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沉默持续了大约十息。
十息。对于一个讲经的大乘期老祖来说，这十息的空白比讲错经文还尴尬。台下几百号弟子闭着眼，台上老祖张着嘴，下一句经文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你们……在做什么？"
白眉老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还是慈祥的，但慈祥底下压着一层薄冰。
苏甜甜睁开了眼。
她歪着脑袋，一脸天真地仰头看着高台上的白眉老祖，眨了眨眼。
"我们在专心听老祖讲经啊。"
她身后的裴无妄面无表情地闭着眼，嘴唇纹丝不动。林沁雪也闭着眼，但嘴角微微翘着——差点绷不住。
白眉老祖的目光落在苏甜甜脸上，停了两秒。苏甜甜回以一个乖巧到令人发指的微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活脱脱一个尊师重道的好弟子。
白眉老祖的嘴角抽了一下。
夜玄清这时也睁开了眼，表情淡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站起来，朝白眉老祖微微拱手。
"老祖，弟子们前阵子修炼了一种'闭目凝神'的功法，听经时习惯闭目，以示专注。"他顿了一下，"让老祖见笑了。"
这理由编得跟纸一样薄。闭目凝神？青云宗什么时候有这门功法了？但夜玄清说得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好像这门功法存在了八百年似的。
白眉老祖看了看夜玄清，又看了看台下齐刷刷闭着眼的弟子们，嘴角又抽了一下。
"闭目凝神……"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好，好功法。"
"多谢老祖夸奖。"夜玄清说。
台下的林沁雪快憋不住了。她闭着眼，肩膀在轻微抖动——不是打冷战，是憋笑憋的。旁边的苏甜甜用脚尖踢了她一下，她才稳住了。
白眉老祖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当场发作。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现在是"慈祥归来"的开宗祖师人设，当着各宗代表的面，总不能因为弟子们"闭目听经"就翻脸——那传出去就是个笑话。
但他眼底的灰雾快要控制不住了。苏甜甜通过腐化度可视化看到，那层灰雾已经从眼底蔓延到了眼白，他的整个左眼几乎变成了灰色，右眼还残留着一点黑。腐化度数字：76%。
"看来青云宗弟子修为见长。"白眉老祖挤出一个笑，每说一个字脸上的肌肉都在抖，"本座……甚慰。"
"多谢老祖。"夜玄清又说。
苏甜甜在心里默默给师尊竖了个大拇指。这个"多谢老祖"说得简直绝了——不解释，不心虚，不卑不亢，四个字堵得白眉老祖没脾气。
白眉老祖的右手从佛珠上松开了。他没有再尝试释放寂灭种子——那些被弹开的黑色细丝的残余还在空气中飘散，虽然普通人看不见，但他知道，只要弟子们的识海屏蔽还开着，他的种子就一颗都种不下去。
讲经继续了。但内容变了——从"抵御天魔的秘法"变成了泛泛而谈的修心论道，说些"道法自然""心如止水"之类正确得毫无用处的废话。苏甜甜听着想打哈欠，但强忍住了。
又讲了一刻钟，白眉老祖终于收尾了。
"今日讲经至此。你们……好好修炼。"他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目光在苏甜甜身上停了一下。
弟子们开始陆续散去。苏甜甜站起来，拍了拍袍子，正准备溜——
"小圣师。"
白眉老祖叫住了她。
苏甜甜转过头，表情管理一秒切换到"天真乖巧"模式。"老祖有什么吩咐？"
白眉老祖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白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眉飘在胸前，整体造型依然仙风道骨。但苏甜甜看到了他的手——右手微微攥着，掌心里那个银色圆形印痕还在，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本座看你今日气色不错。"他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苏甜甜眨了眨眼："是吗？可能是因为今天睡了个好觉。"
"那就好。"白眉老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破绽，"本座刚才讲经时，你听进去了多少？"
"句句铭记于心。"苏甜甜拍着胸脯说。
白眉老祖盯着她看了三秒，没说话。
苏甜甜趁热打铁，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白眉老祖，表情里写满了"晚辈对长辈的关怀"。
"老祖，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前两天打冷战还没好？要不弟子再给您做一张护身符？"
白眉老祖的笑容僵了。
他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眼底的灰雾剧烈翻涌了一瞬——然后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本座无碍。"
"那就好那就好。"苏甜甜笑眯眯地退后一步，行了个礼，"弟子先告退了。老祖保重身体。"
她转身走了。走了五步，她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不是"天真乖巧"的翘，是真正想笑的翘。她能感觉到白眉老祖的目光钉在她后背上，像两根针，但她不在乎。
爽。太爽了。精心准备的寂灭种子一颗都没种下去，讲经讲了半天等于对着一群闭眼的石头念经。这位大乘初期的开宗祖师，今天大概气得想杀人。
但苏甜甜也知道——爽归爽，麻烦在后头。白眉老祖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的计划失败了，下次的手段只会更狠。而且他的腐化度已经到76%了，离完全失控越来越近。
她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夜玄清。夜玄清没回头，但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留了个位置。
"他下次不会再用寂灭种子了。"苏甜甜低声说。
"嗯。"
"他会换更直接的方式。"
"嗯。"
"我们得在他彻底失控之前找到办法。"
夜玄清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层苏甜甜很熟悉的东西——决意。
"会找到的。"
苏甜甜点了点头。她从袖口里摸出那枚防辐射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银色的圆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正面那个信号塔图案已经磨得有点模糊了。她用拇指擦了擦，把磨花的面转了个方向，贴回袖口内壁。
远处主殿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砸在了地上。
