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术走了之后，天机阁消停了。
不是他们想消停，是实在没人可派了。窃听、下毒、卧底、心理暗示，四张牌全打光了，一张都没用。柳无相据说在天机阁的内殿里摔了三个茶壶，骂了半个时辰的娘，然后称病不出。
苏甜甜本以为可以歇几天了。但第三天傍晚，她从藏经阁出来溜达的时候，发现主殿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个老头。
老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青灰色袍子，头发花白，胡子拉碴，脚上的布鞋露着脚趾头。他左手抱着一个黑漆漆的酒葫芦，右手捏着一只花生米，正往嘴里扔。
苏甜甜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
沈醉。青云宗的宿老，夜玄清的师叔辈人物。苏甜甜飞升上来之后只在宗门名册上见过这个名字——据说是辈分最高的长老，但常年不在宗门，不知在哪里云游。系统资料里关于他的信息少得可怜，只有一句："嗜酒如命，但从未醉过。"
"沈老。"苏甜甜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沈醉嚼着花生米，斜眼看了她一下。那双眼睛不像他这把年纪该有的浑浊，反而清亮得很，像两颗洗干净的黑豆。
"坐。"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台阶。
苏甜甜在他旁边坐下。沈醉把酒葫芦递过来，苏甜甜摆了摆手："我不喝酒。"
"喝一口。"沈醉的语气不容拒绝，"你最近火气大，需要泻泻。"
苏甜甜接过来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股回甘，确实不错。她把葫芦还回去，等沈醉说话。
沈醉又扔了一颗花生米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慢悠悠地开口。
"小丫头，你编的那套'金手指'剧本，老夫都听说了。"
苏甜甜心里一紧。沈醉是宗门宿老，知道的事肯定比普通弟子多。他这么直白地提起来，是看出了什么？
"剑神传承、花神传承、力神传承、魔尊传承——"沈醉一个一个数，"编得倒是热闹。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大家都愿意配合你？"
苏甜甜愣了一下。
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从她提出"每个人都有金手指"到现在，全宗门上下没有一个人提出质疑，没有一个人拒绝配合。陆斩风一向不爱说谎，却面不改色地编了一套"剑神传承"的说辞。林沁雪虽然笑得直不起腰，但该演的戏一个镜头没少。裴无妄更是直接把自己的真实底牌——魔尊传承——拿出来当道具用了。
"因为他们……相信我？"苏甜甜试探着说。
沈醉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酒。
"不止是相信。"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是因为他们把你当自己人。你的事，就是他们的事。你编剧本，他们演。不是因为剧本好，是因为那剧本是你写的。"
苏甜甜的喉咙突然有点发紧。
自己人。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她心里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下意识地看向陆斩风。大师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藏经阁的廊下，手按剑柄，面无表情。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苏甜甜看到了。
她看向林沁雪。二师姐从花园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拎着浇水壶，脸上挂着笑。不是那种看戏的笑，是温和的、认真的笑。
她看向夜玄清。
夜玄清站在主殿门口的阴影里，负手而立。他的面容被暮色模糊了，但嘴角那个弧度苏甜甜太熟了——浅浅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所以别怕。"沈醉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撑着膝盖站起来，"就算你的秘密真的暴露了，有这帮人在，没人能动你。"
苏甜甜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从穿书到现在，一直提心吊胆。怕暴露，怕被针对，怕连累宗门。她编剧本、演影帝、搞加密、防窃听，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秘密"。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也许她不需要一个人扛。
"谢谢沈老。"她站起来，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沈醉摆了摆手，迈着微醺的步子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拿花生米指了指她："别谢我。谢你自己。是你先把他们当自己人的。"
苏甜甜站在台阶上，看着沈醉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林沁雪走过来，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行了，别感动了。该吃饭了，今天食堂炖了灵鸡汤。"
苏甜甜笑了一下，跟着她往食堂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主殿门口。
夜玄清已经不在那里了。但他站过的地方，台阶的石板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脚印印——不是新踩出来的，是长年累月站在同一个位置，磨出来的。
那块石板比周围的颜色深了半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