘴唇抖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她干裂的嘴角淌下去，"我不在乎自己怎么样了。但我求你……帮我救她。她才八岁，什么都不知道。"
苏甜甜沉默了。
藏经阁的暗处，夜玄清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只有虫子在墙角叫，断断续续的。
苏甜甜看着梦玲珑。面前这个女人没有了白天的妆容和排场，坐在椅子里佝偻着背，像一把被折断的紫竹。眼泪在她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和白天那个端着笑脸算计人的宫主判若两人。
"你本来可以继续害我。"苏甜甜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平静，"窃听失败了，你可以换别的方法。照心镜失败了，你还可以下毒、暗杀、绑架。你一个化神巅峰的宫主，办法多的是。"
梦玲珑没说话。
"但你没有。你选了坦白。"苏甜甜盯着她的眼睛，"说明你是个好母亲。"
梦玲珑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涌得更凶了。她抬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哭得无声无息。
苏甜甜站起来，走进屋拿了一条手帕出来，递给她。
"行了，别哭了。"
梦玲珑接过手帕，攥在手里，好半天才平复下来。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苏甜甜，声音沙哑："你……愿意帮我？"
"我说了，好。我帮你。"
"为什么？"
苏甜甜想了想，说："因为你女儿八岁。"
梦玲珑又哭了。
苏甜甜叹了口气，蹲下来跟她平视："但我需要你把你知道的关于天机阁的一切都告诉我。他们有多少人，禁地在哪儿，你女儿被关在什么位置，守卫怎么排布。你能画张图吗？"
梦玲珑拼命点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能。我都记得。"
"那就现在画。"
梦玲珑站起来，走到桌边，苏甜甜给她铺了张纸，递了支笔。梦玲珑的手还在抖，但握住笔之后，线条稳了下来。
院子里，灵音仙子靠在墙角，竖着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她没进去，但苏甜甜知道她在。
夜玄清从暗处走出来，站在藏经阁的廊柱旁。苏甜甜看了他一眼，他微微点头，什么都没说。
梦玲珑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画出天机阁的大致布局。她画到禁地那一块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怎么了？"苏甜甜问。
"禁地门口有一道阵法，需要天机阁的令牌才能通过。"梦玲珑的声音很轻，"我没有令牌。"
苏甜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桌角那盏莲花灯。灯座底部"天机阁"三个字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她伸手把莲花灯拿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底座。除了那三个字，底座边缘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要凑近了才看得清——"持此灯者，可入天机阁外院"。
苏甜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梦玲珑的笔尖还停在纸上，一滴墨从笔尖滑落，在"禁地"二字旁边洇开，像一小片乌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