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消失了。
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填土声，那是铁锹铲起湿土，重重拍打在棺材板上的闷响。
每一铲子土，都在挤压这狭小空间里仅存的空气。
李长生感觉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
这铁棺材密封性好得吓人，才过了这么一会儿，空气里那股子生铁的锈味就开始变得浑浊。
那包粉末……
他想起苏婉塞进他胸前口袋的那包东西。
高能氧化粉末，那是搞地质勘探在缺氧矿洞急救用的土法子，遇水或者剧烈摩擦能释放氧气。
但那是保命用的，不是现在。
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
他必须得让外面的人相信，里面的人已经死了。
李长生慢慢调整着姿势，开始放缓呼吸。
他在警队学过闭气法，尽量用腹部极小幅度的起伏来维持供氧。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铁盒子里，时间的概念开始变得模糊，只有越来越沉重的黑暗，像只冰凉的手，一点点掐住了他的喉咙。
铁皮棺材里的空气变得像浆糊一样稠，每一口吸进肺里都带着股子生锈的腥味。
李长生没乱动。
在警队那会儿受过针对性训练，这种时候越是扑腾，死得越快。
他强迫自己放松肌肉，把呼吸切换成极浅的腹式律动，整个人像只冬眠的老龟，尽量锁住血液里那点可怜的氧气。
黑暗并不绝对。
长时间的闭眼适应后，他能勉强分辨出头顶那块钢板压抑的轮廓。
这棺材是特制的，内衬全焊了钢板，也就是所谓的“镇魂棺”，用来压那些怨气重的横死鬼，当然，也防里面的人诈尸或者——逃跑。
“呼……”
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浊气，弯曲右手中指，指节扣在身下的铁底板上。
“笃。”
声音很闷，顺着铁皮传导出去，像是在水底敲钟。
李长生脑子里那台“照相机”开始飞速运转。
刚才被架过来的一路上，虽然被摁着头，但他眼角的余光早就把周围的地形扫了个遍。
李世德那帮人埋雷管的位置就在东南角的塌陷区边缘，那里有两根支撑矿道的承重岩柱。
“笃笃，笃笃笃，笃。”
摩斯电码。
他不知道苏婉能不能收到，但他赌那个数据狂魔正守着接收终端。
那女人哪怕天塌下来，第一反应也绝对是先看一眼手里的仪器读数。
与此同时，他把身体侧转，耳朵紧紧贴在之前苏婉塞进来的那个骨传导传感器位置。
滋滋的电流声后，隐约传来了外面变了调的人声。
“……先生！不对劲！地磁仪上的指针在乱跳！”
是负责爆破的技术员，声音里带着哭腔。
“跳什么跳？给我稳住！”李世德的咆哮声顺着震动传进来，显得有些失真，“是不是炸药受潮了？”
“不是炸药！是……是地下的磁场！”技术员的声音抖得厉害，“读数显示下面有个巨大的能量团在游走，跟……跟三十年前矿难那天的数据一模一样！这像是下面的东西在翻身啊！”
成了。
李长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苏婉那女人果然没掉链子，这是开了大功率干扰，硬生生造出了个“鬼翻身”的假象。
李世德这帮人虽然手里有人命，但骨子里还是那套封建迷信，越是亏心事做多了，越怕鬼敲门。
“村长，要不……缓缓？这要是撞了煞，咱们这点人全得折进去。”
外面沉默了几秒。
“……那就等十分钟！要是还没动静，直接起爆！”
十分钟。
这是苏婉给他争取的最后活路。
李长生不敢耽搁，手伸进裤兜，摸出了平时用来给开锁工具保养的一小瓶除锈剂。
他又费力地把胸口那包高能氧化粉末掏出来，用牙咬开封口。
这棺材是个长方体铁盒，受力最薄弱的地方永远是焊缝。
他在黑暗中摸索到脚边的底板接缝处，那里能摸到粗糙的焊渣。
他把粉末沿着缝隙倒成一条线，然后拧开除锈剂，把里面的化学溶剂一股脑浇了上去。
“嗤——”
刺鼻的白烟瞬间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
化学高热反应产生的温度高得吓人，红色的光斑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像是一条蜿蜒的火蛇，死死咬住了那道焊缝。
铁皮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那是金属在高温下迅速疲劳、脆化的动静。
剧毒的烟雾开始呛鼻，李长生憋住最后一口气，把衬衫扯下来捂住口鼻。
氧气耗尽了。
眼前的红光开始出现重影，脑子里嗡嗡作响，那是缺氧导致的濒死幻觉。
不能睡。
他狠狠咬了一口舌尖，铁锈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让他找回了一丝清醒。
借着那点红光，他看清了底板边缘已经烧穿，出现了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纹。
就是现在。
李长生猛地蜷起双腿，把自己像张弓一样压缩到极致，那双在烂泥地里踩过无数回的军靴鞋跟，死死对准了那道发红的裂缝。
全身的肌肉在这一刻绷紧，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在腿上。
“给我开！”
他在心里怒吼一声，双腿如同重炮出膛，狠狠蹬了出去。
“崩——！”
一声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